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楼诚】故人长绝

何惜一行书:

第五十二章 惊蛰

“二顺”被捕了。

阿诚撂了电话,沉默的立着,手指虚按在话筒上,冲着对面的白墙沉思。付元士和许池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仰头看他。

阿诚兀自低叹了声,转头睃了一眼二人,忽然道:

“小许,你去忙吧。”

许池干脆的“哎”了一声,付元士向明诚抬了抬眼,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目送许池离去,他不看明诚,转而又把目光懒洋洋的落在了地板上。明诚走过去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上,门“喀嗒”一声落锁,让付元士心中莫名打了个突。

屋内在这一声后陷入令人喘不过气的寂然,以至于当明诚开口的时候,付元士竟奇异的感到了一阵轻松。

“你从什么时候被他找上的?让我猜猜,是东方咖啡馆?不,是从中央电影院?”阿诚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袖口,目光突然鹰一样锐利的刺中付元士:

“你一直在监视我。”

付元士被这扑面而来的威逼气势激得一慌,下意识的就去摸腰间的枪,还没拔出来,阿诚的一记扫堂腿已经破风而至,他只得放弃,就着沙发往侧面一滚,伸长手臂朝门奔去。

还没摸到门把手,阿诚那边一声低喝:

“站住。”

黑洞洞的枪口瞄着付元士的眉心。

他心口剧烈起伏,缓了缓,慢慢靠到墙上,举起了双手:

“副科,我没做过。”

“刚刚接到特高课的电话,说我的仆人二顺已经找到了,这个二顺是哪来的?”

付元士有苦说不出,一肚子委屈,他厌烦的皱着眉:

“我真的不知道,他只说让我盯着你,别的一概没有和我说。”付元士窥了窥明诚的脸色:

“副科,我懂自己是跟谁混的,但我一个小组长谁也得罪不起,我真的没有乱说半句。你家仆人的事情我真的不明白.......”

阿诚举着枪慢慢走近付元士,他仿佛突然心情不错,微笑着,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二顺早就被我杀了,这个‘二顺’是明楼搞出来拉我下水的,刺探者早就不是忠心于周佛海,他在为明楼办事,他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头上,所以才找上你。”

枪口已经在付元士的下巴上,他费力的向后扬了扬头,看着在癫狂状态的阿诚,小心翼翼的问道:

“副科,那您......”

枪戳在付元士的喉结上,冷硬疼痛。阿诚冷静了,他坦然的陈述道:

“我为戴先生做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阿诚突然觉得身上一轻,恰如长途上背负的重担终于卸下,他向付元士笑了笑,发自内心的,带着他本身独有的赤诚。

可能到了死的时候,付元士都忘不了这样的笑。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衡量着,犹豫着。人生第一次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之前浑浑噩噩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一咬牙,付元士道:

“副科,我可以为您做事。”

意料之中,阿诚毫不起疑,把枪收回到口袋中:

“那好,去向刺探者公布我的身份。”

“这......什么时候?”

“明天。”

 

阿诚打发走付元士,转而坐在沙发上。他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等着“二顺”将“真相”说出来、付元士的检举和江朝宗发现自己故意露出的马脚。

还有自己前些日子在上海布置的,将当年所有事件的矛头都指向自己的蛛丝马迹被组织上一点点透露给76号。

阿诚织就的这张网终于显现出了脉络,他缚好了自己,等在网的正中央。

傍晚七点钟,他起身下班,没有开车也没有坐黄包车,自己提着公文包,沿着新华街慢慢的走。近期他得了情报消息,岩崎俊辅以私人的名义联系了川岛芳子,请她在北平调查些关于明楼的事情,川岛自幼流落海外,且骨子里对于自己女人的身份有种病态的自卑,她喜欢明楼这样稳重且杀伐决断的男人,与其说是男女之情,更不如说是憧憬和向往。

明楼是什么样的人?他早就看透了川岛,所以在北平的这段日子和川岛很亲近。他是个太有魅力的人,若他想要给一个人温歌暖阳,任谁都会陷落。

一阵风吹来,夹杂了些温润气,阿诚于街头一驻,猛地想到,许是春日将近。上海的暖来得早,等大哥出狱,估计也到了绒绿初发,樱红正酿的时候。

真好。

刺探者是久保拓。收到小满的情报时,阿诚非常的懊悔。米谷死的那一晚,久保得到消息为什么不直接去而是赶到了宪兵队?他授意宋石新把电话打进自己卧室,又明显的怀疑了自己。那时候他就隐约觉出来问题,但紧接下来的很多事情迫在眉睫,这细微的异样如同断了的细线,在他脑袋里飘荡而过,没等被抓紧,就不见了。

如果他早点想到,小满可能就不会死。

久保拓之所以会知道如此多的事情,是因为在一开始,米谷就和他有着联系。这个人身份很妙,对于明楼,他是个小角色,对于阿诚,他是高位者。在此之外,他又是个日本人,脱离了汪伪政府的权力系统。

至于付元士的事情,则是许池偷偷告诉他的。

本来阿诚做了这么多,只需要静等‘二顺’将自己和盘托出便可。但他又担心这位‘二顺’被识破,那他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溃。在这个时候得知付元士和刺探者间的关系,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保障。

阿诚从从不惮于以最大的危机感去处理一件事情。

 

华北特高课内,二楼会客室。

‘二顺’是个看着憨厚的年轻后生,生得北方人的健壮,浓眉大眼,有点虎头虎脑的,好似不谙世事。此时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正认真的坐在桌前看一摞相片,上面的男人颀长周正,一双圆眼正向某处看着。

整整二十多张照片,或立或坐,或嗔或愉,都是明诚。

二顺边看边挑,武田在对面沙发上托腮看着,一手摆弄着钢笔,哒哒作响。一会儿,二顺整理好几张照片,交到他手上。

第一张,就是明诚在街头买报纸的照片,他好像正和那报童说什么,眉眼间有宠溺的笑意。武田扫了一眼,皱着眉头“啧”了一声。

二顺马上接话道:

“课长您看,这个报童就是反日组织的联络员,曾经我们怀疑是共党,但从现在来看,多半是军统的联络员。”

“嗯......这倒说得通。”

“米谷先生遇害后,那明诚怕我报信,立刻就把我绑了起来,还哄骗了明长官。若不是我机灵,险些在城外树林被他们杀掉。接着还......”

武田点点头,拿钢笔搔了搔下巴:

“还污蔑你是反日分子,那电台.......”

“是他的,他故意用那电台发假消息,用诡计诱使米谷先生。最后又把电台毁了嫁祸在我身上,自己洗得一清二白。”

武田突然看了看手表:

“十点了。”

二顺停了话音,搓了搓手识趣的站起来:

“那.......”

“如果不是久保少佐替你澄清,可能这次真要委屈你了。帝国从来不亏待任何忠诚的人,你先去歇着,到时候你会有机会当面和明科长对峙的。”

二顺忙不迭鞠躬称谢。两人走进通明无人的走廊,一同下了楼去。

 

三月一日,元宵节。付元士将收集来的关于明诚策划刺杀了寺内寿一的证据上报久保拓。

三月三日,上海76号来电,将阿诚自1939年回国伊始的所有反日罪状列得清清楚楚,初步认定此人才是毒蛇。秘密协商华北特高课代为抓捕。

此事全程交于日本本部处理,完全没有走汪伪政府的权利网。周佛海明白日本人要保明楼,虽然做了些努力,但毫无办法。

明楼已经被囚数日,此人若不除,日后难免不因今日之仇生出事端。汪精卫致电王揖唐,要求他在此事上代为向日本人周旋,被武田课长驳回。江朝宗因东兴楼那一枪心有顾虑,此时明哲保身不发一语。余晋和等人好整以暇,乐得看日本人不买汪精卫的账。川岛在里面和稀泥,暗里却是为明楼说了不少好话。

阿诚每天照旧去宪兵队,好似对此事毫无察觉。

三月四日,明诚失踪。

当夜,整个北平再一次被警哨声扰得难眠。四九城戒严,各路皆是封死的,宪兵队、城防队和特高课倾巢出动,手电光照亮了天,警犬的狂吠从长街这头响到那头。

饭儿从睡梦中惊醒,坐在床上瞪着大眼看不时被晃得刺眼的窗子。屋里不点灯,窗前有张凳子,明台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只留给饭儿一个浓重的背影。

饭儿看了一会儿,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丫又爬上明台的膝头。

明台的脸色不明,他声音很低,轻轻的摸了摸饭儿的额头:

“不怕,不会有事的。”仿佛是一遍没有说服力似的,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中,再一次呢喃:

“不会有事的.......”

饭儿仰视着明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

“叔叔也不怕。”

 

5号凌晨,明诚在通往津门的火车站被捕。

宋石新的一小组连同城防队一齐包围了乔装商人的明诚,他穿了套暗灰色格子的西装,礼帽压得很低。在宋石新复杂的眼神里安然坐着,车站上的人很多,像受惊的鸽子似的挤在一旁。阿诚旁边的凳子上本来坐着一对母女,早在形势急转而下的时候就仓皇站到了角落里。七八岁的女孩儿被母亲搂着,扒拉开妈妈的手拿大眼睛看着这帮人。

阿诚一笑:

“看来车晚点了。”

久保拓做了个请的姿势。

阿诚轻巧的站起来,围着的人都是一退,他不禁莞尔,将双手举起来,在众多枪口的瞄准下闲庭信步的离开了车站。

 

三月六日,惊蛰。

上海。

明楼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状况,却不曾料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的快。

阿诚带着枷锁站在他对面,冲他笑起来,七分露给旁人看的嘲讽绽在嘴角,三分情深,漾在眸子里,留给明楼:

“大哥,别来无恙。”

明楼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开始痛了,心中也痛,头上也痛,他喘息了片刻,看着阿诚竟无话可说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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