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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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楼诚衍生/微洪季/范川】边陲三部曲之二 南疆篇 白马金羁

山川宁静  四海安好—— 献给我们的守护者

 

(一)

中国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乌恰县。

这里是天山南脉的吐噜噶尔特山口,中华人民共和国与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边境。地理坐标:东经75°23′,北纬49°30′,海拔高度3795米。

明楼的陆地巡洋舰正行驶在崎岖的孔多伊河谷。

夏日里跌宕蜿蜒的托云河水已经被牢牢地冻住,远远望去,活像一条窄窄的冰练从两岸的高山间斜斜地甩过来;不宽的河滩上横七竖八地兀立着黑压压的石头,大大小小堆堆叠叠,几乎还保持着去年洪水时被冲下来的形态和角度,在高耸的雪山映衬下,仿佛就是开天辟地时那种最初的凌乱粗犷,千万年来不曾变过。

 

雪山粗看并不很高。

地处于被称为“万山之祖”的帕米尔高原,气势磅礴的天山到了这儿,虽然已经不是主脉却依旧雷霆万钧。在仅有的一个不到4000米的山口和寥寥几座不超过5000米的山峰之间,是一条从清朝时期就有的通商古道,来自俄罗斯和中亚各国的商旅们在几个世纪里络绎不绝。1887年,中国政府在这里设置海关,几经演变,成为今天货物吞吐量稳居新疆前三的吐尔尕特口岸。

有海关,自然有边防。口岸在海拔2000米地势相对开阔平坦的托帕,边防连驻地则远在百公里之外无人区的边境线上;精确来说,今天明楼的座驾还需要在这条三级砂砾公路上颠簸112公里。

随着丝丝缕缕的头痛渐渐漫上来,不用看车里的海拔仪,仅凭症状明楼就知道自己所处的大概位置。比如现在,脑袋里的小锤子敲击的频率并不太频繁,所以海拔应该没有超过3000,同时恐怕前面的路至少还有一半多。他靠在座椅上用手轻轻按住太阳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人瞪起来也仿佛含笑的圆眼睛:

“嗨,明楼,不经我的批准,你不许随便到我们吐尔尕特来!听到没有?”

 

进入深山区了,原本蓝色的晴空不知何时已经彤云密布。司机小陈聚精会神地紧盯着前方开道车在风雪中模糊的影子,余光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明楼脸上漾出的笑容;他果断地压下了对于糟糕路况的抱怨,此刻首长的心情显然不错,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作为南疆军区的副司令员,年仅40岁就升任少将的明楼绝对是军界的传奇。当年,出身沪上名门、号称金融神童的明家六房大公子投金从戎,着实在魔都金融界引起不小震动。彼时明家已无近枝长辈,长房长子明堂苦劝无果,竟然大病一场。不过到最后也没能拧过这位惊才绝艳的大堂弟,眼睁睁看着一路他轻松拿下世界经济学硕士、国防经济学博士,然后消失在雪峰林立的帕米尔高原深处。

只有一言不发,后来默默收起巴黎索邦大学录取通知书而进入国防科技大学的明诚知道,1999年5月,投向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的那颗炸弹,对时年23岁的明楼到底意味着什么。

 

(二)

雪越来越大,狂风卷着半个巴掌大的雪片漫天飞舞,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海拔不断爬升,路况愈加恶劣,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尽管雪地防滑轮胎有良好的抓地力,但是面对坑洼翻浆的山路,司机们还是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明楼是放弃了在北京从事国防研究的优厚待遇自愿前往边疆的,而且选择的是形势复杂、气候恶劣的南疆军区。这里边境线漫长、接壤国家众多,不但国防训练战备任务繁忙,地方的维稳也是重中之重。与此同时,南疆军区绝大部分防区位于人迹罕至的帕米尔高原,常年风雪不断高寒缺氧,自然环境极其严酷。

就拿他即将到达的吐尔尕特来说,这块被当地柯尔克孜老乡称为“枣红色达坂”的冰原海拔接近4000米,空气含氧量仅为平原地区的69.9%;每年8级以上大风能刮180天还多,年平均温度却仅有-4℃。全年无霜期更是短得要命,只有可怜巴巴的13天,被国家列为特类艰苦地区。

他的阿诚就带兵守在这里。

和那时他选择南疆、阿诚没有问一句话一样,国防科技大高材生明诚不在喀什军区大院里好好做他的少校参谋,悄悄拿到一个军区大比武冠军又悄悄申请去防区最艰苦的吐尔尕特代职,明楼也没有表示出一点不满。而且,申请报告还是他亲自批的,速度居然很快。

只是,不让首长亲自去明参谋、不,明指导员的防地视察是绝对不行的。

“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会去整肃家风的!”

“你这是动摇军心!”

“哦?那你现在上来摇给我看看?”

“……”

 

新疆日落晚,车队进入边防连驻地的时候是下午6:00,天还算早。雪悄悄停了,四周白色的雪山在如洗的蓝天映衬下如雪莲绽放。连长范川站在肃立的队列前举手敬礼:“报告首长!吐尔尕特边防连全体官兵共计xx人,实到xx人,请首长检阅!明指导员在前哨班等候首长指示!"

明楼还礼,微笑颔首。

他就知道。小东西肯定不会让他轻易见到。

“看我怎么收拾你。”

 

随行人员自去和战士们一道搬卸带来的物资,范川不错眼珠地盯着刚抱到怀里的电脑,挺帅的小伙子嘴咧得一点也不矜持。不过转眼间这家伙就发一声喊,把电脑塞给旁边已经垂涎三尺的班排长们,直直地扑向被小陈放在副驾驶座上拿暖风吹着的两盆绿植:

“谢谢首长谢谢首长!这么大老远的……”

小陈失笑:“范连长还是谢别人吧!这是军区电视台王开复王记者托我们给带来的,他说今年夏天来你们这儿采访过。”

范川的脸上薄薄地泛起一层红晕,不再说话,只低下头拉开作训服的拉链,把两盆绿植揣在怀里就往营房里跑。身边有个老兵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被他一脚撩在屁股上;老兵做张做势地叫将起来,四周顿时哄笑一片。

 

头奇异的不疼了。

明楼微笑地注视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兵。

来的次数多了,没人再像第一次那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诚惶诚恐。其实,现在整个南疆军区都知道,明副司令员虽然在机关里不苟言笑,甚至在各个级别的干部会议上能把人训得四脖子汗流、一串串各种数字脱口而出喷得人眼冒金星,但是到了基层连队,绝对是没有一丁点儿首长架子。

不说别的,上任伊始,这位分管军队科技建设的首长就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走遍了防区所有的边防连队包括每一个前哨班;随后不久,连队第五代营房建设工程迅速启动,相比于第一代的土窝子、第二代的泥房子、第三代简陋砖房和第四代的砖混建筑,新营房一共拥有19项先进技术,最重要的是拥有多项极富人性化的设计,得到了官兵们的一致赞扬。至少,大家就不用夜里去外面上厕所了——帕米尔的冬天,营房外气温能达到零下30-40度,半夜里从热被窝里爬起来穿上好几层衣服冲到几十米以外的厕所,绝对对人的毅力是个巨大的挑战。

再往后,网络建设和道路建设也同步展开,医疗条件更是眼见着提高。军区还推出了斯姆哈纳防区蔺晨大夫牵头的高原心理研究团队,解决士兵们长期驻守高寒边疆不可避免的心理疾患。

不过最最让大家伙儿打心里头服气的是:只要走一遍,明副司令就能记住他所有见过的人的名字。

不论团长还是炊事员。

 

(三)

看看表,明楼走到连队的巡逻车旁。前哨班离连部还有将近十公里,中间全是荒野,没有任何可以通行的道路。陆地巡洋舰是断断上不去的,只能出动这辆水陆两栖的装甲巡逻车。

范川安顿好绿植跑来开车,明楼挥手让小陈他们去休息,只带了两个战士。一路上,巡逻车在大大小小的石块间艰难行进,在一道道冰河里俯仰颠簸。时令深冬,绝大多数的河床都封冻着,但也有的地方因为短暂的阳光和局部地热,竟然还有着活水在流动。突然,明楼透过巡逻车窄小的窗户发现,前方不远处一群山鸦惊起,随后,几匹战马倏地冒出低矮的山梁,沿着冰川如疾风掠过。

 

夕阳中,雪山下,年轻的士兵纵马扬鞭,清脆的蹄声在山谷间回响;融化的雪水汇成清澈的溪流漫过石滩,晶莹的水花在他们身后飞溅,金色的夕阳为那些灵动的身姿留下一道道矫健的剪影。在他们之中,明楼一眼就发现了那匹雪白的宝驹:它四蹄如飞,率先趟过最后一道冰河,由于速度太快,冲过来的时候前腿腾空而起,人立片刻才在骑手的轻叱中一声长嘶,稳稳地定在巡逻车的面前。

 

墨黑粗陋、乱石横陈的河滩上,窄窄的冰河反射着金色的光。雄骏的战马轻轻刨动一下四蹄,鼻孔里喷出淡淡白雾;马上英武的军官一身棕黄色的沙地荒漠迷彩,腰背笔直英姿挺拔,含笑的眼睛里是整个灿烂夕阳。

 

明楼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欣赏。

明诚没有下马,不短的骑行让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睛格外水润明亮;他单手控缰,居高临下一歪头:“首长,可以吗?”

明楼没有答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翻身跃上一匹没有骑手的棕色马,双腿轻轻一磕,调头向前方跑去。

明诚紧跟而上。范川和刚换岗下来的战士们远远地护卫在身后。

 

雪山山口和山脊标志出的国境线上,南疆部队的每个边防连都有自己的巡逻线路。数量不一的巡逻点位必须由士兵们按时巡查,擦拭界碑、检查界桩和拦网。事实上,他们每一次的到位就是国家主权存在的宣示。不过在包括土尔尕特在内的很多地方,巡逻车能到达的地点非常有限,步行和乘马是再寻常不过的巡逻方式,而骑马则是边防官兵的必修课。

 “大哥你行啊,这把年纪,功夫没落下啊!”

“反了你了!现在连礼也不敬了?条例怎么学的?也不怕有人参你一本不敬上官?”

“谁敢?”青年的圆眼睛瞪得更圆:“这儿,诚哥说了算!”

“江湖气!”

风渐渐大起来,明楼不再说话,只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又是一年没有见面的人。颧骨上有些暗红,看来紫外线的灼伤到底没有避免;唇色微微地发紫,这里的吸氧装置似乎还是不够;手上戴着手套看不见,不知道那原本圆润光洁的指甲是不是也出现了下陷和劈裂?明楼心里一阵刺痛,这要是让大姐看到——他摆摆头,不敢再想。

 

前哨班驻地就在吐噜噶尔特山口,这也是整个防区的海拔最高点。最后一段雪坡是需要步行的,两人把马交给范川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走。

背风,坡度不陡,雪也还没有到膝盖。天蓝得如最深邃的湖,积雪在依旧明亮的阳光下白花花炫目。拉下墨镜,明诚无比自然地扶住了明楼的手臂,明楼反手扣住了他的手。他们肩并着肩,青年清亮醇厚的声音娓娓动听,一年的琐琐碎碎就在这静谧无声的天地之间徐徐道来。


“大姐又来信催了,那天视频,哭得我好难受。她催了你没有?”

“怎么没有?不过我在喀什还好,她是担心你吃苦。”

“嗯,好在有明台陪她。对了,明台的女朋友你见过没?还真挺漂亮!”

“带到喀什来过,那孩子不错,叫于曼丽,性子挺好。”

“是啊。对啦,季三儿前几天发邮件了,他们又搞定一个大案子,据说和国安联合破的,下个月要去北京领奖。”

“哎这我没听他说,看来这小子还是跟你更亲近啊。”

“还不是从小被你考怕了!”

“不过我倒听说你们又干了件好事儿?外交部的感谢信都送到军区了,你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汇报半张纸?”

“这有什么?不就是赶上大雪封山,帮着送了趟病人?哪个连队没干过?”

明楼叹气。上个月一场寒流中,一位吉尔吉斯货车司机被困在路上突发疾病,是边防连车拉人抬给送到了百公里以外的口岸医院,捡了一条命。这个过程有多艰难?能想到,不必问了。

“还有伙房里那头牦牛崽子怎么回事?还穿着大衣!”

“捡的啊!”明诚理直气壮:“这老外心真大,一个牦牛群就扔山里好几个月也不带管的。老外的牦牛也没责任心,生了孩子自己跑了,把崽子扔雪地里差点冻死,还是我们抬回来喂米汤喂活的……对了首长,我还搭进去一件大衣,你说明年开春老外来收牛群的时候,我是不是该找他们国家报销啊?”

明楼无语,看着身边人眉眼弯弯,笑得像一只得了手的狐狸。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的树种的怎么样了?”

“当然成了!还是两棵!范川给它们钉了两个房子!唉范川!范川……”

“首长……”

“别着急,慢点说!”

“首长,”赶上来的范川喘匀了气,细细说道:“您知道咱们这儿气温太低,方圆几十里就没有一棵树,高过15厘米的植物都没见过,我们以前也是种啥都能给冻死。这不,去年终于想出一个高招了!”年轻连长的脸上笑意满满:“我们给两棵树给包起来,三面用木板挡风,一面安玻璃,让它有光合作用——您还别说,都活了!就是……”范川挠挠头:“树种在房子里,这也太不正规了……”

明楼朗声大笑。

 

(四)

山顶。

天更蓝、云更阔,向阳处还有几簇金黄的野菊花在白雪间娇艳盛开。高高的瞭望塔边,两只当地特有的红嘴山鸦正在凛冽的寒风中自在翻飞。

四周一片寂静。

极目远眺,皑皑白雪覆盖的帕米尔高原上,莽莽群山横绝天际,壁立千仞、绵延千里。这就是著名的天山山脉,它在这里划出中国新疆与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的天然疆界,然后转头向南,与同样磅礴而来的昆仑山脉相会。

在瞭望塔的最高一层,明楼放眼远望:

脚下蜿蜒的铁丝网就是我方的国境警戒线,铁丝网不远处的山脊线则是法律意义上的真正的国境线。而明诚他们的任务和职责,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注目、守望,确保这个山口的宁静和口岸的畅通,确保山这边每一寸土地的平安。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入伍几年了?” 

“报告首长!我叫萧景琰,19岁,入伍一年了!”

“看了一年除了风就是雪,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报告首长!其实没什么名堂,但是我总觉得,我们国家的雪比较白。”

 

明楼突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他转过头,身边的明诚正在定定地凝望着前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瞭望塔一侧,是中吉边境的第51号界碑。浅米灰的花岗岩碑体,棕红色的碑座,鲜红的国徽和大大的“中国”、“51”字样鲜艳夺目。尽管山上风雪不断,界碑上却一尘不染,如一个孤标傲世的仙人,静静伫立在茫茫雪山之巅。

 

下山了,明楼策马奔出一段之后,与并行的明诚同时勒马回首:迟迟未落的夕阳辉映下,一点山巅的鲜红依然清晰可辨。

罡风呼啸,气温在迅速下降;连部的营房遥遥在望,前方的士兵们开始唱起歌来。明楼听出来那是一首古曲,汉代曹植的《白马篇》,曾用作大唐安西都护府时代的军歌。歌声粗豪,唱得也没有什么章法,但简单质朴的旋律中却自有一番慷慨壮烈冲天而起: 

白马饰金羁,

联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

幽并游侠儿。

明诚对明楼粲然一笑,纵马前行。蹄声踏踏,他放开喉咙,清越铿锵的歌声冲破再度弥漫的风雪,像远古的战鼓般激荡在雪山冰河之间:

羽檄从北来,

立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

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

性命安可怀? 

 最后一段,明楼浑厚而略带沙哑的音色完美地加入了合唱:

父母且不顾,

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

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

 

差不多晚上22点,祖国最后的阳光抚过营房前高高的旗杆,流连片刻缓缓隐没;岗亭中,上夜的哨兵目光炯炯凝视着黑暗的原野;营房里,整理完内务的士兵们正准备入睡,班排长们却还在为新电脑的使用顺序低声争执;连部办公室,范川小心地宝贝着新得的绿植;刚刚烧完锅炉的伙房,操心的司务长又看了一眼那只刚能站起来的牦牛崽子。

 

明诚轻轻靠上明楼的肩头。

“大哥,明天还要巡逻。”

“知道。辛苦了,阿诚。”

“不辛苦。我休假的时候才辛苦。”

“你小子……看破不说破。”

“没办法,我说话坦诚而已。”

 

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夜幕四合,旷野星垂;

月涌云开,雪满天山。

 

 

 

 

 

献给我们的守护者,献给难忘的帕米尔。

感谢我的记者朋友,文中有大约100字来自他的笔记原文。

 @苇恩    @软怂の苏小青 感谢两位的文字唤醒了我的边疆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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