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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楼诚衍生/凌李/洪季/复以】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 番外之二 晓光(下)

原创人物及私设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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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番外之二晓光(上)

 

(一)

凌远下得车来时,不由得动了动眉毛。

面前不大的山间空地上,季白和李熏然开的两辆越野车并排停在一起,朝向角度一模一样不说,连各自四个轮子的“摆放”也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精准。

果真是训练有素啊,一般人跟警察同志根本没法比。

李熏然迎上凌远赞许的目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无声地翘到了天上。

 

2018年3月31日,星期六。

碧空如洗,山风尚冽。清晨8点,一只近百人的队伍在昌平南口与河北怀来交界处的这处山梁集结。

他们来自中华社会基金会《关爱抗日老兵公益基金》等6个不同的志愿团体,今天的聚集是为了祭奠八十一年前牺牲在这里的中国将士。

和第一次参加活动的凌远和洪少秋季白不同,李熏然在这里有着太多的熟人。一见面握手拍肩搂脖子盒盒盒盒不绝于耳,看得季白挺骄傲、凌远骄傲之余还有点吃味。

 

洪少秋接过李熏然递过来的活动统一印制的T恤,看着季白利落地套在身上。

“真没问题?”面前的人一身劲装,一双澄澈的眼睛藏在墨镜后面,配上坚毅的下颔,平白多了几分神秘和肃杀。“虽然只有10来公里,可毕竟是野山。”

季白没理他,转身从负责摄影的两个小姑娘身边背起了沉重的器材包,简单说了一句:“跟着我。”

洪少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余光里瞥见小姑娘们红着脸雀跃着想凑前又犹豫的样子,心道:“真特么的知道怎么治我。”

 

凌远也看着李熏然套上T恤,借着给他抻平褶皱的时候悄悄问:“闹别扭了?”

“洪哥担心三哥没恢复好,不让来,”小警官压低了声音,顺便瞟一眼脑门上大写着“失落”两个字的洪队长:“三哥蹿儿【注1】了。”

凌远叹气。

其实,季白的伤势比预想的最好结果恢复得还好,前几天最后一次联合会诊他也参加了,各位专家都对这位各种意义上的战神表示了由衷的钦佩。

按说以他的素质和恢复程度,这十来公里的野外徒步应该问题不大;老洪……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推己及人,凌远不禁对这位叱咤风云的洪处长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老洪,劳驾帮我看看相机。”凌远出声招呼的同时,看李熏然已经机灵地跑到季白身边了,遂侧身轻声道:“放心,有我在呢。”

洪少秋苦笑:“见笑了。他这次……真吓着我了。”

凌远了然地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准备出发!”

不过两分钟,近百人已经都换好了衣服。每人还发了一枝或黄或白的菊华,T恤黑色的底色上是方正古雅的白色字体:“2018春祭。”统一着装以后的人群里再没有了嬉笑打闹,简单的安全提示之后,长长的队伍便蜿蜒着隐进了山谷。

 

(二)

“当年,我五太爷爷就是从这里护送《大公报》的战地记者上的高地。”三十出头的靳海峰是山下村子的党支部书记,也是关爱抗日老兵北京团队的骨干,和凌远、李熏然在香奶奶的回忆录签售仪式上有过一面之缘。

“这片山地是整个横岭前线海拔最高的地方,翻过这儿就能看见那边有个明朝的烽火台,我们当地人都叫它高楼,就是咱们今天要去的1390高地。”一个不大的山坡上,走了半个小时的队伍暂时停了下来,不少人拿着手机相机取景,斜前方的山脊上,灰白色的古长城像一条巨龙,在三月底还没有一点绿意的漫山荒草中磅礴而来。

“前面那片开阔地原来叫做黄花坡,”靳海峰的声音被越来越大的山风吹得有些断续,季白和李熏然不由得都靠前了些:“后来打完南口这一仗,村里就把它叫做倒卧坡啦。因为这一片……”年轻支书的手虚虚画了一个大圈:“一层一层全是尸体,中国士兵的尸体。当时,日本人在制高点上。”

 

所有人静默无语,只有人们手里的菊华在风中抖动着花瓣,簌簌有声。不久,队伍继续出发,洪少秋替季白背起了器材包:“70度无掩护仰攻,战损至少百分之30.”

“是,”李熏然接到:“而且装备差太远。我查过资料,整个南口战线长度90公里,咱们一共就50门大炮。只能拿人命填啊,是吧三哥?”

季白点头:“是,刚才路上我和那位小靳兄弟聊过,他说就在前两年他五太爷爷还能上山的时候,就在这里还发现了两具中国士兵的遗骨,其中一个腹部还有被打进去的子弹,头上的钢盔也有弹片嵌入的痕迹。”

“那后来呢?”两个一直跟在左右的摄影小姑娘听得眼泪汪汪。

“村里联系了区里的抗战纪念馆,遗物上交了;两具遗骨因为实在查不到姓名也无从寻找家属,老乡们准备了棺木,就葬在原地。”

“是那里吧?”这几位的眼力都不差,凌远抬手指向不远处一片低矮灌木丛生的阳坡,三块错落的石碑静静地沐浴在暮春的阳光下。

“长城卫士。”

“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他们的功绩永垂不朽。”

黑色大理石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黑色体恤衫的队伍经过这里的时候会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大概此时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个故事,人们深深一躬,继续前行。

 

(三)

终于到了。

1390高地主峰上有一块相对开阔的平地,背后就是修建于明代的烽火台。山顶上格外凛冽的寒风从烽火台边掠过,穿过门洞时发出呜呜的声响。放眼四望,群山莽莽仿佛没有尽头,再回头仔细看时,能看到青灰色的砖墙上,坑坑洞洞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弹痕。

山顶阳光最充足、视野最好的地方,有一块更大些的白色石碑,正面是描金的五个大字:迟来的丰碑。这是几年前,关爱抗日老兵北京团队的志愿者在当地老乡的帮助下,一路全凭人力抬上来、竖立在这里的。

“立碑那年,是五太爷爷最后一次上山。”季白和洪少秋忙着为摄影小组提供后勤保障去了,凌远和李熏然则帮着靳海峰来擦拭碑体、清除杂草。“现在身子骨还是硬朗,但山可爬不动了。所以,每年清明,我们必须要替他过来看看。前两年跟我来的也就几个、十几个朋友,现在人越来越多。你们看,”靳海峰指着碑前石块搭起的祭台 :

“原来这前头是空的,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后来这里经常有玩越野摩托的朋友过来,知道了这个碑是纪念阵亡士兵的,他们就每次上来都驮块石头。”

 

凌远和李熏然肃然起敬。

沉吟片刻,凌远道:“小靳,老人家的身体是否需要一些特别的照料?如果我能做的,千万不要客气。”

“谢谢您,老爷子的身体大家都特别关心;北大医院的庄教授每三个月都接他进城做体检,说起来,五太爷爷回国还是在美国认识了庄教授才决定的。”

“这个我知道,”李熏然眼睛亮亮地满是钦佩:“我刚加入咱们这个团队就听说,有个海归博士在国外就帮助了不少中国老兵,后来才对上号是庄哥。”

凌远仔细地拔净了边上的最后一根杂草:“老人家之前一直在国外?”

“是,和一位王先生一直住在美国。”靳海峰直起身来,最后检视一遍:“七年前王先生故去了,我们也一直写信劝,加上庄先生也做了不少工作;主要是老人家也想落叶归根,就回来了。可把我们高兴坏了。”

李熏然点头:“这就好。哪里能有北京……啊故乡好啊。”

“嗯。我太爷爷祖上一共哥五个,日本鬼子打过来的时候,除了太爷爷是长子必须守在家里奉养老人之外,另外四个兄弟全都上了战场。二太爷爷战死在上海八字桥,三太爷爷牺牲在南京光华门【注2】,四太爷爷殉国在咱们南苑,只有五太爷爷身经百战三次负伤可好歹捡了条命,如今总算能看得见这他们拼了命打下来的太平盛世。”

靳海峰面对着眼前层层叠叠的群山,悠悠道来,语气中骄傲和伤感交织,显出一种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沧桑。

李熏然和凌远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雄浑的集结号声在这烽火台下,在凛冽的山风间悠长嘹亮地吹响了。

 

“一九三七,南口抗战阵亡将士埋骨于此。三万英魂,与寒霜冷月为伴,随荒山野草长眠,至今已八十一年。今后辈众生,以故土乡音为笔,泪眼陈酒做墨,聚心成祭。长风有灵,当送达诸公尊前:”【注3】

和靳海峰一起领诵祭文的是志愿者中一位十三岁的少年,加上队伍中几位不过7、8岁的小朋友,稚嫩如春笋的童音在晴朗的天空下清脆盘旋:

“三军汇聚,一檄飞传;草木尽折,血雨连天。长城脚下,南口之巅,寸土浸血,忠骨成山……”【注4】

 

献花。

祭酒。

敬香。

深深三鞠躬。

凌远和李熏然,洪少秋与季白,和此刻置身于八十余年前血火战场的所有人一样,虔诚顶礼,肃然俯首,向那些以生命护山河的无名英雄们致以由衷的敬意。

 

根据统计,截至2018年三月,整个北京地区健在的参加过南口战役的抗日老兵,包括靳海峰的长辈靳以老先生在内,还有3位。

 

(四)

下山参观完横岭城抗战纪念碑和十三军四师七十二师指挥部遗址,再去拜访完靳以老先生,辞别回城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东山。

从前挡风玻璃看出去,高高的月亮就悬挂在弯弯的山道之上,夜空清朗,柏油马路上的分道线也被照耀得分明。

前面开车的换了洪少秋,速度不慢但要想跟上并不费劲。凌远默默地感念着他的周到,右手轻轻碰了一下副驾上的李熏然:“累不累?想什么呢?”

“不累。”小警官的眼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过来,而是一直注视着前方:“在想靳老先生,还有明家的几位长辈和香奶奶,他们那一代人,了不起。”

“是啊。”凌远轻点油门,四驱越野灵巧地又转过一个弯道,这回,月亮隐在山那边了:“不过我家然然也很了不起,要不是你,我不会认识香奶奶,也不会知道明家的故事,更不会有机会来祭奠这些差点被遗忘的英雄。”

“嗯,从现在起,他们不会被遗忘了。”李熏然转过头的同时,月亮也从山那面撒出一片清辉来:“其实,他们从来都没有被遗忘的!你看靳老先生,现在九十多岁了还能背诵王先生那篇通讯的全文呢!”

凌远点头,把手机推了过去。

暮春之夜,如水的山间月光下,李熏然虔诚地捧起手机、郑重地划开屏幕;稍顷,一个苍老但却醇厚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如久远的战鼓在岁月的尘烟中隆隆作响,一直激荡到今天:

……

(一连弟兄把守二十里长的山梁,在烟雾漫漫的黑夜里看不清兵力的空疏或者稠密来。彭营长独自坐在土洞口。抱着膝盖欣赏一般人不能经遇的荒山夜景。过了月半的月亮,好像吃了两口的烧饼,悬挂在天的—边,浓厚的乌云,像轧棉花机上出来的棉絮,一大块一大块的从很远的山蜂上推来,一会把月光遮没,一会又从云隙间漏出一片亮光,好像指示航路的灯塔。

晓光与夜色慢慢地在东方划开,敌方的炮声由远而近地响起来!)【注5】

 

 

 

谨以此文

致敬八十一年前浴血奋战于南口战役的伟大先辈,

致敬冒死记录这一切的战地记者,

致敬在和平年代还原英雄历史、关注英雄晚年、寻找英雄骸骨、传播英雄事迹的志愿者们。



 

 

 

 

【注1】蹿儿:北京土语,急了,翻脸了。

【注2】八字桥、光华门:均为1937年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恶战之地。八字桥在上海苏州河畔,为淞沪战役惨烈战斗之地;而光华门则是南京保卫战中教导总队折损最多的地点之一。

【注3】【注4】:节选自北京志愿者《南口战役死难将士2018年春祭》祭文。

【注5】节选自孟秋江先生战地通讯代表作《南口迂回线上》,发表于1937年9月《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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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大大作品:山河已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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