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楼诚衍生/沈剑秋/承志/一霖】【楼诚】 开罗日记(三)

蒋公中正日记:

1943年11月17日。余此去与罗丘会谈,应以淡泊自得,无求于人为唯一反证,总使不辱其身也。(注1)

 

    沈剑秋直视着这个异国男孩的眼睛。这双迷蒙着泪水的眸子清亮无比,尽管其中藏着深深的恐惧,但是依然勇敢地和自己对视,甚至不肯眨一眨。

     好像他啊。

     也有那么一些像他。

     又一股干热的风打着旋裹进驼栏,扑起一蓬细碎的草梗,空气中略略带了那么一丝令人窒息的味道。但此时沈剑秋的心里却如江南三月熏风拂过,蓦地柔成了一汪春水。他敛去一身凌厉锋锐,强压着久违的酸楚,向男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手帕触到脸颊的时候,阿卜杜拉本能地僵硬了一瞬。他看着面前这个刚刚还凛冽肃杀的男人为他试去泪痕,并他手中抽出已经被自己攥得不成样子的旧课本。看到是书,男人的面色愈加温和,他说了几句话,好像是英语,可阿卜杜拉一点也听不懂。于是,男人宽容地笑笑,拿出一支笔在手帕上写下什么,然后,把皮夹里的美金都包在了里面。

     把手帕塞在孩子依旧颤抖的手中,沈剑秋大步走进正午后还尚未偏斜的阳光下。

     他留在手帕上的字是:school。

 

     四轮驱动的威利斯吉普(注2)性能优良,但是,埃及的道路状况实在太过糟糕。尽管开罗附近并不是北非的主战场,没有可怕的炮弹坑和纵横的壕沟,但是,这条穿越撒哈拉沙漠边缘的公路依然是任何交通工具的噩梦。

     沈剑秋驾车在堪称崎岖的路面上飞驰,低矮的吉普不时灵巧地避开戈壁上凸起的沙碛。离开比尔卡什已经几个小时,距开罗还有不足30公里。此刻,他的前方和身后,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那片沙海。

     威利斯的速度不慢,敞篷车的视野尤其良好,撒哈拉令人心折的壮阔与荒凉毫无间隙地包围着他。穷极四野,一片昏黄辽远,阒无人迹。车下沙影翻腾、耳边风声呼啸,白亮的太阳正缓缓向遥远的地平线尽头下落,湛蓝的天空与土黄的沙漠之间,也因而现出一抹明丽的金红色来。

    落日衔山紫。

    一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如火的夕阳。

 

     1940年8月。

     就地羁押了差不多两个月之后,沈剑秋终于等到了被解往重庆接受军法处置的命令。作为野战部队的军官,擅离职守、深入敌后自作主张展开刺杀行动、严重折损部下----沈剑秋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些罪过,随便哪一条拿出来都妥妥够得上死罪。

     后悔吗?

     似乎很难界定。一方面,大丈夫死则死耳,何苦做小儿女态。而且,这次的行动毕竟除掉了几个真正的汉奸,不是毫无斩获。而另一方面,那个自己设定好的最大的目标却没有完成---不,不但没有完成,反而成为了最大的笑话。

    “你是汉奸我就杀了你;不是我就保全你,这两件事对于我的意义是一样的。”(注3)

     回想起大哥面色苍白捂住胸口望向自己的那深沉冷静的眼神,还有阿诚那双哀伤欲绝痛到无泪可流的眼睛,沈剑秋的心底再次泛上细细密密的疼,绵绵地、寸寸地席卷了全身。

     也罢。明家到底是明家,怎么可能只有剑秋(或者说明鉴)一个人为国流血。

     所以,当他握住阿诚的手将刀尖送入自己的胸膛、然后如折翼的苍鹰般坠入江水的那一刻,其实,是真的心怀喜悦。

    即使在此刻、在行进的囚车里,也是一样。

     大哥终究还是那个心怀家国、风骨傲然的大哥,他原来从未令自己失望;而阿诚,没有剑秋的阿诚、与大哥并肩而行的阿诚,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了。

     所以,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车轮可能压过一个不小的坑,沈剑秋的肩膀重重撞上囚车的壁板,他不禁发出几声压不住的咳嗽。几个月前的重伤没有好好调养,特别是那冰冷的江水对肺部的刺激太大,身体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痊愈。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沈剑秋自嘲地想着,咳得愈加厉害。不出意外,很快车就停下了,车门拉开,探进许一霖满是担忧的脸:“沈哥,怎么又咳嗽了?”

 

      天知道出生在江南的许一霖是怎么和那个满口广东客家话的押解连长攀上老乡的,而且,似乎还不是一般的老乡。出发那天,沈剑秋安抚了几个眼框红红的下属,正奇怪为什么没有见到自己的副官来送别,一转身,就看见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已经收拾得齐齐整整,全套标准的长途行军装备,正靠在军部派来打头开道的破吉普车门上嘻嘻地笑。

     “像什么样子!”沈剑秋轻斥一声,转身登上囚车。

     “是!”许一霖立正敬礼,没有错过自己长官一贯清冷的眼底闪过的那丝暖意。

     果然,离开四十六军防区之后不久,沈剑秋的械具就被去掉了。囚车自是必须要坐,但日常的起居却绝不是“犯官”的待遇。那连长甚至还专门在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过来,胳膊动了动到底犹犹豫豫没有敬礼,说了几句话口音太重也没大听明白,只临走硬留下了一包烟。

     一霖对自己的心意,沈剑秋心知肚明。

     不是不感动。但是……

     曾经沧海。

     那曾经用全部青春燃烧的爱意,那个定格在记忆底片上的少年,那些心里千遍万遍默念的誓约,还有,那一幕浩荡江风中无法忘却的告别:

     别恨我,忘了我。

     我恨你。

     忘了我----

     我恨你。

     ----也行呀----(注4)

    “阿诚。”沈剑秋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深知他们将从此再无交集。暗夜茫茫,他曾经的阿诚将在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上血火拼杀,而终于能够用生命为他和大哥点燃一束火把-----这也许是自己作为二少爷明鉴,为他们、为明家、也为这段感情能做的最后的事。

     至于一霖,这个有着和阿诚相似的圆圆的漂亮眼睛,同时也如阿诚当年一般热情倔强的年轻人,应该拥有更好的未来。

     远离自己这个不详之人。

 

     日军飞机开始轰炸的时候,他们已经离重庆很近(注5)。第一波炸弹下来,开车的小兵就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整个人栽在方向盘上;连长一面怒吼着指挥士兵们用步枪向天上射击,一面还大声让许一霖带着沈剑秋向路边的树林里撤退。沈剑秋沉着脸,捡起一把中正式步枪,一时并不击发,只寻找合适的射击角度。许一霖紧随在他身边,也一声不吭地做着同样的事。全面抗战开始已经3年,中国空军早在开战前半年就几乎损失殆尽。而日军飞行员的嚣张也已非一日,由于深知中国军队缺乏有效高射炮火的现状,鬼子的飞行高度低得令人发指。

     又一波炸弹落了下来,沈剑秋不语不动、定定地立在烟尘里,枪口斜指天空,瞄准着整个机群飞的最低的那一架。猛然间,在一声越来越近的尖啸中,身侧的许一霖一个反扑,把他死死地摁在地上,单薄的胸膛牢牢地护住了他的头颈。

     残阳如血。

     大西南苍翠的山林,被这天格外凄艳的落日泼上一层浓烈的赤色。折枝残木间,是或浓或淡的烟和明明灭灭的火。断了一条腿的连长被两个轻伤的兵架着,艰难地挪到跪坐在路边紧抱着一霖的沈剑秋面前。

       一霖大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剑秋的脸。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里大口地涌出,他已经说不出话,也感受不到什么疼痛,只是无比贪恋地凝视着自己的长官。

      沈剑秋几乎无法直视这双眼睛。他见过太多决然赴死的年轻的眼睛:慷慨激昂的,平静安宁的,依依不舍的,甚至笑意盈然的。他们的身影在他面前一一闪过,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炮火硝烟之中、隐没在牢狱刑场之上。那是一个又一个不屈的灵魂,指引着这些原本平凡的生命在抗争中走向伟大: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现在,他面对的是又一双这样的眼睛。不同的是,一霖的眼神中,还有一些更多的东西。

     那是他心存感激,但是并不准备接受的东西;或者说,珍贵到他根本无法真正接受的东西。

     但是现在,这些坚持还重要吗?

     夕阳横斜,穿过硝烟和树叶,洒在一霖清俊的脸上,为他越来越苍白的面孔涂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他的眼神渐渐有些模糊,不由得用力再睁大一点,却见到面前一直大声呼唤着卫生兵的长官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片刻后,那张数月来都淡如止水的脸上居然对着自己缓缓地绽开一副笑容。

     “一霖”,沈剑秋轻轻地聚拢了一下环抱着他的双臂,抬起一只手,温柔地为他顺好一缕凌乱的头发。他小心地开口,声音暗哑但无比清晰:“一霖,我忘不了你。”

     一霖的眼睛陡然明亮得像灿烂的夕阳。

     沈剑秋迎着这束阳光,慢慢俯下身,干裂的嘴唇轻柔但坚决地印上一霖的额头和双眼。

 

    是夜,沈剑秋亲自驾驶千疮百孔的囚车,驶入重庆国防部军法处的大门。囚车里,是奄奄一息的连长和十几个轻重伤号。

     一霖和另外的弟兄们,永远留在了那片绿色的山野间。

    1940年10月,在经过“多方调查”之后,军法处采纳了四十六军高层关于“秘密任务不宜对外公开”的解释,以证据不足为由,撤销对沈剑秋擅离职守的指控;两个月后,在又一个新年到来之时,沈剑秋正式入职军统,出任国防部情报处副处长,负责国际情报交流。

   “终于和大哥还有阿诚一样,开始在另一个战场上战斗了”。

     第一次走进情报处办公室的时候,沈剑秋这样想。

   “而且是各种意义上的一致。”坐到办公桌前,沈剑秋默默地在心里又补了一句。至于军统和延安为什么都选中自己,这中间又有多少内幕和曲折,他知道,也许自己永远无从知晓。

      不知,也便罢。

      无论是明家二少还是沈长官,不管面前是什么人甚至什么党,骨子里的那份傲气却是一点也不会少。

      1943年11月1日,当美国总统罗斯福第二次正式邀请中国领导人蒋介石赴开罗参加盟国高层会谈的时候,沈剑秋几乎是同时就做好了出发前往非洲的准备。不出所料,和6月份坚决的拒绝截然相反,这次,委员长无比顺畅地答应了美国人的邀请,准备以大国领袖的身份,在遥远的开罗与世界顶级强国对话。

       

       1943年11月17日,深夜。

       沈剑秋用不同的密码和手法发出两份电报,内容基本相同:“日谍中村已除,继续清扫。”

       一份发往上海。这是一条临时启用的线路,需要经香港中转,通常不会有马上的回应。但是,消息会在很短的迟滞之后,准确地送往延安。他知道线路那头的是谁,能在几天内获得远在非洲的日方密谍的准确消息,除了他们,不会有别的人办到。

     另一份发往重庆。此时正是电文来往的窗口期,回电非常迅速。上峰一贯惜墨如金,这次更是只有短短的四个字:“致贺。启程。”

      1943年11月18日,应美国总统罗斯福的邀请,中国国民政府领导人蒋介石携夫人宋美龄(注6)及美军代表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国防军事委员会秘书长王宠惠等20余人组成的代表团,从重庆出发,经印度转机前往开罗。他将与美国总统罗斯福、英国首相丘吉尔进行高峰会谈,探讨盟国在战争下一步及战后的行动纲领。

      在中国独立抗击日本法西斯6年之后,浴血奋战的华夏大地以无数的不屈与牺牲,终于艰难地赢得了他人由衷的尊敬。积贫积弱已久的中国终于有资格与世界强国共同商讨战争的格局与走向,参与决定世界级别的重大决定决策。

     这是一个何等值得庆祝的时刻。

     沈剑秋收好机器,独自立在窗前。回味短短几个字的回电,心潮起伏,跌宕难平。开罗的夜色深沉浓郁,沙漠城市的天空格外深邃,星星异常明亮。和白天的酷热不同,此刻,撒哈拉吹来的风竟然有了凛冽的寒意,从窗外直吹到火烫的面颊上,吹过不知何时静静淌下的一道清泪。

     此时,委员长一行该是动身了吧。

     从重庆到开罗,有7000多公里的距离。按照原定计划,中国代表团应该在两天之后到达。

     但是,这个只用数日就可以完成的距离,从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到今天,中国却整整走了一百零三年。

     我的祖国啊。

 



 





注1:蒋公中正日记:出自《蒋介石日记》,为研究中国近现代史重要资料,现藏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院。

 注2:威利斯吉普:二战期间由威利斯(WILLYS)公司设计制造的四轮驱动越野车,仅重250千克。外形低矮,两侧无门,装用2211毫升发动机,最大功率44千瓦(60匹),可以适合多种恶劣地形通行。战争中大量配备美军部队并支援其他盟国,深受各军欢迎。二战结束时,该车产量已经超过60万辆,成为当时美国军队的形象标志。

注3、4:均为《一蓑烟雨》原句,引自《一蓑烟雨.子不语(下)》。作者:~小狸子~。

注5:重庆大轰炸:1938年2月至1943年8月,日本空军对中华民国战时首都重庆进行了长达5年半的战略轰炸。据不完全统计,轰炸共进行218次,出动飞机9000多架次,投弹21500枚以上。5年间,中国平民死难者达12000人以上,伤者无计。其中,1940年8月19日,日军出动140架轰炸机,对重庆进行无差别轰炸,是为“八一九大轰炸”。

注6:宋美龄:开罗会议期间,宋美龄女士以中国代表团英文翻译的身份参会,不仅仅是中国的第一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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