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北京重霾的时候,云南腾冲艳阳高照。
很久以来,一直想亲临战地、重温滇西抗战这段悲壮的历史。
1943年至1945年,为了打通被称为中国战区输血管的滇缅公路,更为了履行盟国义务、支援英国军队在缅甸印度作战,中国远征军从这里迈出国门,喋血疆场。仅第一次入缅作战,就有数万华夏男儿魂断异邦。
此后,中国军队相继奋战腾冲、松山、龙陵等地,战况异常惨烈。1945年3月,历时一年半的滇西战役结束,是中国战场最早收复失地的第一次完全胜利,而光复腾冲时阵亡的9000名二十集团军将士,即埋骨于我们今天拜谒的国殇墓园。

忽然想起来,如果楼诚在那个年代来到这里,他们会做些什么?会操一口流利的英语与史迪威将军对话吗?会像一只豹子一样掠过野人山的丛林吗?会与戴安澜将军一道殊死于枪林弹雨吗?会在英国军队大步撤退时依然屹立在阵地上、赢得那一句发自心底的"中国万岁"吗?
还有小方,如果他在这里,是不是真的能够看见哥哥的飞机从头顶飞过?

松风阵阵,墓碑森森;岁月无声,英灵不远。
我想,会的吧。
这毕竟是真实发生的一切。

所以,咪轻轻在一处墓碑上放上一枝鲜花。好吧,让我去试着写一写那些壮丽的青春、许国的年华。

你咪碎碎念:
这个墓园是抗战尚未结束时由当地民众募资所建,而在数十年前的文-革动-乱当中,全国只有两个地方,象征国民党政府军队的青天/白日徽记未曾落地:一处是南京中山陵,一处就是这里。

腾冲,好山好水、有情有义。

你咪又要出差了

再跟仙女们告个假。
明天早班飞机云南,下周五回。所以,《从天而降》的更新可能要稍后几天。
咪正好抓空研究一下土法生产青霉素。【捂脸】
还有,这次在腾冲会有充裕的时间,咪有计划要好好拜谒那里的抗日遗迹;将来,有机会写个楼诚的滇缅公路也说不定。
嗯,不是Flag,咪今天双十一理智全无,所以你萌不要相信我⋯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十五章】

 庆祝史上罕见零差评君王仁宗大帝登场,勤奋咪再更一章。

特别感谢 @流云飞刀 MM的打赏!

 

(一)

启明医学院的每个房间都有很好的采光,秋后又早早烧上了地龙,暖暖和和舒舒服服,让跟着不烧火盆的皇帝混的太医们下课都不愿意走。

赵启平专注地盯着土造培养皿中的各个样品,认真地翻看着记录。

山寨到无法直视的实验室在几个月前悄然运行,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启明医学院里除却教室之外最宽敞明亮的地界。赵启平把蔺元指定为负责人,从此,这个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的琅琊阁大弟子就常驻于此,即便是师父蔺晨来了,也得完成所有消毒程序才能进门。

 

“这一批都不行。”赵启平有些不忍看蔺元期待的眼神,不过还是坚持给出明晰的指令:“做好消毒和清洁,重新开始。”

蔺元垂目应道:“是。”

再想一想,小赵医生又补充了几句:“任何发明都没那么容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浮起欣慰的笑,轻轻拍了拍蔺元的肩膀:“那套手术器械,是你盯着周铁匠打的吧?还有刘皮匠的手术手套,手感很不错!对了,你们居然做出了蒸馏器,这都是特别了不起的啊!所以……”他脱下消毒衣扔进专门的篮筐:“青霉素会有的。”

那些所有的看似不可能,只要努力,都会有的。

蔺元重重地点头,目送着赵老师在已经开始凛冽起来的寒风中,大步向前走去。

 

(二)

“时疫?冬天的时疫?”

景琰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最初的惊愕之后,大梁庞大的国家机器迅速地运转了起来。连夜已经有三路人马被派往江州,户部紧急调出了江州的府志户籍,更多的信息在广泛收集中。

养居殿的灯火彻夜未熄,天将明之时,接到一个消息的蔺晨苦笑着为景琰整理朝冠:“果然不出所料,根本瞒不住他。”

 

穿越大半年以来,赵启平第一次自请上朝。

“启明医学院正式的名称是大梁公共卫生学院,”清瘦挺拔的年轻人在熹微的晨光里侃侃而谈:“寒冬时节的瘟疫不同寻常,说明致病因素已经具备了抵抗恶劣自然条件的能力,有着更高的危害性。处理这种疫情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专业。”

“启明的大夫自是大为可用,朝廷可以速速遣出,以解江州燃眉之急。”年事已高的中书令柳大人颤颤巍巍开口:“不过臣以为,赵神医还是坐镇京师更为妥当。”

“您说什么?”赵启平瞪圆了眼睛:“他们是我的学生!我能不去吗?”

“赵先生……”

 

来自江州的第二位信使冲进了金陵城门。

长途奔袭的驿马一声长嘶倒毙皇宫门外,禁军统领接过急件飞奔上大殿——捆扎结实的包裹上赫然四只翎羽,这是内政事物最高级别的急迫消息,等级仅次于边境战事;而只是瞥一眼,蒙挚就心下一沉——四只本该雪白的翎羽竟是齐刷刷的墨漆黑色,这只有一个含义:发出这封急报的江州知府王成栋已于任上殉职。

被禁军军卒架上来的信使憔悴不堪、哭倒丹墀:“时疫迅猛,出人意料;原先不过是治河工地多人发病,短短几日就蔓延至江州城内;知府大人爱民如子、多次去工地探望,谁知也被染上……”

感染上时疫的王大人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封城。

在此之前,觉出不妙的他已经把几位机灵的衙役赶到城外待命,不许他们与任何人接触;这封急件竟然是通判大人用竹竿挑着,从城头抛下来的……

说到最后,瘦小精壮的汉子放声嚎啕。

 

景琰心下恻然,被赵启平用新近提炼出来的酒精抹过之后才展开的急件上是江州府衙师爷的代笔,当时已经不能写字的王成栋大人仔细描述了时疫的症状之后,给年轻的帝王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臣蒙陛下天恩,以一府相托,牧民三载,终日兢惕;今大疫突至,百姓蒙难;臣杯水之力,羞愧难当。幸可身许江州,实求仁得仁矣。惟愿陛下速遣药医,降甘霖于赤地,拯黎庶于水火。臣当于泉下时时祝祷,愿天地诸神护佑大梁,福祚绵延、国泰民安。”

宣旨太监哽咽着读完江州知府的遗折,满堂高官显贵屏息静气,寂然无声。

赵启平的声音再度响起,坚定、冷静,不容辩驳:“现在是上午辰时,从最早的疫情报告送达到现在,我们已经耽误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启明公共卫生学院需要两个时辰准备急救的药品和设备,请陛下安排好随行护卫,救护队由我带队,最早今天午时末可以出发。”

再也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蔺晨长袖飘摇,对着御座洒然一揖:“琅琊阁会就近抽调各地医馆分号,尽快前往江州,听从赵神医调遣。蔺晨不才,恳请今日随行,望陛下恩准。”

“陛下!”未等景琰开口,赵启平急急说道:“京师虽然尚未出现疫情,但是决不可掉以轻心。帝都防疫干系重大,特请蔺阁主主持大局!另外,”他顿了一顿,转向身边的琅琊阁主:“实验室里还有未完成的项目,救护队也需要专业的后勤保障,拜托教务长!”

“赵先生!”

“启平……拜托教务长!”

 

(三)

大疫当前,平时里难免有些拖沓的办事效率提升得异乎寻常,以往总有些扯皮推诿的各部衙门罕见地通力合作起来。不多时候,各种准备协调就妥当了七七八八。景琰稍感安慰,心想着赶紧散朝吧,还是要多嘱咐赵神医几句:

“众卿,可还有什么未尽事宜?”

“老臣这里没有了。”

“臣觉得诸事齐备。”

“……”

“陛下!”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大殿最远处传来,熟悉的音色令赵启平不禁心头一颤。他僵着脖子强作镇定地抬眼望去,只见远远地,身着七品县令服饰的谭宗明从一众品级最低的官员序列走出;朝会严谨、大殿森森,这么长时间竟一直没有看见他。

中书令和几位尚书都皱起了眉头,景琰也是颇为不解。这位谭大人是位经济干员不假,但是这凶险时疫面前他又能做些什么?

 

“启奏陛下,”谭宗明礼毕抬头,语气里竟然有几分不合时宜的轻松:“谭光斗胆,想问陛下讨个大点儿的官做。”

全场一片哗然。

蔡荃一声断喝:“大胆!你……”

“蔡卿。”景琰抬手,双眼却一直看着谭宗明,目光深邃,不怒自威。

谭宗明坦然不惧,对四面八方蜂拥而起的低语丝毫无感。由于个子高,即使在端坐于龙椅上的帝王面前也显得丝毫不落下风;他略微停顿一下,徐徐开口:

“陛下金口玉言:臣乃难得能吏,蓬县城富民安,臣为首功。吏部尚书大人也曾说过,臣的考评是特优,估计很快就有擢拔。”他微微侧身向吏部官员所在的方位颔首致意:“所以……”

 

所以什么?!

赵启平心头巨震,若有所感,不由和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的蔺晨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边,谭宗明已经再度拱手,言辞清晰笃定、神色从容坦荡:

“谭光望陛下破格擢拔、以为鞭策;臣自请为江州知府,即日随救护队一同赴任。望陛下恩准。”

 

(四)

彤云密布,阴测测的小风一阵紧似一阵,这天色看来要有一场大雪。

启明医学院的院旗在暗沉的天色下翻飞,一颗冉冉上升的启明星在深蓝庄重的底布上闪耀;紧挨着它的是如今金陵人都晓得的紧急救护旗,漫卷的雪白旗帜上,一个大大的红十字像烈火般灼人双目。

正午刚过,街市上正是热闹的辰光。来来往往的百姓提篮挑担、携儿带女,各自忙活着手中的琐碎脚下的路程,没有人注意这只在城门下默默集结的队伍。

赵启平用力跺了跺脚,来自现代的德国LOWA登山鞋轻便舒适,因为不舍得所以好久都没穿过了。刚才张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去,对着从未见过的冲锋衣速干裤愣了半天神,硬是在外面给他套了件棉袍子。

队伍里没什么人说话,车夫们在给牲口车辆做着最后的检查,骡马们的蹄子刨着地,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气。赵启平用力把橙色的始祖鸟登山包甩进其中一辆车的车厢,包里面又被他塞进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鼓鼓囊囊地像个超大号的橘子。

 

相隔不远,谭宗明正静静地注视着他。时间紧迫,下朝之后各自忙碌的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此刻,繁杂匆促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不久前刚有过一面之缘的两个人终于有了打个招呼的功夫。

“赵先生可曾准备好了?”

“没问题,稍后柳大人要代陛下前来送行,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可以出发了。”赵启平放下车厢的帘子,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曾被自己的手指无数次描摹的高耸鼻梁,尽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道:“谭大人准备好了么?”

“已然妥当。”不知为什么,和赵启平面对面的谭宗明感到这几个月从未有过的宁静平和,周遭一片春风和煦,仿佛不是置身于寒冬中的街市。他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一个能晃花人眼的一字笑:“谭某别无所长,只是还算得上勤勉。非常时期、非常之处,此去但有任何需求,请先生随时吩咐。”

竟然笑成这样!

赵启平觉得自己马上要心律失常,他费力地转过头去,停顿片刻才说出一句:“疫情如此凶险,谭大人却奋不顾身置生死于度外,启平深感钦佩。”

“彼此彼此。赵先生医者仁心,胆识过人,谭某也是佩服得紧。”余光发现中书令柳大人带着一众尚书侍郎向这边走来,谭宗明和赵启平同时迈步相迎:“久闻先生神医圣手之名,此次一定好好讨教。”

讨教个鬼。

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古代公务员,再想起过去两个人研讨过的数不清的人体科学项目,赵启平心里骂了一句粗口,脸上却依然笑容得体:“府台大人客气了。”

 

(五)

车队在还算平整的官道上蜿蜒着,甫出都门,速度并不慢;赵启平看了看表,估计以这样的速度,大概最快三天半能够到达江州。

“要是能再快一些就好了!”

疫情如火。

关键是这如火蔓延的疫情到底是什么成因什么种类,目前还知之甚少。赵启平拿出誊录的王成栋大人遗折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怀念现代社会的飞机高铁快速路和汽车太不现实,但是如果先甩下车队,只带上必要的急救物品轻装是否可能?

赵启平想着,正要传话叫蔺元过来商量,忽听得蹄声杂沓,几匹快马呼啸着赶上了队伍。

“末将戚猛,奉列将军之命,护送赵神医前往江州!另调长林军斥候十人,于赵神医麾下听用!”

车厢外,健壮粗豪的武将见到数月前错认成陛下的老熟人,报名完毕后咧着嘴开怀地笑起来。

赵启平拱手为礼,心头浮上一股暖意。他下意识地顺着将士们赶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车队方才没有停留的十里长亭内,伫立着一个定定的身影。

车队继续向前。

不知不觉间,细小的白色雪粒渐渐铺满了整个视野。那玄衣黑马的将军,就在弥漫的风雪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这个真的是几位写手很平常的一次"业务探讨",类似这样的对话在我们的微信群里会经常出现。今天是因为我的《从天而降》写到大梁爆发了瘟疫,但是到底应该是何种瘟疫在文中比较合理?一下午写手们就在聊这个。
换一天,类似的话题还会出现,但是主题肯定会改成困扰别人的某个细节。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想说一句:写同人真是痛并快乐着过程,呵呵,楼诚真好。

胭脂雪冷:

受 @mimi剑雨秋霜 阿咪之托来发图hhh

请赞美一个坚持考据认真专注的咪,和各位可爱的太太❤️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晨/穿越】从天而降【第十四章】

咪这次更新速度很快吧?求表扬!

多谢 @fhr-yym 宝宝的打赏哈!

 

(一)

列战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一个字不说,沉着脸大踏步地往院里走。

正房屋门紧闭,里面静寂无声。

一直等着的张叔赶紧过来施礼,嗫嚅道:“是昨日傍晚回来的,并不曾吩咐什么,就一直关着门在里面……一顿餐饭也不曾用过。”憨厚的中年男人小心地觑了一眼将军的脸色,鼓了鼓勇气又接着说下去:“小的也是害怕得紧,因此斗胆……”

“你做得很好。”列战英打断了仆人的话:“退下吧。”

说罢,一掌震断了门闩。

 

双门洞开,木屑飞溅,可里面的人恍若未闻。

单薄如一个纸片般的年轻人斜斜地倚在矮矮的床榻上,淡蓝色的长衫下摆迤逦在地面;榻前的小几上一溜儿各色酒瓶酒罐,列战英一眼扫过,认得是如今市面上最为烈性的几种酒。

他心头一突,抢上一步:“赵先生!”

还是没有回音。

白色绵纸的花格窗棂外阳光灿烂,照进屋内时却有了星星点点的斑驳;青年乌黑圆润的眸子依然清清亮亮,隽秀的脸颊上有一层不自然的赤红;他定定地凝望着窗格上移动的树影,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自言自语。

列战英隐隐觉出哪里不对,他小心翼翼地又上前了半步:“先生……”

好象是刚刚听到声音,光影下的青年微微地笑了起来。他转过头朝向神色焦急的年轻武将,明眸善睐,眼波中银河流转:

“战英,你们这里的酒,怎么喝不醉我啊?”

 

心脏,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揪了一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启平。

身为京城最高的防务长官,朝廷上下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虽然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但昨晚身在军营之中他也是足足半夜的辗转反侧。此刻,看到日思夜想捧在心尖上碰都不敢碰一下的人如此模样,列战英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拆分成两半:一半好好疼惜眼前人,另一半飞身上马,捉住那个伤他害他的人拆了他骨头!

可是……

年轻的将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缓平和:“先生想喝酒,等下稍微用些饭食,战英再陪您喝如何?”

“哦?”赵启平笑意盈盈,面庞上一抹红晕灿若明霞:“那你还不去拿酒?”他起身站立,挺拔端正如一把锋利的宝剑。

列战英陡然感到大大的不安。

他略一思忖,抬手去扶赵启平的手臂,果然不出所料触手之际火热灼人;将军大惊,脱口唤道:“启平!”

话音未落,面前人双眼一闭,像一根折断的杨柳般摔进了他的怀里。

 

(二)

“先生这是骤遇大变、急火攻心,加之一向劳累过度、疏于保养,以至高热昏晕。”太医院医正和几位同僚以及李青桐交换了下眼神,对着匆匆赶来的景琰斟酌着用词:“陛下不必忧心,方才已经施了针,老臣也已经开了方子;赵神医素来体健,很快就会无碍的。”

景琰点头,心里焦灼莫名。屋内沉睡的青年苍白憔悴,半长的头发散在枕上,密密的睫毛在紧闭的双眼下映出一弯淡淡的乌青。他心中烦躁,低声喝问:“蔺晨怎么还没回来?”

太医正一愣,随即再度施礼:“回陛下,蔺阁主此去廊州主持天下辨药大会,这会儿怕是还不知道消息。”

 

景琰觉出自己的失态,半晌无语。

那日,急匆匆派出传召太监之后,他又问了谭宗明几句家常。

越问,心中越是存疑。

陵州人氏书香传家、发妻早丧儿女双全,入仕十年外放蓬县、勤勉尽力生财有道……面前高大的小县县令恭谨有礼不卑不亢,全无平素地方官员乍见天子的颤栗惶恐,让人很容易就心生好感。只是,这个人出身履历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哪里有半分是如赵先生那般,是横空出世天降于大梁的?

唯一让他觉得谭光可能与赵启平有关的就是他的头发。

战场上百步穿杨的好眼力让景琰注意到谭光官帽后有不多几根翘出来的头发——赵启平的头发养了好几个月却还是怎么也挽不上发髻,只能拿布带扎在脑后,这位谭大人和他戴上帽子把头发往里一塞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即使贵为天子,也不好让臣子在大庭广众下去冠啊!

耿直的皇帝一时百爪挠心。

然后,赵先生来了;再然后,赵先生说过的修罗场也来了。

 

更鼓声声。

看赵启平的体温已经开始下降,景琰准备回宫。不消他吩咐,太医正已经又重复了一遍各种保证,而始终沉默的列战英依然沉默,固执地守在赵启平的床前。

车声粼粼。清冷的月色照映下,细细冬雨中的青石板街道反射着湿漉漉的微光。车厢有一点点轻微的晃动,使得月色也支离起来,一如年轻皇帝乱如团麻的心境。

相识之初赵神医就说过,他来大梁是为寻亲,找到了就要回去。那么,如果找不到,这位经天纬地之才的天降神医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景琰脑海里浮现出赵启平短短几个月里给大梁带来的变化,不由得又想起那日沈追无意中的一句话:得赵先生一人,胜过雄兵十万啊!

的确,英主遇良臣,似乎是上天的眷顾;只可惜,严格讲赵启平并非大梁臣子——他的世界里,有被他视若珍宝的平等与自由,即使来到这里也而不愿放弃;而也就是因为对这一点的默认,他在不知不觉中由一位客卿渐渐成为了朋友。

留住他,也许并不难,但是景琰不愿意束缚任何人。

无论是为君、为友还是为爱,无论是当年的蔺晨还是今天的赵启平。

粼粼车声里,景琰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真心地欣赏他,就帮助他实现最重要的心愿,并尊重他的一切决定。就算没有任何幸进之助,只要大梁君臣一心、上下同德,焉能不四海宾服、成就一代中兴大业?

 

“传!”

深夜的宫墙内,陛下的声音威严厚重,没有一丝倦意:“悬镜司首尊天明觐见,彻查四月京畿风灾灾情!”

 

(三)

“谭喜,你明天天明出发,到蓬县接福叔速速来京!”

 “是,老爷!”

淅淅沥沥的冬雨裹挟着透人骨髓的寒凉扑面而来,屋内的温度在他推开所有窗户之后骤然降低,谭宗明燥热的心才感到一点点平静。

从前日下午到现在,无数扯不清理还乱的思绪一直在他脑海里纠缠,那张欣喜万分的英俊面庞和困扰多时的浓稠迷雾交替闪现,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属于他的重大的错失。

到底是什么呢?

谭宗明又一次发现,和以往一样,他无论如何苦苦思索,也想不起那场风暴之前的所有记忆——即便这次回到曾住过几年的京城旧宅,拿起过去自己的书稿衣物,也没有半点印象。而且让他万分惊讶地是,他的字迹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简直就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此外,谭宗明依然无法解释脑海里那些层出不穷的牧民之策和富民商机,还有包括雪盐在内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新物事,而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任何人能给出答案。

不,不对,也许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

扑面的冷风中,谭宗明电光火石般想起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还有他从不敢与自己相对的眼神和偶尔提到过往时闪烁的言辞……没错,他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家人,也是风暴时第一个发现自己的人!

所以……

“谭喜,你一路上快马加鞭,千万不要耽搁。”

 

(四)

赵启平从长长的沉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又一次月上东山。

张叔喜极而泣,抹着眼泪去厨房了;李青桐也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枯坐两日的列战英一遍遍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已经明显憔悴的年轻将军费力地扯出一个笑,静静地注视着重新睁开眼睛的人,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

赵启平觉得全身上下说不出的酸软无力,喉咙里更是仿佛烧着一把火。头不痛了,出透了汗之后,肚腹间隐隐觉出空得难受。他知道这是高烧后的典型症状, 看来……

胡思乱想间,一只有力的臂膀温柔地探进他的颈后,帮他稍稍抬起了身;紧接着,一碗清爽甘甜的蜂蜜水碰到双唇,温温凉凉,正好入口。身边不善言辞的将军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几乎要破胸而出:“启……先生,你终于醒了。”

 

(五)

冬至快到了,这是一年当中仅次于正月初一的最重要节日。

景琰驳回了几位大臣请求大庆贺功的折子,温言劝勉到:“战事新罢,国力未复;眼前当务之急,依然是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铺张靡费之举断不可有。上天有好生之德,最是惜民爱民,不会因为少了些仪典祭品就为难我们的。”

于是,庆贺大梁武德三年冬至、迎接大梁武德四年新春的一系列活动就在一场冷似一场的寒风中热烈而节俭地筹备起来。

皇宫和各部衙门都在忙着打扫装扮,街面上也是熙熙攘攘;年节将至,再俭省的人家也要打几顿牙祭做几身新衣不是?大熟之年物资丰沛,进入年尾的帝都金陵一派喜庆祥和——好不容易过上安居日子的人们相信,明君在上、风调雨顺,不久他们就将顺顺当当地迎来又一个太平丰年。

 

“你说什么?”

冬至前最后一次大朝会上,惊怒交加的景琰腾地站起身来。

一路从城门疾驰而入的羽旗信使风尘仆仆、单膝跪地再次高声回禀:“江州知府急报:扬子江治河工地突现时疫,已有数十河工病亡!”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十三章】

年底事多,忙到飞起。不过被催更了,咪赶紧加快速度!话说,看完这章大家有什么感想,依然打滚求评论……

【胆战心惊对手指】 




(一)

初冬时节,除了大田里头再下多些冬肥这样的力气活计,忙碌了一年的农家庄户们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不过,真正可以歇一歇的日子还远未到来。

盘算好秋后的收成,留宽裕来年的支出,殷实点的急急火火地修补起经年的老屋——新屋是起不起的,也许再有几载今年的好年景,日常再加倍勤勉些,能赶在儿子成亲时翻盖间新房;而家境更加窘迫的,则悄悄地收拾好没闲了几日的家什,父子兄弟相跟着去上河工。当今陛下格外重视农桑水利,官家的工钱又足,拼着下两个月苦,正月之前还能有一笔进项。

 

千恩万谢感激涕零的谢家小夫妻已经回到了家,启明医学院不但减免了他们全部的住院费用,还依着赵启平大出血产妇需要好好补养的医嘱,送了不少粮米肉食。

如今,谢家庄全村耆老百姓敲锣打鼓送来的“仁心圣手”匾额已经高悬在学院大课堂,而已经开始正常教学值班的小赵医生则辗转于几个教室和实验室之间,浑不顾蔺教务长的叫苦连天。

“我说,你们那儿的教务长管这么多?你坑我吧?”

赵启平闷笑。

最近,试图进入启明学院的各地医家子弟人数爆棚,天天堵着门儿。许多有名的医馆干脆派人到京城常驻,还有的居然托了朝廷大臣前来说项,颇有现代社会地方官员疏通跑官的架势,扰得不愿沾染俗事的琅琊阁主不胜其烦。

嘿嘿。

是挺烦的哈,想起现代社会那位觉少干活快的凌大院长和长袖善舞的老金,赵启平不由对被追得都快施展轻功的蔺老师浮起一丝真挚的同情。

 

不过,不是还有句话叫做“死道友不死贫道”吗?

于是,赵神医冷酷地表示教务长能者多劳启平实在爱莫能助,然后白色医师袍衣带当风,拐去看他那还没影儿的宝贝青霉素了。

他才不会告诉蔺晨,这些其实应该是常务副院长的职责范围。

 

(二)

望着城门口古朴遒劲的“金陵”两个大字,谭宗明百感交集。

那位年轻的观察使果然不愧是天子近臣,三月前海边一别,陛下召见回京述职的诏令几乎是紧跟着就到了。对于一个庞大官员体系当中最最底层的县令来说,这简直是破格特简了——根本就是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恩典。

连芡州知府都只能老老实实做满三年,然后回吏部述职后,凑足一批品级相近的同僚才能远远地进宫望阙谢恩呢。

望阙啥意思?

就是大殿外头远远地意思意思,能见到陛下的一个身影算你眼神儿好的那种。

所以,谭家祖坟上一定冒了青烟。

 

可是,蓬县谭老爷的反应却让芡州上下所有官员大跌了眼镜——谭光大人第二天就写了个折子递往金陵,内容大概是:

谢谢陛下的好意,臣很感激;但是臣现在没空,进京可以,等我忙过秋收。

据说芡州知府大人知道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撅过去。

不过怪就怪的是,年轻的马上天子收到这封千古奇葩的折子之后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大加赞赏:“谭光视民为天、以民为重,有臣若此,朕欣慰之至。”

那青烟冒得,估计都赶上狼烟了。

 

秋粮入库,大丰收的芡州全境一片欢腾,蓬县以及相邻的海边各个县治更是因为海盐的出产而数钱到手软;知府大人看着开天辟地头一回没有任何拖欠的赋税簿子,捻着花白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头儿大笔一挥批了银子,给奉旨进京的盐户盐工每人做了身里外三新的好衣裳,挑个吉日吉时,穿了全套官服郑郑重重地送谭宗明这一队人马出了州城。

 

回京的第一夜,谭宗明夜不成眠。

近两个月来,原先还并不太厉害的头疼病隐隐有加重的趋势。难以入睡不说,便是睡着了,也时常梦魇不断。隔三岔五地,他就会梦见一团黑漆漆的迷雾,浓稠纠缠着在眼前扑来晃去。而迷雾的那一边,分明有个向他奔过来的人影,可惜这么久从来没有看清过面目。

也不是没有延请过大夫,只是芡州毕竟偏远,那苦药汤子喝得人反胃得紧,症状却是一点也没有好转的意思。他自己也纳闷,要说这么一个大活人,儿时甚至少年时代的记忆竟是半丝皆无,甚至父母妻儿也是一片空白。倒是上任之后处理起政务来格外得心应手,与州府邻县上司同僚无不相处融洽,脑子里更是无数经济商机一个一个地跟泉眼似的冒个不停,直惊得芡州官场风传起陶朱公转世的流言。

老管家谭福说这是那次风灾摔下马伤了脑子,可谭喜提起此去京城定能寻访到真正的名医诊治时,老人家又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了,也不知他在担心什么。

 

谭宗明翻了一个身,刚刚浆洗过的寝衣还有些硬,擦过皮肤时有些硌得慌;翻身之时右衽的衣带被扯开了,还得摸着黑系上——所有这些细节都让他觉得不大舒服,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是穿过一种极其细软贴服的寝衣,睡过一张无比舒适的床,身边还有一个极为亲密的人……

可惜这样相对清晰的记忆只有短短的一瞬。还没有等到谭宗明再去分辨那个身边人的面孔,一阵更加剧烈的头痛就席卷了过来。

 

(四)

“赵神医赵神医!”小高公公尖着嗓子喊着,一头撞进教室,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陛……陛下……”

“陛下怎么了?”赵启平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小太监细瘦的胳膊:“快说!”

 “陛下,陛下急召!”小高公公好不容易喘平了点气,总算说出了一句囫囵话:“召赵神医速速进宫!”

听到不是景琰有什么意外,赵启平稍稍放下了点心;不过也不怪他紧张,这位小高公公是高湛大总管最得意的干儿子,平素总跟着在御前贴身伺候,等闲是决不做传旨颁召这些差事的。

“抱歉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赵启平鞠躬下课:“蔺元,麻烦你替我……”

“哎呦我的赵神医唉!您什么都不用带!”小高公公顾不得许多,拉了赵启平转身就走:“没人生病,就是陛下急着让您见个人!”

 

萧景琰已经沉默了有一会儿,无形间散发出来的威压气场让谭宗明有些奇怪。

昨晚没有睡好,今天明显有些精力不济。但是,御前奏对是早就精心准备过的:在大殿里面,陛下和各位重臣关于芡州雪盐的任何问题自己都对答如流,特别是关于扩大生产和加快流通这两个环节的陈述,明显能够感到不但陛下颇为认可,户部尚书沈大人也是连连称是,一切都再顺利不过。

因为有些意犹未尽,大朝散了之后陛下又召了沈追和几位官员加上谭宗明移步偏殿继续商议。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偏殿里更近的距离、更明亮的光线下,谭宗明清楚地看到,年轻的国君在见到自己的面容之后明显地一怔,随即就绽放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而真正令他不解的事情还在后面:

小范围的商议更加细致具体,不知不觉间就错过了午食;直到一位侍郎肚子叫了被陛下听见,他才恍然大悟,心情很好地吩咐传膳赐宴——说是宴不过是一荤一素一碗粳米饭的食盒,君臣都是一样的。头一次在宫中“赴宴”的谭大人心中敬佩加感动,便在接过食盒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谭光谢过陛下。”

景琰含笑一抬手:“偏殿私宴,不必拘泥。谭大人可有表字?”

“回陛下。”长身玉立的勤勉县令又是一揖,礼数周全、风度翩然:“家父赐字:宗明。”

 

(五)

赵启平几乎是飞进了皇宫。

小高公公磕磕绊绊拼拼凑凑,前因后果不晓得,却总算把要去见的人名说了个清楚。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了啊!

赵启平大步流星。

以前没觉得大梁的皇宫这么大啊!简朴的屋舍重重叠叠,青石铺就的地面似乎永无边际;慢慢地,忘却了规矩礼数的青年开始在空旷的宫殿间奔跑,衣袂飘飘、欣喜若狂。

 

天上厚重的冬云遮住了日光,年轻人心中一片丽日暖阳。

老谭啊老谭,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你竟然找我找到了皇宫里!我就知道天底下没有你不敢推开的门,但是找皇帝要人这也太嚣张了吧?

不过我喜欢!

老谭啊老谭,你穿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受伤?不管我待会儿要彻底检查一下……我去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穿越都能让咱们赶上,回头咱就买彩票去!

老谭老谭,你不觉得吗?这古代真是太奇妙了,你可要好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对了你现在干嘛呢,这世界没股票没风投哈哈哈哈要不要我养你啊?

……

数不清的问题一股脑地冒出来,纠缠着那个魂牵梦绕的名字,杂乱无章、喜气洋洋。 

 

赵启平像一缕春风般扑进了殿门。

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的年轻人再看不见其他人,教养和礼貌让他对着上座的景琰施了一礼,但显然并没有注意到陛下脸上有些莫测的神情。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就在那里,听到自己来迅速地转过了身——没错,就是他!好像瘦了一点但的的确确就是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赵启平清瘦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漂亮的圆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这张昨晚还在梦中出现的面孔;他用力逼回这一瞬间突然泛起的泪花,嗓音因为长距离的奔跑而有些嘶哑:

“老谭?”

 

谭宗明有一阵轻微的晕眩。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来了。

可这毕竟是在皇宫。

谭宗明定定神,行云流水般深深一揖——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让这位高大的中年男人身上有一种难以抵挡的魅力,他潇洒地直起身,对着面前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的青年,绽放出一个温和得体、无懈可击的笑容:

“在下谭光,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最萧瑟的深秋

四海列国,春秋万代。大漠狂沙,千山暮雪。

江湖少年江湖老,莫言红尘轻一笑。

这个最萧瑟的深秋啊。


先生飘然远行,归去一个永远不老的江湖;留下渐次消磨记忆的我们,亦不复昔日强自说愁的少年。

恭送先生好走。

十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当有驼铃雕唳入耳,当有翠羽黄衫入梦。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十二章】

听说《伪装者》要在台湾播出了,打了鸡血的咪赶紧码字为敬!

不过是过渡章节嘿嘿嘿……

基友说的对,平平这么好,怎么会没有追求者?打滚求评论……

 

(一)

“你们这是在养猪!”

小赵医生看着今天里的第三顿老母鸡汤和蒸羊肉,抓狂地拍着床帮:“养猪知道吗?!”

中书令府送来的下人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一直肃立在一旁的将军还是那张冰块脸,依旧是连一丝笑容也欠奉。

相比之下,还是这个被摁在床上躺了一天的赵神医看起来不那么凶。下人心里想着,小心地把冒着热气的托盘规规矩矩地放在了餐桌上。

“赵先生请用。”

“我去……”赵启平烦躁地耙了耙头发,不想难为下人,转身冲着屋内这座会呼吸的雕像翻眼睛:“战英,我可实在吃不下了,要不你让他们给我熬碗白粥切点小萝卜?”看到将军不为所动,只能继续卖惨:“你看,我都让你们关在屋里三天了,这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你说我一大男人跟坐月子似的至于吗?我早就跟你们说了,献血很平常的,顶多煮个鸡蛋喝杯羊乳足够了……”

“可是你献血献得太多。”雕像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满耳朵不开心。

“呃。”赵启平有点心虚。急救箱里没有标准计量的血袋,那天他一直侧头看着地上的门板,直到产妇的面色有所改观才拔下针头,粗粗一算,大概将近600CC?

 

如果当时起床不那么猛就好了。

小赵医生很想屏蔽自己从桌子上直接翻到蔺晨怀里这件糗事,更不想回忆因此造成的又一轮兵荒马乱。好在头晕的时间超级短,他得以神志清楚地控制住了局面,但却无可奈何地被押回了自己的小院,关在房间里当起了填鸭。

算算穿越过来也好几个月了,赵启平第一次领教了来自古人的执拗。

不过谁让你自己不争气,眼一黑差点栽地上?现在再跟人家说适量献血对身体没有影响,谁信啊?

 

去上班?

呵呵。

李青桐刘太医加上蔺元几个信誓旦旦确保伤员产妇以及婴儿健康平安,不仅如此,贴心的启明学院还给那头断了条腿的大黄牛打上了夹板,明年春耕肯定不会误了农时。

去上课?

还是一个呵呵。

玉儿小惠几个女孩子哭得眼睛跟桃子一样,燕语莺声抽抽噎噎都是请赵老师安心休养,奴家们勉励自修,绝不敢落下功课。

所以……好吧……

赵启平乖乖地在屋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睡了个饱,第二天就琢磨着要出门,未果。第三天,依然未果。

 

说起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给大梁各界带来的各种冲击。

沈追蔡荃是下了朝第一时间就赶过来探视的,见了面沈追抓着他的衣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对着胳膊上那块创口贴眼泪都快下来了;赵启平着实感动,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给这位大梁重臣普及一下献血常识,那边耿直的蔡大人已经正正衣冠拱手拜下了:“神乎其技,仙乎其艺,大爱仁心,妙手回春,赵先生无愧当世医圣!”

医……医圣?OMG我的天——

 

真正让小赵老师生无可恋的是蒙挚和列战英。

武人嘛,性子耿直脾气也倔。这两位将军平素见惯战场厮杀,脑子里早就认定流血多了会死人这个千古颠扑不破的真理。任凭赵启平磨破了嘴皮子,禁军大统领和巡防营主帅就是牢牢记住了赵先生差点晕过去这个基本事实不动摇,说出大天来都没用。

别人探视完了都各回各家,这哥俩一合计,干脆找了个铺盖卷往隔壁厢房里一丢,两位倒着班监督小赵同学的一日N餐。

想出门?不好意思,陛下有旨……

不想吃饭?这个,太后娘娘懿旨……

献血常识?你说吧,反正哥哥听不懂!

……

赵启平服了。

 

(二)

其实要不是这件事,赵.德艺双馨.启平还真不知道短短几个月自己在大梁居然认识了这么多人。

太后赏的、陛下赐的,还有各位大人们府里送的鸡鸭鱼肉山珍野味堆了半院子,佘山食堂当仁不让地承包了所有餐食汤补,中书令府柳家的小公子一本正经地问安探视完毕,硬是留下了两个年长妥帖的下人近身伺候:“这是他们的死契,请赵神医千万不要客气。家母嘱咐小子转告神医,要是两个不够,家里还有合适的丫头小厮,回头再多送几个到府上。”

启明学院的学生们现在多了一个差事:在赵神医的小院门口和院墙外轮值,劝告络绎不绝的百姓不要在墙根处烧香叩拜。

短短数日,赵神医施输血神技、抢回血崩妇人一条性命的故事已经传遍了帝都内外。金陵本地的父老也就罢了,磕个头拜几拜求个平安也就自去;那城外的乡亲好不容易辗转寻到这里,是一定要在墙根下抓把土走的。而得知赵神医居然是用自己的鲜血救回民妇之后,淳朴的大梁百姓们简直不知道如何来表达自己的感激和敬佩。

于是从第二日起,院墙外就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诸般礼物;各式各样的几乎全是吃食,比如这半天发现的一篮鸡蛋、十几枚果子、三五把青菜,甚至两只刚蒸出来的热馒首。

 

赵启平看着这些东西,怔怔无语,心中热浪翻涌。

大梁虽是帝都,百姓却远谈不上富裕。这雪白的馒首恐怕寻常人家只有过年才肯让孩子吃上,而那显然是七拼八凑的这篮鸡蛋一定是几个农家小户一旬半月的油盐。

不由自主地,他眼前浮现起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还有更多有着平凡质朴又鲜活生动笑容的普通人。

没有怀疑和拒绝,更没有敌意和伤害,面对着横空而至“来历不明”的自己,这个相隔千年的陌生世界,无论是庙堂至尊还是江湖散人,无论是殷实大族还是市井小民,都近乎默契地选择了包容和善意、尊重与体谅。

无论自己的言行多么惊世骇俗,也无论心中有多少惊讶甚至恐惧,这个尚未从连年战乱中恢复过来的国家,以及那个勤勉如苦行僧般的帝王,都给予了他最大限度的信任和自由,让他能够在这片堪称荒芜的土地上展开翅膀。

还有那些朝夕相处的、有着惊人求知欲的同行和学生们。

以及更多的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不识字的、衣衫褴褛的、但却笑容真诚的大梁父老乡亲。

回想起经历过的医闹以及诸般丑陋,面对着在现代社会可能完全无感的几个馒头鸡蛋,小赵医生第一次觉得从未如此庆幸——老天居然让他体会到这样珍贵的一段经历:在这里,你付出真心,会收到百倍的尊重;你释放善意,亦会被更多的善意所包围。

 

(三)

 第四日起,赵启平开始不再提出门上班上课的事。

除了每天等李青桐和蔺元他们固定来汇报谢家小夫妻的病况,他几乎一整天都在伏案。

蒙挚和列战英都看不明白那些图上画的是什么,列战英常年跟随陛下,识字比蒙大统领多得多,但是也只是认得赵启平分门别类放置的书匣里写着“酒精”“蒸馏水”“麻醉”“青霉素”等字样,可些这都是什么意思,也是完全地一头雾水。

“有劳张叔。”赵启平含笑谢过老仆送上的宵夜,对着身边的列战英尽量通俗地解释道:“我在想,能不能把我们在那边常用的一部分药品和设备,用这里的材料复制出来。”

“真的?”列将军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终于有一丝动容,这要是有了那些急救箱里的宝贝,大梁的将士们该少流多少血?

“都可以做出来么?”

“恐怕不是全部。”年轻人英朗的面容上掠过一丝黯然:“有些材料还代替不了,比如说橡胶……它能做那些特别薄的手套和输液管;但是有些可以的!”黯然很快飘走不见,小赵医生脸上重新浮现出他熟悉的自信笑容:“蒸馏水和医用酒精相对容易,你看看这种设备咱们应该能做出来吧?还有青霉素,战英我告诉你,这可是无价之宝啊!我已经让学院里开始培养试验了……麻醉,麻醉有点麻烦,李大夫和刘太医都没听说过华佗……回头我问问蔺晨……”

 

“你要问我什么呀?”

话到人也到,门外白色长袍衣角飘飞,不是蔺晨还有哪个?

启平笑着起身相迎,却见帘栊一挑,蔺晨侧身一让,先走进来的是素色常服、只带了顶白玉小冠的萧景琰。

“陛下?”屋内人连忙施礼,小赵医生听到门外扑通一声,不由得替张叔膝盖疼。

景琰显然是批完了折子才过来的,而且看起来心情不错,气色也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错身之时,小赵医生向蔺晨暗暗竖起大拇指,换得琅琊阁主高深莫测地一笑。

“切,装吧你就。”赵启平不再理睬蔺晨,面对景琰郑重打了一躬:“听说陛下上次来探望的时候,我居然呼呼大睡,真是失礼了!”

“赵先生请起。”景琰的坐姿很好看,卸去朝服帝冕之后,在跳动的烛火下看去,就是一个英武挺拔的俊逸青年贵胄:“近日歇息得可好?”

“都没法再好了……”

 

(四)

景琰和蔺晨告别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三更。

启平送出门去,看着两个高挑的背影并肩穿过不大的庭院;月色清朗,两个影子的边界却并不甚分明,仿佛一个人似的施施然移向远处。到得门口时,蔺晨自然地去牵景琰的手,而年轻的陛下竟也没有挣开,就这么相携着去了。

 

庭树枝动,月影缭乱。

赵启平一时有些恍惚,仿佛没有听到张叔关门上闩,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

陛下刚才并没有提及什么新的消息,但是他知道,大梁各级官府一直没有停止寻找谭宗明的下落。

是谁说的,没有消息本身,也许就是个好消息吧。

清冷月光下神色落寞的青年摇摇头,让自己振作起来:加油赵启平,你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啊!景琰说,下个月,大梁最顶级的盐糖产地官员和工匠就要进京,它们的提纯工艺如果能够改进的话,输液治疗的普及就会前进一大步!但是哪里去找胶皮管的替代品呢……

 

夜色愈深。

深秋时节已经开始有些寒冷的风吹过,凝神沉思的人不由得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他转过身,意料之外地正对上一双专注的眼睛。从来都是冷若冰霜的年轻将官眼中似有炽热岩浆,语调却依然宁静妥帖:“赵先生,仔细受凉。”

话音未落,一袭还带着体温的外氅和暖地拢住了他的肩膀。

 

   

我的良心和理智告诉我,今晚要更新……

因为已经有姑娘威胁我,再不让老谭和平平见面就炖了咪……还有姑娘欢天喜地地等着咪写大三角,理由是平平到哪里都会有人追。

听起来都好有道理的样纸。

但是今天是周末啊!

emmm

理智对于咪是不存在的,不过,

我试着去找找我的良心,但是不造能不能找到。


吐个槽:

连续更了三章,九、十、十一,每章热度都比上一章掉1/4是什么原因?气死个咪了。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十一章】

我去,头完全秃了……亲们,这两章写完之后咪觉得,考医科院校绝不敢说,但是考个急救员啥的,应该差不多……

吐血躺平。

 

(一)

初生的婴儿看起来很健康,一张小脸皱皱巴巴,黑色的胎毛轻轻软软。他小小的身体被匆匆撕开的床单包裹着,这时候也许是哭累了,在一边的小桌子上睡得自在香甜。

房间正中窄窄的检查床上,身量单薄的女人安安静静,甚至没有一声呻吟。

只一眼,赵启平就心底一沉。

似乎是无穷无尽的暗红正从产妇身下蔓延开来,不但浸透了素白的床单,也把一大片米灰色的陶砖地面染成了深褐色。床边是一堆还没来及收拾的零零碎碎,无一例外都是血迹斑斑。

粗粗估算,出血量不会低于1000毫升。

蔺晨神色凝重,罩住长发的帽檐上能看出一圈明显的汗渍。见到赵启平进来,侧了身低声道:“血崩。孩子生出来后突然发生的。”

赵启平这才注意到蔺晨的手正摁在产妇的腰侧,他恍惚听过去中医科的老主任说过,这里有两个穴位可以减缓大出血,但是医生如何发力、力道如何却久已失传了。


“自主表情消失,意志模糊……面色口唇苍白……”看到赵启平站在那儿,玉儿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再颤抖:“心率超过100,手脚冰凉,呃四肢肢端温度低……诊断:产后大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

赵启平赞许点头,同时快速地检视那个刚从隔壁搬过来的急救箱:“刘太医,您这边怎么处理的休克……就是脱阳之症?”

“自然是固气防脱。”在宫中供职多年的刘太医形容颇有些狼狈,白色的医师袍上已经不能看了:“老朽开了方子,生黄萸肉山药煎服,方才已经喂下去了。”

“太好了,”赵启平注意到边上一把没收起来的鹤嘴壶,这是用来给神志不清的病患灌药的:“那我们双管齐下,肯定效果会加倍!”说罢,一剪刀剪断了急救箱里仅有的一根橡胶皮管:“准备输液,两条静脉通路。”

 

(二)

又两盆炭火送进抢救室,还有能找到的度数最高的酒。

两个学生默念着“平卧位,下肢略抬高,注意保温……”【注1】,郑重地接过一批新的消过毒的床单纱布。

玉儿飞速取来了配好的液体——简单粗暴的一升水加两勺盐十勺糖;另一个姑娘小惠则小心翼翼地捧来了两个特殊的瓶子——前些日子启明学院向越州【注2】瓷窑定制了一批薄胎瓷瓶,可惜难度太高,足足烧了十窑才成了四只。

蔺晨再度发力,绵绵不断的内力和煦地输入产妇体内,减缓失血的同时护住已经有衰退迹象的心脉。在他身边,刘太医看着珍贵无比的橡胶手套三下两下被锋利的剪刀剪成了小圆片,心疼得直抽抽。

液体入瓶,小圆片蒙上瓶口;瓶身上有明显的刻度,淡青色的瓷胎已经尽量地轻薄了,所以迎着光能勉强看见里面液体的容量……

赵启平瞥一眼这简陋到极点的点滴器欲哭无泪,不过此刻实在没时间感慨叹息;他凝视着产妇身下还在缓慢渗出的鲜血,与蔺晨和刘太医交换了一下眼神:情况依然不妙。


“产后大出血有三种状况比较常见……”赵启平一面利落地扎针输液,一面飞快地回想起刚毕业在妇产科轮转时的病例,特别是年前协助秦老虎抢救的一个车祸大出血的孕妇,那可是双胞胎,最后还不是母子三人转危为安?

想到这里,小赵医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古代又如何?就算是阎王爷本爷出马,想从赵主任手里抢人,也没那么容易!

不过,现代三甲医院的急救设备哪里是大梁可以相比的?更何况这位产妇本身就瘦小虚弱,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媳妇、长期营养不良;现在失血量这么大,恐怕常规手段根本是难以奏效——

说不得,只能再让古人吓一跳了。

赵启平心中苦笑,暗暗拿定了主意。

 

用来代替平衡盐、低分子右旋糖酐、葡萄糖及生理盐水的糖盐水缓缓滴注进产妇的静脉,暂时维持血容量的目标初步达到了。赵启平看着小惠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点滴,轻声说了一句:“做的不错。”随后,示意玉儿上前:“我给你们讲过子宫按摩【注3】,还记得吗?”

玉儿坚定地点点头。

“你来,记住子/宫前壁要顶住,后壁要按压。对了,”小赵医生环顾一周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伙伴,正正地注视着玉儿的眼睛:“秦玉,我在那边的医院有一位救治过上百名危重母婴的大夫,和你一样也姓秦;她是一位女大夫,非常受人尊重。”

年轻女孩漂亮的杏核眼中陡然泛起了泪花,她的面前,那个英俊的男人温和地笑着,继续说道:“去吧,你也能做到。我相信你们。”

 

蔺晨徐徐撤下力度。

普通的民妇毫无武功又身体孱弱,让闻名江湖的琅琊阁主施救之时格外谨慎。所幸虽然血崩发生得毫无征兆,但死神究竟没有快过这两位医术高手,进一步救治的时间已经抢了出来;此刻看到玉儿稍显生涩但干脆有力的动作,蔺晨稍稍松了一口气。 

 

(三)

“这是典型的软产道裂伤造成的产后大出血。”

考虑到刘太医年事已高接受新鲜词语困难,赵启平尽量用大梁人能够听懂的语言又解释了一下:“牛车翻倒,孕妇被抛出车外,造成准早产。此时婴儿虽然已经足月但孕妇并没有生产迹象,子宫和产道在匆忙之中要诞育婴儿,受到撞击的子宫收缩力过强、产程进展过快,容易发生较深的裂伤,导致大出血危及生命。”

刘太医频频颔首,花白的山羊胡子一撅一撅:“这就是了。送到这里尚不足一个时辰,这位民妇就诞下了孩儿,比寻常妇人生产确是快了许多。”

“所以,在赵先生的家乡,这是否也是危重之症?”不过片刻功夫,蔺晨已经检视了一遍所有这些新奇的器械和手法;与此同时他敏锐地发现,赵启平虽然表面镇定自若,但是肩颈直绷、目光沉郁,显然是内心一片焦灼。

“是。”赵启平迎上蔺晨的注视,不闪不避。

“那,此类重症,可还有更好的救治手段?”

“有,不过……”小赵医生顿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般坦言相告:“这是一种目前大梁还无法广泛开展的救治,但是大家今天可以先观摩一下,以后我再跟各位详细解释这其中的原理。”

“哦,当真?”这肯定是又一种海外仙术了!刘太医双眼放光,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敢问是何种手段?”

“输血。”赵启平对着有些迷茫的人们微微一笑,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就是把别人的血输给她。”

 

一片沉寂。

没有预料中的惊呼与疑问,抢救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仿佛空气都凝固在了一起。

刘太医张着嘴,山羊胡子还是一撅一撅,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玉儿和小惠反应了一两秒钟,然后倏地瞪大了眼睛;只有蔺晨静默片刻,沉声发问:“可是那种用活人性命、十人救一人的换血大法?”

“咣当”一声,一个闻声惊退的学生踢翻了一把椅子。

“出去!”赵启平厉声喝道:“抄五十遍抢救室规范、五十遍校训,听候处理!”

“……”那学生再不敢出声,抖着腿匆匆一躬退出门去;完成重新消毒流程的蔺元默默上前一步,顶替了他的位置。

赵启平再次观察产妇的面色和嘴唇颜色,又抬眼询问心率和血压情况,示意小惠那一瓶点滴即将告罄;随后对上蔺晨微眯起来、隐隐有肃杀之气的桃花眼,解释流利清晰:“急性失血性休克,不论是产后大出血还是其他各种外伤导致的大量失血,都可以用输血来挽救患者生命。但是有个重要前提,人的血也分为四种不同种类,我们称作血型;通常来说,不同的血型之间不能交叉输血,这样不但不能救命反而能要命。”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给一点时间让现场所有人接受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接着又快速地补充了一句:“这不是换血大法,适度供血没有生命危险。好了,详细原理我会专门安排讲课,现在马上开始准备。”

 

(四)

符合欧盟DIN3155标准的超配急救箱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满满当当了,很容易就找到了ABO快速血型检测卡。检测结果也很快出来,产妇的血型是B型。

赵启平的指令简短明了,每个人的动作也都是迅速敏捷:产妇的检查床被移开一点、只抬了床板慢慢放在地上;旁边又安置了一张匆匆消好毒的桌子,蔺元抢步上前,刷拉一声铺好单。

刚刚输完液的针头拔下来,在酒里面涮一下,再丢进炭火;上好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尘,只有并不耀眼的火光映在赵启平的脸上,是一种彤彤的蓬勃。

还是那根输液管,小赵医生心想违规操作丧心病狂到如此程度,要是在附院,估计已经被凌远打死了一百次;正要翻身躺上桌子,却见半晌未发一言的蔺晨上前一步拦在面前,压低了声音喝道:“启平,你这是意欲何为?”

 

其他人也如梦方醒——怪不得赵老师只检测了病患一个人的血型!刘太医顾不得许多,冲上来扎撒着双手拼命摆动:“赵先生!不可啊不可!这活人取血本就凶险异常,度血救命更是闻所未闻!先生执意要做,去慎刑司提几个死囚来也就罢了,怎么竟然要……”

“刘老师!”时间紧迫,赵启平顾不得礼貌,出言打断:“您是行家,您看产妇的状况等得到去提死囚?再说,”青年蓝色口罩上澄澈明净的眼光扫过满室不安的人们,眼角荡起几条细细波纹:“我知道自己的血型,以前也献过血,不会有问题的。”

“断断不可!”老太医固执地一动不动,情急之下一把拽下了自己的口罩:“赵先生乃国之重宝、贵不可言,且不说性命之忧,即便有个小小闪失,老朽等人又如何向陛下和太后交代?何况……”老先生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的床板:“吾等已尽全力救治,若无力回天也是她命中注定……不过一介贫妇而已,赵先生何必要为她以千金之躯蹈凶犯险?”

“刘太医!”一向温文有礼的年轻人第一次毫不掩饰勃发的怒意,他双目圆睁,胸脯在白色的医师袍下面剧烈地起伏:“太医可曾忘记《大医精诚》当中说的什么了吗?人生天地之间,本无高低之别;医者救人治病,岂论贫富贵贱?!病患命悬一线,若明知能够救治却因为瞻前顾后、护身惜命而放弃,太医,我不管别人会怎么说,但是……”

身着医师袍的青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我对自己将终身无法原谅!”

 

此言既出,再没有一个人能够应答。

刘太医蹒跚着闪开一步,肃然行礼,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守在产妇身边的玉儿和小惠亦是泪流满面,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赵启平不再迟疑,利落地在桌子上翻身躺好,看着蔺元近乎神圣地将针头再次消毒、递到手中。

“蔺老师。”他对着身边面沉似水的蔺晨笑意盈盈:“帮我计数啊。”说罢,左手曲臂握拳,右手单手执针,对着淡青色的血管坚决地刺了下去。

 

(五)

淡黄色的橡胶管连接着年轻人健康白皙的手臂,殷红的鲜血通过这里的时候,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道细细弯弯的虹。

很久很久以后,大梁民间开始流传天神乘虹霓下界拯救生灵的传说;而那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坚称,在这间小小的、充斥着刺鼻血腥味道的房间里,他们见到了人世间最美的风景。

 

 

 

 

 

 

 

 

【注1】平卧位……:产后大出血急救初检要求。协助产妇采取平卧位下肢略抬高,注意保暖、密切监测血压、脉搏、呼吸、神志变化。观察皮肤、粘膜、嘴唇、指甲的颜色,四肢的温度。

【注2】越州:中国古代驰名的越窑青瓷产地,在今天浙江慈溪宁波绍兴一带。越州之名始于五代,唐继之,在真实的南北朝时期尚无此说法。

【注3】子宫按摩:刺激和加强子宫收缩,达到迅速止血目的的最有效方法。一般是将双手放在产妇腹部宫底处,拇指在宫底前壁,其余4指在后壁均匀而有节律地按摩宫底,以刺激子/宫收缩。也可将一只手握拳放置在产道前穹窿部,向前上方顶住子/宫前壁,另一只手放在腹部按压子/宫后壁,压迫5-15分钟,以恢复正常宫缩并促进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