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楼诚】【楼诚衍生】《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番外之一  赤子

屏蔽重发。

加一张图也许会好些?我想在法国,他们很多时候也是这个样纸的。

心疼我的100多个红心蓝手,和小天使们的评论。

憋了好几个月的番外一,楼诚的秘密外交生涯了解一下。

 

以下正文:


(一)

明诚在寒风中穿过古老的石板街道,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小店铺中取回一个小小的包裹。

再出得门来,风似乎又猛烈了一些,他紧一紧颈上柔软的暗格围巾,施施然投入风里去。

 

这是公元1971年的1月19日的法国巴黎,按照古老的东方纪年历法,今天是中国农历庚戌年的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

冬日人行少,寥寥的几个也是步履匆匆。明诚从小巷拐出,右侧不远处,尚未完全封冻的塞纳河水反射着黑色的冷光;他挺直了并不年轻却依然潇洒倜傥的肩背疾行而过,深蓝色的羊毛大衣衣袂翻飞,所过之处隐隐留下一缕神秘的幽香。

 

明楼从细长的法式格子窗玻璃处看到那辆白色的雪铁龙一个漂亮的侧移正正地停在门外的车位里,四个轮子的位置角度如尺子量过一般精准。他的东方绅士利落下车、昂然举步,在关上那个密密雏菊花纹的锻铁院门时冲着自己扬眉一笑。

明楼忽然觉得从内而外的无力,任由手中的报纸缓缓滑落在地上。

他有多久没看到这样明亮的笑容了?

1966年8月至今,阿诚已经不下十次前往那个只有他们知晓的秘密联络点,但从未带回过任何消息。

 

(二)

明楼小心翼翼地打开外表空无一字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一枝花。

纸是薄薄的普通信纸,有细细的红色格子。质地有些粗糙,一看就是百货店里的大路货,和以往他们用惯的八行素笺绝不是一个档次。信纸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印刷的红色字迹:“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片土地上鲜明的时局特征。

而最最要紧的、本该洋洋洒洒占满书写空间的信纸主体部分,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四个字:鸿归,安巢。

没有题头,没有落款,翻过来调过去,对着灯光透着日光看了一遍又一遍,除了几道折痕以外,信纸上连个多余的笔划印子都没有。

更没有什么密写药水的痕迹。

明楼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眼前这四个字有千斤重。他的目光反反复复地扫过陌生的一笔一捺,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长叹一声,依依不舍地点燃了打火机。

 

粗糙的信纸化作一团小小的灰烬,在玲珑的水晶烟缸里面轻薄若一片蝶。边上,就是那枝短短的不过三两节的树枝,正好放在信封里的长度。枝上挤挤簇簇开满了焦黄色的小花,倒扣金钟的造型、卷曲的硬质的花瓣,鲜红的花蕊散发出浓浓的幽香。

是腊梅。

他们在欧洲各个国家都没怎么见过,但在中国内地却颇多种植,阿香在北京的小院子里面就有一棵。

明诚爱怜地看着由于脱水而变得有些萎靡的花枝,取来一个小小的青瓷杯。花枝太短,用不得瓶子,这个瓷杯倒是合适。注上清水,移到窗台上,远远看去,竟颇有几分意味。

再回头,明楼面上似悲似喜,注视着窗台目不转睛。阿诚心中若有所感,唤道:“大哥。”

“明台的曾用名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黎家鸿。”明楼仿佛没有听见,在那里自言自语:“信封上的折痕有五道,说明全家五口人都平安。腊梅上一共有八朵花,意味着除了他们,阿香和两个孩子也还好。阿诚,”他抬起头,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现:“送这么一枝花过来,明台……”

阿诚上前拥住他。

万里辗转,关山飞渡。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的腊梅花当然不仅仅是传递家人的平安,也绝不是为了“聊赠一枝春”的风雅和“疏影横斜水清浅”的韵致,而是当年那个最受不了念书的小少爷在郑重地告诉自己的兄长:明家的孩子再惫懒无状,也不敢忘记报国无论何时都是信仰,不敢忘记名人先贤的教诲、家族传承的风骨。

没错,在难以想象的磨难甚至屈辱之后,他要说的是: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注1】

 

(三)

软木瓶塞一声轻响,明诚开了一支酒。

窗外,风刮过树上的枯枝呜呜作响,几片最后的干叶子被卷走,树影便愈加苍凉。屋内,上好的木柴在雕花壁炉里噼剝作响,暗红格子的靠垫松松地扔在淡灰色的沙发上,满室融融暖意;看惯生死的人平复心情的速度很快,温暖的灯光下,一模一样的浅米色开司米毛衣衬得花甲和半百之年的两个人依然风神雅韵、逸致雍容。

“大哥,这回终于放心了吧?”

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醇厚的红色荡漾出醉人的芬芳。

“还说我,每次去联络点之前都失眠,当我不知道?”

两只杯子清脆的一碰,两个人都是克制地浅尝辄止,心中满足熨帖、如释重负。

“我这是岁数大了,觉少。”阿诚狡黠地一笑,眼角铺开快乐的褶皱。

“你说什么?”明楼盯着他。

“大哥穿这件毛衣很帅。”

“谢谢。”说罢,到底拉过人来,扣着手讨了一个吻。

 

“对了,咱们去年的工资津贴已经汇走了。”阿诚又往青瓷杯里加了一点点水,满意地打量着。

“老规矩?”

“老规矩。这次走的新加坡线,百分之二十汇到苏州老家,让他们视情况转到北京。百分之八十用大姐的名字捐给国家。对了,几家公司去年的效益都不错,我把日常开销留下,剩下也都捐了。”

“没把实数告诉明堂大哥吧?”

“哪能呢。我说,” 阿诚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每个字的音调都比平时高了不少,连尾音似乎都在跳:“今天晚上吃牛排吧,庆祝一下。”

“我能建议一下红烧肉吗?”为表正式,明楼起身走到门口,突然觉得莫名地委屈:“好久都没有吃到了。”

“明长官,索里亚医生上次提到您的胆固醇时,怎么说来着?”明诚不为所动,手下利落地清洗酒杯,沥水擦干,放在杯架上排列整齐。

“只是说要注意,偏你大惊小怪。”明楼强调:“你忘了索里亚医生还说过,美食能够缓解焦虑,对我的头痛有所帮助。”

明诚闷笑,心里头突然一下子柔软下来,却依然慢条斯理擦着手,面上严肃:“嗯,使馆的团拜会是大后天吧,那好,明天中午做红烧肉。”

 

这天晚上,许久未有情事的他们兴致高昂。

明楼热烈而迅猛,和很长时间以来的柔情款款截然不同;阿诚欣喜地发现,他年长的爱人今日竟是半点也未减当年的雄风。

“哥……”阿诚慵懒地靠在明楼怀里,声音暗哑:“怎么这么厉害。”

“明知故问。”明楼俯身吻上他汗湿的额头:“家里再没消息的话,我估计迟早……”

“乱讲。”阿诚用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嘴,依旧清亮的眼睛波光流转,是因了岁月更添韵味的风华:“不是早就叫你放宽心,你看,明台一家和阿香那边都是好好的。”

“这小子。唉,国内这个情况,吃苦受罪是难免的了,好在人没事。”

阿诚微怔。

大哥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去国多年以来明楼第一次对时局流露出自己的态度。这让明诚多少感到意外。他抬起头看向与自己相依相伴的这个男人,不出意外地见到了那双睿智深邃的眼睛,也看到了重新回到这双眼睛中的浓重的忧虑。

 

(四)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法兰西共和国大使馆的春节团拜会定在农历的腊月二十六,明楼和明诚作为旅法华人当中的文化界知名人士,年年都在受邀之列,而这也是他们光明正大地向组织汇报工作的最佳时机。

身材微胖的中国首任驻华大使黄镇在办公室里握住了明楼的手。

他记得很清楚,1964年夏天赴巴黎上任之前,时任外交部长的陈毅元帅亲自交给他一份文件,告知他明楼与明诚的真实身份。由此,他才知道中法建交前那些可圈可点的折冲樽俎竟然很多来自这对索邦大学的知名学者,或者说,来自建国前夕,周恩来总理亲自部署的海外秘密战线的无名英雄。

 

“明楼同志,明诚同志,你们辛苦了!”

“黄大使客气了。”明楼和明诚欠身致意。

时间宝贵,他们很快进入正题,黄镇开门见山:“美国方面的接触现在进展顺利,明教授想必也收到了国内的指示,鉴于美方对于公开与我方对话还存在顾忌,很可能会将巴黎作为今后秘密联系的渠道,以取代中美华沙大使级会谈。【注2】”

“是的。”明楼点头:“对方已经将在巴黎的联络代表确定为美国驻法武官沃尔特斯少将,我们接到指令,全力配合您与他的接触。”

阿诚适时地递上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沃尔特斯少将的相关资料。”

 

1969年,出生在加州的理查德.尼克松就任美国第三十七任总统。他的当务之急是提升相对衰落的国力,并尽快从令人焦头烂额的越南战争中脱身。此时,庞然巨物般的苏联已经大张旗鼓地走上了一条与美国全面争霸的道路,美国的世界霸主地位岌岌可危。对此,尼克松与他的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都信奉“均势”理论,认为要“体面地结束”越南战争,并在同苏联的竞争中保持有利的地位,就必须改变同中国的关系,实现美中关系正常化。  

而在另一方面,中苏关系在60年代全面恶化, 出于抗衡北极熊的战略需要,红色中国也愿意改变与美国长期对抗的局面。在这种背景下,基辛格博士已经把秘密访问北京提上了工作日程。

 

“非常感谢。”黄镇大使郑重致谢:“你们二位是国际问题专家,接下来的工作希望两位一定要多提意见和建议。”

“您过奖,不过提到意见和建议,我们倒是真的有几个,希望黄大使能够考虑。”

“明楼同志请讲。”

 “……”

“这最后一条,希望国内能够选派具有秘密工作经验、特别是了解台wan当局并精通外语的同志赴美开展相关工作。坦白讲,目前符合这样条件的人才并不多见。”

“您二位有推荐人选吗?”

“自古举贤不避亲。”明楼直视着黄镇的眼睛,坦荡从容:“我们推荐家中的三弟,明台。”


(五)

1971年5月,明台夫妇作为外交部特别选调人员,赴美进行中美建交前期筹备、联络工作。为便于以家庭为掩护开展工作,幼女云章随任。

1971年7月9日至11日,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亨利.基辛格博士作为总统尼克松特使,绕道巴基斯坦秘密访问北京。

1971年7月19日,美国驻法武官沃尔特斯少将在清晨孤身走进中国驻法大使馆,与中国大使进行第一次联络。

1972年2月21日,美国总统尼克松正式访华。2月28日,指导两国关系的《中美联合公报》在上海发表。 此举被称为20世纪国际外交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

1973年3月,中国首任驻法大使黄镇从巴黎离任,就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美国联络处主任。

1978年12月16日,中美两国《中美建交公报》发表,美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它的发表,标志着中美隔绝状态的结束和关系正常化进程的开始。

1979年1月1日,《公报》正式生效,中美两国正式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


 (六)

1979年4月,明楼和明诚回国探亲。

自从五十年代初回国述职时一别,时光已经走过了将近三十个年头。不说别人,当年风华正茂的季师长和阿香都已经白了头发。季师长成了季司令,阿香也做了祖母。家自然也大了,儿女子侄们都已成人,第三代也眼见着满地跑了。

明楼微笑着对第一次见面的小辈们颔首,没办法,阿诚昨天唠叨了半天要他千万不要太严肃,回头再把孩子们吓着。

不过这个年轻人为什么看起来格外jinzhang?

 

明楼和阿诚对视一眼,上下打量起席间这个唯一穿西装的小伙子。

“大伯伯,爱……爱伯伯……”小伙子端着酒站起身,嘴里磕磕巴巴,很显然普通话说不利落。

怀着身孕的云章已经笑倒在大姐云舒身上:“姐你看他,我教了得有一个月了,这个【二】字儿的音啊……还是发不出来。”

明台瞪了一眼这个脾气秉性最像自己的鬼精灵女儿,赶紧给姑爷解围:“没关系说得挺好啦,来来来接着跟两位伯伯说!”

年轻人感激地对岳父一笑,涨红着脸,努力地挺直腰板:“伯伯们,我是云章的丈夫庄致华,我是一个医生,我是美国人……我给大伯伯、爱……二伯伯敬酒!”

 

直到很久以后,美籍华人庄致华医生才明白,当时自己好不容易发对的那个音节,为什么会让以自己的岳父大人为首的长辈们,笑声几乎掀掉了屋顶。

他从妻子那里知道了很多。

知道了岳父和他的身世,知道了两位伯父和他们的爱情,知道了从未见过的姑母以及太多的牺牲,还有阿香姑姑和季司令为这个家庭付出的种种。

又过了很多年,他给他们新收养的孩子取名为:恕。他和妻子告诉当年不过十来岁的小小孩童:无论生活中遇到什么,也不要失却仁爱与慈悲,不要忘记责任与信仰。

说完这些,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一次让全家人都无数次追忆的大团圆,想起几位老人家仿佛能穿越时空的恬然笑容。 

那天,两位伯伯笑着同时站起来,和他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那天,长辈们笑着笑着,最后都红了眼睛。

不过即便如此,那也真是这个大家庭风风雨雨几十年以来,最最快乐的一天啊。

 

 

 

 

 

 

 

 

 

 

【注1】 零落⋯香如故:出自陆游《卜算子.咏梅》

【注2】中美华沙大使级会谈:指1955年8 月1日至1970年2月20日期间,中美之间进行的136次大使级会谈。其中,首次会谈在日内瓦(后在华沙)举行。 会谈旨在建立当时两国间的对话机制,曾因多种原因数次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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