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楼诚】【楼诚衍生/蔺靖/列唐/科幻】银河【二】【《行星》番外】

越写越烧脑,貌似上中下都完不了……你咪就是一个爆哭……

 

《伪装者》四周年纪念联文,楼诚2019年中秋国庆联文作品。

献给@胭脂雪冷 和她的《行星》,致敬在所有时空当中热血卫国的人们。


《行星》前情提要:

【科幻设定】大梁帝国反叛者萧景桓联合滑族势力进攻地球,皇帝萧选弃国而逃,临走前传位皇子萧景琰。景琰临危受命,力战不退,赢得广泛尊敬,并与可控制地球大量资源的皇家医院副院长蔺晨相爱。

由于敌我悬殊,萧景琰在保卫首都的战役中血洒长空,壮烈殉国。蔺晨忍辱负重,假意与叛军合作,经过数年努力,终于在反抗军首领列战英等人的协助下击毙贼首,拯救地球。随后,身受重创的蔺晨驾驶星舰,驶入茫茫太空。

相关前文链接:

《行星》

《从天而降》番外四:长河

 以下正文:


(一)

高比例的氮气几乎看不见颜色,只在这个巨大容器的边角有一点点青色的折射。熟悉的驾驶舱被完整地与舰身分离出来,隔着好几层保护装置,依然清晰地能够看到那个人英俊的面容。

列战英习惯性地双腿并拢、立正致意,尽管他明知里面的人不可能有任何反应。良久,他轻声问道:“蔺院长的各项指标没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唐川迅速地浏览数据,又与值班人员低低交谈几句,然后回答道:“好消息是脑组织以及其他系统一切正常,坏消息是心脏彻底失去功能。”

 

三个月前,蔺晨的踪迹在J星自转轨道上被发现。列战英亲自出马主持回收了已经完全失去动力的星舰,抢在下一次太阳风暴到来之前平安降落地球。

随后的事情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满腹狐疑地看到一个从未听说名字的年轻教授接手了所有,只是因为连德高望重的蔺东来老院长都没有提出异议,才强自按捺下心中的种种疑虑;那天,他看着唐川签字、然后纯粹出于礼貌地与他握手,可是就在双手相接的那一瞬,身体上却仿佛一股电流通过。他俩同时惊愕抬头,同时发现彼此明明第一次见面、却凭空出现的那份莫名熟悉。

整点。

时钟一声嗡鸣,列战英轻轻吁出一口气。作为一个职业军人,他懂得很多东西目前不宜探究。

现在,蔺晨静静地沉睡在不过几米开外的地方。双目紧闭,神态安宁。他注意到他身上的军服和过去皇帝陛下的一模一样,只是除掉了上将的肩章和领花,却在胸口多了一枚小小的红十字徽章。

 

“这是我们努力到今天,最好的效果了。”唐川把记录交还给值班人员,将列战英引入更小的一个房间:“如果我推测不错的话,当年中国政府的时空玫瑰项目也许会为我们的计划提供极大帮助。”

“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告诉我所有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吗?”列战英的心怦怦跳起来,他有预感,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即将揭开,而且,将与他们的未来密切相关。

“好的。我受帝国最高联席会议的委托,向您介绍这个计划的所有细节。” 唐川深深地凝望着将军的眼睛,慢慢说到:“请坐吧将军,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而且,故事中有两位主人公和我们有同样的名字。”

“是吗?”列战英微微一怔:“谢谢,您请。”

在很久以前的2017年5月,一个名叫赵启平的医生和他的爱人坐上了一架滑翔机……”

 

(二)

平行时空。

大梁武德二十六年,初秋。 

50岁的大梁海军大都督、国防大学常务校长列战英一步一步走上绿草如茵的山坡。

这是十年前他们初见的地方,十年前的那个初春,身穿帅气飞行夹克的年轻人身手迅捷地跃出机舱,顺便在草地上跳了两下,他迅速摘掉头盔和墨镜,露出一张英俊而不失温润的脸。

那时的自己感到一阵晕眩,努力定了定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而那人则绽开一个文雅得体的笑容,没有任何迟疑地迈步走过来,向面前定定站立、仿佛石化般的自己伸出手:

“您好,我叫唐川。”

 

在一起之后,列战英曾经扪心自问,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在不惑之年心甘情愿开始这一段注定只有十年的感情?唐川从来没有瞒过他,他与赵启平并不熟,只是由于他的“奇遇”才被选中执行这个项目——对,在他们的世界里,这种穷极道理的钻研叫做项目或者计划,而项目本身是有期限的。

他们的第一个晚上,唐川在明朗的月色下注视着他的眼睛,用近乎冷静的语气问道:“你确认你不会后悔吗?”

列战英没有回答,他坚定地向前跨了一步,把两人之间本就微小的距离缩短为零。是夜,在另一个世界里堪称顶级的物理学家终于见识到古代名将的体力,并毫无疑问地溃不成军。

 

时光如梭,如今,又一个十年已经过去。

该是告别的时候了吧?

十年的“科研成果”已经装满了神鸟有限的存储空间,那都是唐川的心血,不少也有自己的努力——作为世界上最庞大舰队的指挥官和最出色学生的校长,他曾在数不清的地方提供了帮助。

即便是现在,唐川依然在神鸟旁边忙碌。几个助手围绕着他,占据了这已经珍贵到以分秒计算的属于他们的时间。

 

列战英默默转过身去。

也许这样最好,他实在是害怕,如果此刻再给他们一段时间单独相对,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不肯放他走。

已经长大成人的阿祈静静靠近,与父亲肩并着肩。长身玉立的青年现在是一支远洋舰队的主官,这次特地从澳洲赶回给自己的恩师送别。可以肯定的是,在场者中除了他们父子之外,没有人知道这次是神鸟的最后一次飞行。

 

“太阳追寻者”阒然无声,山坡上很静。

列战英不知道唐川前日进宫都说了些什么,今天这样的场合陛下没有露面也就罢了,竟连蔺晨也没有来相送——无论于公于私,这实在都不大对劲,但是,也许他们只是不想面对又一次一去不返呢?他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赵启平和谭宗明不告而别之后,重情重义的陛下郁郁数月不说、还大病了一场呢。

 

山风徐来,阳光温柔明亮。

真是个飞行的好天气啊。十年间,列战英没少跟唐川一起飞。回忆起那些比翼翱翔的细节,他强忍着没有回头。终于,熟悉的启动声出现了,可是其他的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告别的拥抱,没有含泪的微笑,甚至没有一声珍重。

其实这样最好。昨夜抵死缠绵之时,自己曾经哽咽着求他,到时候别说一句话、就悄悄地飞走就好。

他的川儿到底还是听话的。

 

橙色的神鸟轻巧地划过初秋澄明的天空,长长的机翼伸展着,透明的舱盖闪过一点耀目的反光。

在这一点点光斑终于因为飞行的弧线而冲进视野的时候,帝国著名的铁面将军到底没有忍住眼中蓄了许久的一行泪。

 

很体贴地,阿祈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肩膀;如今他再也不是那个羞怯的小家伙,足够可以给步入中年的父亲可靠的支撑。不过,在小辈面前落泪终究不是什么自在的事情,列战英努力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却看见一贯孝顺有礼的阿祈脸上满满都是坏坏的笑。

 

什么地方不对?那种久违的无措和僵硬又回来了……我的天,那个、那个在光影中温柔地微笑的人,却又是谁!

“你!”

“战英!”大步奔过来的人牢牢抱住了他的胳膊,把惊喜惊怒交集到近乎失态的将军箍在怀里:“我不是冲动,你听我解释……”

 

 (三)

公元2019年3月,北京。

国家安全部常务副部长办公室。

“部长,这是唐川教授的信。”耀眼的阳光从轩敞的落地窗倾泻而下,一排吊兰绿萝生机勃勃。明楼抬眼看向自己最得力的秘书长,欲言又止。

两天前,在阔别整整十个月以后,“太阳追寻者”按照原定计划平安归来;在不为人知的天地之间,一朵时空玫瑰傲然绽放。

 

这无疑是最高等级的国家机密,同时也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巨大进步;一架滑翔机的两来两往,对于破解各个领域的科学谜团都有着不可估量的意义。

然而,滑翔机里的所有空间都是各种门类的资料标本,唯独没有那个催开玫瑰花瓣的人。

“攻关小组连续工作48小时,证实了唐川教授的判断。”明诚把信件轻轻放在明楼的办公桌上,语气充满敬意:“由于尚不明确的原因,时空玫瑰的承载系统出现了故障;如果唐教授本人原机返回的话,就要丢掉全部的异时空标本资料。”

 

“请部长和各位同仁原谅我的擅自决定。这些资料标本太过珍贵,它们对于科学的意义远超过唐川一个个体。”

明楼久久凝望着唐川清俊的笔迹,仿佛看到他冷静而坦荡的眼睛:

“我的全部研究文件均已收录在此。我本人只对物理学略知一二,而在更加广阔的领域,它们将为人类打开更多了解无尽时空的窗口。本次资料标本的核心是1000只异时空人类的血样,从皇帝、王族到平民百姓,从大梁公民到异国人士,涵盖不同地区和阶层。感谢赵医生和谭先生,他们在大梁受到的尊敬使我的工作开展十分顺利。因此,我能够在皇帝的允许下建立起一个小型的基因库……”

 

2020年五月,国家安全部再次启动时空玫瑰计划;但是,这一次,飞出去的太阳追寻者没有能够回来。

公元2028年,在经过了长达十年的不懈努力之后,时空玫瑰项目正式宣告结束。关于这个计划的所有细节都被列为最高顶级的国家机密,档案全部封存。不过,围绕唐川教授送回的资料标本一直在进行着秘密的研究,可惜仍然有很大部分还属于未解之谜。值得欣慰的是,不管有无实质性的进展,它们始终得到了妥善的保护,直到世界陷入全球范围的战火。

 

“在已经无力回天的时刻,当年的中国政府所做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启动了这个基地;然后,和他们的人民战斗到最后一刻。”

生物学家的声音中带上了微微的颤抖,他略抬了一下手,面前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副巨大的影像——在一个不大的密室里,一座座高大的恒温保险柜整齐地排列着。摄像的镜头很清晰,缓缓移动的画面透过玻璃柜门,能够毫不费力地看清楚里面一个个存贮罐的编号。

猛然间,列战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四)

没错,随着镜头的移动,缭绕的冰雾之中,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存贮罐慢慢现出了全身。

——像一名元帅站立在军阵的最前方,编号DX0000-001号的人类基因样本上,是一个他太过熟悉的名字:

萧景琰。

 



 前文:银河【一】

【楼诚】【楼诚衍生/蔺靖/列唐/科幻】银河【一】【《行星》番外】

《伪装者》四周年纪念联文,楼诚2019年中秋国庆联文作品。

献给@胭脂雪冷 和她的《行星》,致敬在所有时空当中热血卫国的人们。

《行星》前情提要:

【科幻设定】大梁帝国反叛者萧景桓联合滑族势力进攻地球,皇帝萧选弃国而逃,临走前传位皇子萧景琰。景琰临危受命,力战不退,赢得广泛尊敬,并与可控制地球大量资源的皇家医院副院长蔺晨相爱。

由于敌我悬殊,萧景琰在保卫首都的战役中血洒长空,壮烈殉国。蔺晨忍辱负重,假意与叛军合作,经过数年努力,终于在反抗军首领列战英等人的协助下击毙贼首,拯救地球。随后,身受重创的蔺晨驾驶星舰,驶入茫茫太空。

相关前文链接:

《行星》

《从天而降》番外四:长河


以下正文:

(一)

公历2201年。

列战英向面前的显示屏微微颔首,毫不迟疑地踏进无声滑开的大门,走入那个似乎没有尽头的通道。

青年的步伐有力而且节奏鲜明,声控指示因此也开启得颇有韵律。青白色的灯光在面前展开、在身后熄灭,脚下光滑的地面只能看清楚不过几平米,在不知边际的静默中仿佛一片漂浮的孤岛。

列战英紧紧握着腰间的配枪——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谁都知道,星舰时代这种堪称上古的武器仅仅只是一个装饰,并不具有任何攻击效力;但是,这只型号是柯尔特的迷你击发器是他当年就任皇家亲卫师师长的时侯,还是皇子的萧景琰赠与的礼物。而今天,距离陛下殉国竟然都已经过去六年了。

 

年轻人心中一痛,一直平稳的呼吸也不由得乱了几息,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冷静地穿过长长的黑暗,在缓缓亮起的大片光幕中站定,对着面前挺拔如松的男人轻声道:

“教授,我来了。”

  

(二)

下一个更长的廊道里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在地球古老的经纬坐标当中,北纬40-60度这段过去生机勃勃的土地,如今是一片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茫茫冰原。不过没有人知道,已经沉寂了数个世纪的皑皑白雪下面,是一个巨大到匪夷所思的神秘所在。

“萧选逃走的时候,甚至根本没有告诉陛下这里的存在。”唐川的声音在长长的廊道里回荡,发出空洞的折射。列战英在黑暗中抿了一下嘴唇,是的,如今的帝国没有人用任何尊称来描述那个临阵脱逃的前任皇帝,而充满敬意的“陛下”两个字也只属于为这片土地战斗到最后一刻的那个年轻人。

“而这里只听从皇帝一个人的命令。当年到了固定的汇报时间没有得到陛下的指令,我们不得以主动与金陵联络,竟然把陛下吓了一跳。”虹膜扫描速度很快,唐川面前开启一道又一道大门:“只可惜,陛下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眼这里。”

“所以?”列战英与他在一扇格外宽阔的银灰色大门前站定,任由绿色的检测光围绕全身:“这里的很多事情陛下并不知道。”

“是的。比如……”唐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你现在看到的。”

 

(三)

浅淡色如晨雾般的视觉屏蔽徐徐撤下,不知不觉已经明朗开阔的视野里,海市蜃楼般陡然间出现了一个威严肃穆的宫殿群——朱红色的围墙、金黄色的琉璃瓦,厚重如山的色彩如凝固的海浪般层层叠叠、铺陈向远方。仔细一看,最前方的白色栏杆下,竟然有清澈的河水在流动!

列战英觉得一股血流直冲脑海,他冲动地跨前一步,却撞在了不知何时升起的隐形围挡上:“教授!这是……故宫?”

“没错。”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高架的平台,类似航拍的角度能把面前的雄伟壮丽尽收眼底:“地球能源毁灭之前,世界上最强盛的几个国家联合启动了“方舟”计划,有两个目的:一是尽可能保留人类社会的古代文明,二是开放最新的生物生命研究,包括以前很多在伦理舆论等方面颇具争议的项目。”


只存在于传说中、曾经的世界奇迹就在面前,列战英心潮起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和平的年代是那样遥远,作为一位忠诚的帝国战士,他只是在大学的全息影像上见过这些伟大的宫殿。唐川略停了片刻,体贴地留出时间让身边的年轻人平复情绪,然后举手相邀,看着这人梦游般坐上悄然驶来的内部交通车,才继续低声说道:“我们留下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文物,然后,百分之百保留了兵马俑、故宫和几处著名的长城。”

封闭的空间并没有风,可是年轻的帝国将军却感到耳边似有罡风呼啸。与唐川教授并非首次相见,但那次议会闭门会议上只介绍他是前皇家医学院蔺晨院长的好友,在生命科学方面颇有建树,别的就半个字也没有提过。

而他现在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将军的心中掀起了一个又一个滔天巨浪。

“在古代中国与现在帝国最新研发的各项生命技术之间,有一个未经测试的联络通道。”内部交通车的速度很快,庞大的故宫建筑群和雄伟的八达岭、嘉峪关都消失在身后,面前是一片几乎没有辨识度的灰白色建筑。

“公元2018年,当时的中国政府曾经启动一项绝密计划,代号时空玫瑰。”唐川满意地看到列战英明明内心极度震惊,却在外表始终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冷静镇定:“这项计划在2028年结束,为什么终止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它的解密时限就在下个月,其中包括相关文件和各种实证样本。”

“那这个与帝国最高会议的决议又有什么关系?”迅速调整好情绪的列战英在宽大的会议室落座,礼貌地谢过唐川递过来的咖啡:“据我所知,决议也将在下个月实施。”


唐川缓缓摇头,望向对面的目光清澈平和:“坦率地说,我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根据极其有限的资料披露,时空玫瑰原本就是一项探索未知领域生命的计划,而它的突然终止也与在计划后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限于当时技术无法继续研究有关。”

“所以!”列战英似有所悟,再顾不得一直维持的仪态风度,他猛地站起身来,黑色镶红边的军装大半压在了透明的桌面上,温热的鼻息与对面的教授缠绕在一起:“你觉得,有了他们的帮助,陛下就能……就能……”

唐川犹豫了一下,隔着桌子握住年轻人还带有浅浅伤疤的手;他看到大颗的泪水从这个铁血军人的眼眶中滚落,不由得心中激荡,声音也放轻了几分:

“我不敢保证,这只能是赌。”他拍拍将军的手臂,接下来的话像是解释,但更仿佛是自言自语:“只有几根头发和唾液,还是太少了……”

 

(四)

公历2195年。

淡蓝色的防护罩尽职地护卫着难得平静的天空,这样一个没有警报的下午,无论对于皇帝还是院长来说,都是十足的奢侈。

低低的喘息许久方定,青年光洁的手臂攀住爱人的肩膀,英挺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绯红。

蔺晨爱怜地注视着怀中的皇帝,恨不得把这一刻牢牢烙在心里。

 

不过短短几分钟。

青年脸上的旖旎渐渐褪去,他松开手臂,转头去找方才胡乱丢下的衣服,引出耳边一声明显不满的抱怨:“景琰……”

萧景琰的手顿了一下,略带沙哑的声音里是真诚的歉意:“蔺晨,你知道我一会儿要开会。”

“我知道啊,可是你至少可以再待五分钟。”蔺晨翻身站起,很快,两个人就都是衣冠齐楚的模样。

 

萧景琰笑了,他束紧军装的皮带,接过蔺晨递过来的军帽;刚要戴到头上,就被他按住了手:“景琰,头发有些长了,我给你剪剪?保证五分钟之内完成,不耽误你的会。”

“你会理发?”景琰狐疑地看向蔺晨那一头长发。

“那当然。”洋洋得意的某人拥着皇帝坐在椅子上,刷拉抖开自己的白大褂围在他胸前:“不比你们军中那些二把刀手艺差。”

萧景琰刚要反驳自己是有御用的理发师的,看着瞬间落在身前的乌黑发丝又咽了回去。罢了,就与他多待五分钟,权当是偷来的享受吧。

 

(五)

公历2200年。

萧景桓、秦般若身死名裂,一众滑族叛军也被诛杀殆尽。稀薄的防护罩重新拼凑到一起,死里逃生的地球开始了艰难无比的重建之路。

而重建实在不是一般的艰难。失去了领袖的国家群龙无首,仅有的资源在扯皮与谩骂之中消耗。执掌国家的联合议会风雨飘摇,无论朝野与民间,对于萧景琰的思念都与日剧增。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在无比的悲痛与缅怀中发现,那个临危受命、匆忙即位的年轻人,直到为他的人民血洒长空的那一刻,也总共只当了不足一年的皇帝;这时间是如此短暂,以至于人们在皇宫的残垣断壁中寻找多时,竟然连一点聊以寄托哀思的遗物都见不到。

 

战事落幕,得知大变、从绝密基地匆匆赶赴金陵的唐川教授,在一系列紧急会议的间隙,收到了白发苍苍的皇家医院蔺东来老院长转交的一个小盒子。仔细地检视了其中的物品和一封不长的信件之后,那个让老人不忍回忆的场景仿佛重现眼前。

 

(六)

“孩子,你真的要这样做吗?”【注1】
蔺晨的回答是用力拥抱了一下父亲,然后跳上舰船,无声地关闭了舱门。
蔺东来和反抗军的人们默默地抬手,挥别蔺晨。
地球解放了,而作为首席功臣,蔺晨放弃了一切,只要了一艘船。
“我要去找我的景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心脏衰竭无法挽回,他的健康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下去,“他存在于每一颗星辰、每一粒尘埃上。我要去找他。”我要和他在一起,生生死死。
没有人忍心阻止他。


天空从蔚蓝色逐渐过渡到纯黑,浩瀚的夜空里,万千星辰闪耀如同天鹅绒上散落的钻石。蔺晨睁大眼睛,在高速前进的状态下,整片星空都扑到了他面前,灿烂辉煌令人目不暇接,璀璨得甚至令人心生恐惧。
蔺晨第一次站在了萧景琰的视角,第一次彻底明白了,他的爱人冲上星空时,为什么会那般愉悦骄傲。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直行走的星辰,步履不停,一直向前。”有个人曾经这样对他说。
蔺晨笑了。


他想起那个平静的下午,当年他真的不知道那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的单独相守。“我要是知道的话,怎么会就多留你五分钟。”

那天晚上,一双外科大夫无比灵巧的双手截下自己的一缕长发,加上刚刚剪掉的爱人短发,编了一个小小的鸽子挂坠。他在清朗的月光下把挂坠拴在一个朴素的水杯把手上——这是景琰的杯子,战火中的皇帝陛下除了寻常的一套军装,基本算得上身无长物,这只杯子就是他不多的随身物件了。

“为了健康要多喝水哦!”当时,蔺晨颇为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看着那乌黑顺滑的小鸽子在眼前一悠一荡。脑海中却不知何故冒出一句中国的古诗:“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注2】”


“还真是……一语成谶。”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让他的呼吸不由得一滞。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用尽最后的气力输入几个坐标。再抬眼时,面前是更加深邃无尽的天穹星海,而那道由万千星辰组成的银河,已经如一条横跨天际的闪亮丝带般,悠悠然飘落眼前。

蔺晨渐渐失焦的眼中倒映出耀然光华,线条优美的嘴角弯了起来,正是那人最喜欢的样子。
是啊,漫漫银河当中,他的萧景琰,永远是那一颗最明亮的行星,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而我是你永远的归处。”







 【未完待续】

  1. 第六节部分文字,来自胭脂太太《行星》第十九章。

  2. 出自汉代长诗《孔雀东南飞》


【楼诚】【楼诚衍生/蔺靖/列唐/科幻】银河【《行星》番外,新坑试阅】

献给@胭脂雪冷 和她的《行星》,致敬在所有时空当中热血卫国的人们。


相关前文链接:

【蔺靖】行星

《从天而降》番外四:长河


(一)

列战英向面前的显示屏微微颔首,毫不迟疑地踏进无声滑开的大门,走入那个似乎没有尽头的通道。

青年的步伐有力而且节奏鲜明,声控指示因此也开启得颇有韵律。青白色的灯光在面前展开、在身后熄灭,脚下光滑的地面只能看清楚不过几平米,在不知边际的静默中仿佛一片漂浮的孤岛。

列战英紧紧握着腰间的配枪——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谁都知道,星舰时代这种堪称上古的武器仅仅只是一个装饰,并不具有任何攻击效力;但是,这只型号是柯尔特的迷你击发器是他当年就任皇家亲卫师师长的时侯,还是皇子的萧景琰赠与的礼物。而今天,距离陛下殉国竟然都已经过去三年了。

 

年轻人心中一痛,一直平稳的呼吸也不由得乱了几息,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冷静地穿过长长的黑暗,在缓缓亮起的大片光幕中站定,对着面前挺拔如松的男人轻声道:

“教授,我来了。”

 

(二)

下一个更长的廊道里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新坑已开,努力码字,敬请期待】

为了弥补胭脂给咪造成的巨大伤害,咪在严厉谴责+撒泼打滚之后,决定奋起自救。老子一定要写一个HE的番外!握拳!

论一个文科生被天体物理全维度摩擦的酸爽……

挂人挂人

七月里无比闷热的大清早,干点啥好呢?挂个人吧。

【敲碗划重点】不是开玩笑,严肃点!

讲道理,能把一贯好脾气的咪气到,谁有这么大本事?没错,就是你们 @胭脂雪冷 太太!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有位多才多艺能剪视频会画画、心灵手巧能做娃娃还烧得一手好菜的小仙女写了一篇文,叫做《行星》

篇幅不长却气势恢宏,原本不看科幻的咪看得心旌摇荡,摩拳擦掌。

但是后来她让我琰的飞船爆炸了是怎么肥四?!

再后来我晨……不说了,咪再去哭一会儿。


再再然后,咪当然去追杀了,各种威胁利诱甚至拂袖而去私信中绝交数次。

最后的结果是——

你咪答应她给《行星》写个番外,初定名《银河》。

咪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的走向变成了这样,这根本找不到任何科学依据,所以胭脂一定是会下蛊的。


都答应了蠢咪才反应过来,原著是科幻文!好吧,强迫症文科生就开始恶补《天体物理》。

不过这真的是天书啊啊啊啊啊……真心一点也看不懂。

一天看不懂,一周还是看不懂。

所以,在又一个黑洞原理把咪的脑子彻底变成黑洞的早晨,暴躁咪实在忍不住冲上来挂人了!

大家一起去谴责胭脂吧!



最后最后,虽然下笔还是心虚,但是脑洞已经基本完整。咪的《从天而降》亲们知道吧?这个长篇的最后一篇番外《番外四 长河》,谁要是能看出和新文的一点蛛丝马迹就算我输。

呃,咪再去翻翻霍金大师爱因斯坦爷爷的书,看有没有通俗点儿的……

继续翻滚挠墙求同情。

【楼诚】【楼诚衍生/蔺靖/谭赵/多CP】从天而降 番外四 长河

 
各位亲,请查收《从天而降》B版番外!请留言告诉咪,这个结尾你萌喜欢不喜欢?

【敲黑板】本节为咪与@胭脂雪冷 太太的联文作品。
本节写作宗旨只有一个:怎么爽怎么来。
以下正文。
 
(一)
阿祈的生辰快到了。
父亲说要好好给他庆祝一下,因为这是大儿子的十周岁生辰,很有纪念意义。阿祈一面被弟弟妹妹们起哄闹得脸红,一面也有些困惑。因为他问过一起玩大的朋友,在别人家里,孩童们的生辰是不庆祝的。
也是,高堂尚在,稚子无知,何必要庆贺呢?
阿祈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弟妹们都是大梁阵亡将士的遗孤,是父亲收养了他们。他虽是大将军,军务繁忙,却对他们关怀有加、教养有方,比很多人家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还要好。
阿祈实在怕自家的特例传出去对父亲的名声有碍,便寻了个机会悄悄禀告他:自己并不想庆祝生辰。
父亲一愣又一笑,摸摸他的小脑袋:“何苦在乎旁人家?咱们只过咱们家的。”
“可是,”阿祈偷眼看看父亲,嗫嚅道:“孩儿听闻,皇子们也不庆贺……父亲,孩儿并非不喜欢,但父亲名声要紧,请您三思。”
“你欢喜就好。”阿祈听到父亲迟疑了片刻的声音,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阿祈的生辰很快到了,那是一个晴空下雪的日子。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明媚阳光,丝丝缕缕地穿过厚实的云层,映照着片片细碎的雪花。
阿祈带着弟弟妹妹欢呼着打雪仗,父亲笑着唤他们,要他们穿上冬衣小心着凉。
“父亲不要难过,这样的生辰阿祈很喜欢。”阿祈照顾了弟妹,又挪到父亲身边偎着。父亲笑了笑,咬开酒壶塞子饮了一口清冽的酒:“我没有难过,祈儿欢喜就好。”
“父亲,为什么您要给我们庆祝生辰呢?”孩子睁着清澈的眸子好奇道。
他看到父亲的手一顿,然后眼睛愉悦地弯了起来:“因为呀,曾经有个人,他说他们那里的孩子,每年的生辰都要好好庆祝。父母会给孩子准备礼物,会带他吃美味佳肴,还有的会请很多客人来,孩子们还要许愿……真是很让人羡慕,但是父亲没有机会了,所以希望你们也能这样。”
阿祈不由一阵眼热,小心地攀住他健壮的肩膀:“谢谢父亲,孩儿很开心。”
静静看了一会儿嬉闹的幼童们,阿祈听到父亲问自己:“生辰不庆祝也就罢了,祈儿有什么愿望吗?父亲一定为你做到。”
阿祈歪着头仔细想了半天,终于在父亲鼓励的笑容中鼓起勇气:“父亲,孩儿想要一位娘亲。”
 
雪像是突然停止了下落。
风也静止下来。
孩子的眼睛恳切而闪亮,他看到父亲脸上慢慢收敛了笑意,平和的甚至让孩子有一点害怕。
已届中年依然英俊的男人凝神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良久良久,终于再度静静地微笑起来。
然后风声又开始响起,雪花蹁跹着,反射着明媚的阳光。
阿祈看到父亲轻轻摇了摇头。
 
(二)
神鸟飞走的第六年。

琼州经济特区全面开始运转,移民人数达十万之众;已经有了白头发的首辅沈追天天和继任户部尚书的萧景睿争论,何时启动夷洲岛【注1】的开发。
一贯敬业严肃的蔡荃开始抱怨自己这个刑部尚书做得实在无趣,这几年大梁虽然称不上夜不闭户,但由于经济连年快速增长、百姓生计繁多,全国范围内的刑事案件大幅度下降;小偷小摸少了不说,能惊动刑部的恶性案件更是基本绝迹。同时,萧景琰对自己是多年如一日的简朴,可是大梁的基层官员福利却连年增长,而且与当地民生挂钩。拜这套吏部推出的新式考评制度所赐,让蔡大人深恶痛绝的大小贪官也成了稀有物种。
所以?
所以,一个刑部尚书现在跟工部的上上下下混得挺熟。
没办法,工部和司农寺现在整天忙到飞起。
已经实行数年的发明专利制度催生了数不清的奇思妙想,飞速发展的新兴行业又带来了令人瞠目的巨额利润;各级官府手里有了钱,大把扔下去建医院盖学校、修桥补路改善民生;这么说吧,现在大梁,除了皇宫的修缮没啥动静之外,各个地方哪里没几个“重点工程”?

至于司农寺么,家住金陵的百姓一定听说过各地州府新添的一个机构叫什么“驻京办”,没错,就是派几个心腹之人在京城常驻,朝廷有什么新政策赶紧通风报信;再有就是,每年正月一过一开衙,堵在司农寺门口抢良种抢专家。 呵呵,据说那位年过花甲的安老大人不但荣休无望,还年年都是众矢之的;去年被梧州府“请”走的时候,连袍袖子都撕了一只呢!


神鸟飞走的第七年。

大梁安全生产总局设立,蔡大人以刑部尚书衔就任首任局长。不过,这个任命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这一年的春节刚过,《大梁日报》头版刊发的新一批高级官员的任免名单在朝堂和民间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蔡大人和续任的琼州特区大都督言豫津等一众大臣之上,高居首位的新任兵部尚书人选赫然是三个大字:穆霓凰。

——以武将而入朝堂,以女子之身执掌一国兵事,再加上韶华之年镇守南境数十载的辛劳和后来长驱灭渝的赫赫战功,这个名字本身早已成就一代传奇。

阳春三月,穆青王爷亲自护送霓凰长公主入京就职,金陵城万人空巷。

 

神鸟飞走的第八年。

琅琊阁缜密谋算、多年经营终有收获。皇族内斗、民不聊生的北燕再也难以为继,年仅三岁的幼主谴密使奉表称臣,乞为藩属。

萧景琰大喜,封其为燕王,特准入金陵就学并由琅琊阁主亲自教导;同时,将原北燕王都更名为北平城。

这一年,大梁全境实现城乡教育、医疗体系全覆盖,适龄儿童入学率、新生儿死亡率、伤残军人优抚合格率在考校地方官员政绩中的比重再度提升。

孟夏时节,荣休多年的中书令柳大人病逝。千里驰归的定边军副将柳文昭哭倒在祖父床前,回光返照的老大人脸上却笑意满满:他紧紧攥着铠甲风尘的青年的手,一双陡然清明的老眼一眨不眨——文昭身边泪眼婆娑的小惠怀中,竟是一对粉妆玉琢的双生子。

九月,大梁各地迎来开学季。

毫无疑问,启明医学院的开学仪式又是金陵城中的一件盛事。每年此时,大梁皇帝陛下都将作为名誉院长参加典礼并致辞;同时,过五关斩六将进入这里的新生代表还将和李青桐副院长及教师代表、优秀毕业生代表一道,升起那两面代表着神圣使命的红十字旗和启明星旗。

 

神鸟飞走的第九年。

长林军主将萧庭生再度远征大漠,尽剿大渝残部,永绝其复国之念,拓大梁西部边境至昆仑山下。

年末,萧庭生受封为长林王。

《大梁日报》刊出号外,附上了新版的大梁帝国疆域图,并明发陛下特旨:西域与中原实为一体,自汉而今,士民往来殊未断绝;今西陲安靖、丝路重开,华夷商旅莫不欢欣鼓舞。乃赐此地名为新疆,依汉制重建西域都护,并设安西、北庭都护府,于疏勒、于阗、龟兹等丝路要地驻军屯垦,以为永镇。【注2】

 

神鸟飞走的第十年。

第十一批大梁科学考察队发现澳洲大陆。

 

(三)

“我说景琰啊,你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哦?阿晨可是嫌弃我老了?”

“胡说!太后身体康健,为人子女者哪里敢说老?再说,”飘逸白衣的琅琊阁主站起身,笑嘻嘻地拉住那人淡青色的袍袖:“我的陛下老不老,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

“你……登徒子!”景琰被他言语中明显的暧昧撩拨得脸红,又因了那句“我的陛下”觉到实实的欢喜;心中甜蜜,手上便失了力道,这一甩不但没有丢开手,反而被这厮捉住,搂在怀里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你看,”阁主压低了声音,一对桃花眼光波流转丝毫不见岁月痕迹,牢牢地盯着怀里人:“没胡子亲起来才方便是吧?”

“你走开!”朝堂上不怒自威的大梁皇帝此刻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再一挣便加了点劲儿,眼睛心虚地看向寝殿的门,见关得好好滴才悄悄松了口气。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蔺晨就势松开手,斜靠在浴房门框上看着景琰洗漱:“唉,这就对了嘛……这可是琅琊阁最新款的剃须刀,当年那个第一代产品,启平用了都说好呢。”

景琰的手顿了一下。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他利落地收拾完毕,看着刚装上的玻璃镜子里依旧挺拔的身影和英俊的容颜,转头对蔺晨微微一笑:“现在朝堂上不蓄须的大臣越来越多了,倒是不似过去那般暮气沉沉。”

“是啊,启平说过,他们那里就算耄耋老翁,也是少有长须飘飘的呢。”

蔺晨附和着,接过景琰手里的布巾挂好。自打寝殿里新修了这个浴房,晨昏洗漱就免了太监伺候,高公公为此还失落了很久。

“不过,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留不留胡子倒也罢了,就怕别的……”景琰再度端详着面前光洁的镜面:“阿晨,这个玻璃镜子,果真是京城殷实人家大多都有置办么?”

“不信你就自己去看看?”蔺晨哭笑不得,心说这么多年这人骨子里的脾性也没改:“我说,现在全大梁最寒酸的地方就是你这皇宫了你知道不?”

景琰不理他,脑子里回想起户部昨天提交的上季度财报,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谭宗明说得对,果然海贸是能赚大钱的——不同于自己浴室里这块半身镜,哪怕是只有巴掌大小、不过是如今金陵人家嫁女儿寻常物件的化妆镜,要是被那些胡商卖到欧洲,竟是比同等大小的黄金还贵出许多!看来,最迟明后年,该着手组建大梁自己的远洋贸易船队了。


蔺晨与他一道出门,景琰对着步辇前行礼的内侍们略一颔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貌似随意地问道:“你今日事情不多吧?”

“不多,”蔺晨歪着头一本正经:“上午医学院有课,下午蔺元安排了江州分院的实验成果评审;哦,玉儿也约的今日,肯定要跟我说儿童医院的事情,无非要人要钱……”

他瞄一下景琰难掩期待的眼睛,愈发想要逗逗他:“还答应了歆儿考校他的武功,顺便给北燕那个小胖墩儿看功课。哎呀,这么一算还真是……不过,”看着那人脸上慢慢浮上的失落,他话头一转:

“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情,今日我要从这禁宫大内拐一个人出去吃酒,而且保证他不被人认出来!”


(四)

大梁武德十七年,仲春。

列战英一步一步走上绿草如茵的山坡。

这是十余年前他与那个人初见的地方,自从武德五年年末离开金陵,十年间他每次从北境回京述职,都会来这里转一转。

每次他都选择同一个日子。

这里早就没什么痕迹,倒是有禁军的一个营常年驻守山下,禁绝闲杂人等。那只神鸟的模型现在安放于几年前落成的国家博物馆,和如今遍布大梁各地的平安祠一样,是百姓们逢年过节必要去拜拜的。

 

阿祈和弟妹们兴奋地跟在后面,懂事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双澄澈的眼睛快活地闪呀闪。

列战英略略放慢了脚步。这次还是有些不同的,大梁年轻一代的将领成长很快,萧庭生接任长林军主帅之前,萧景琰驳回了他自请为西域都护的折子,要求他回京执掌刚刚成立的大梁国防大学,并着手筹备大梁海军。

所以,今后一段时间,恐怕要常驻金陵了。

那正好带孩子们来看看这个他们在北境也久有耳闻的地方。

 

“父亲,”被弟妹们撺掇了半天的阿祈鼓起勇气,终于上前拉住了父亲的手,轻声问道:“神鸟就是飞到这里停下的对吗?”

“是的,”高大的男人眯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和暖阳光下的一片葱茏,对围拢过来的孩子们说道:“那只神鸟就停在这里,它有一双特别长的翅膀,颜色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那,它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呢?”

“父亲也不知道,”列战英苦笑着抬起头,打算随便指一个方向;突然,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他揉揉眼睛,没错,极目之处的万里晴空上,远远地现出一个小小的黑点,而且越来越近。

 

(五)

橙色的神鸟轻巧地划过春日里如翡翠绿绒的草地,长长的机翼颤动两下,透明的舱盖无声地弹开。

山坡下隐隐传来禁军兄弟们的欢呼和渐渐清晰的队列声。

阿祈和弟妹们大张着嘴巴,一动也动不了。

 

身穿帅气飞行夹克的年轻人身手迅捷地跃出机舱,顺便在草地上跳了两下,他迅速摘掉头盔和墨镜,露出一张英俊而不失温润的脸。

列战英感到一阵晕眩,他努力定了定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年轻人绽开一个文雅得体的笑容,没有任何迟疑地迈步走过来,向面前定定站立、仿佛石化般的男人伸出手:

“您好,我叫唐川。”






【注1】夷洲岛:台湾。

【注2】西域:习惯上狭义指玉门关、阳关以西,葱岭、帕米尔高原以东的今天新疆广大地区。

公元前60年,西汉政府在轮台设置西域都护,这是中国中央政府对此地进行有效管理的开始。公元640年、712年,唐朝政府先后设立安西、北庭都护府,并在疏勒(今喀什)、于阗(今和田)、龟兹、焉耆等地驻军,史称安西四镇。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 【番外三:近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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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从天而降【第一章】

【楼诚】【楼成衍生/谭赵/蔺靖】从天而降【第二十八 完结章】


(一)

“全部情况就是这样。”

“谢谢!”和赵启平长得很有些相像的年轻人站起身来,和谭宗明握手:“非常感谢谭总这段时间的配合,以后可能还会有问题向您请教,不过,”高挑挺拔的年轻人脸上笑容和煦,仿佛十几天来那些犀利的发问并不是出自他口:“我们尽量不过多打扰。”

“明助理客气。”谭宗明微微欠身,风度翩翩:“配合国家安全部门工作,是公民应尽义务。以后但有所需,我二人召之即来。”

“再次感谢。谭总请。”

谭宗明再次点头致意,扣好西装,迈步出门。几乎是与此同时,安静的走廊里对面一扇屋门打开,赵启平在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士的陪同下也走了出来。

少不得又是一阵互致问候,稍顷,明诚冲着那位男士轻轻一抬手:“洪处长,麻烦你替我送送谭总和赵医生。”

 

国安找上门的时候,他们回到现代不过才一个晚上。

那天,打了几个不得不打的电话、收获预料之中的震惊追问之后,赵启平和谭宗明不是没想过,除了在极小范围内向工作单位和家人解释他们这趟匪夷所思的经历之外,是不是还有必要向其它什么人或者部门披露这些?不过,要说想到这个纯粹就是一种下意识,根本来不及也不可能考虑周详;所以,面对着在清晨就出现在佘山别墅门口的洪处长,两个人都是完完全全地满脑子蒙圈。

彼时,赵启平正在打电话给凌欢拜托她火速买一些小女孩的内外衣物,那边浴室里长生和婷婷已经对可以自动出冷热水的各种龙头表示了极大的兴趣:“亲妹妹您别问了,有空再跟你说……拜托拜托,身高1米1啊!喜欢粉色……哎呦!”看到门口蔓延出来的水流,赵启平扔掉电话冲了过去:“老谭,老谭!”

 

老谭没出声,回答他的只有两条狗狗愤怒的咆哮。

院子里,阿黄瞪着对面那只高大华贵的雪白同类,和它身后一看就特别舒适考究的狗屋和脖子上闪闪发光的狗链,吼得嗓子都哑了。而苦等了主人几个月的萨摩耶也是满肚子委屈,叫声里甚至带着藏不住的呜咽——这让壮硕的中华田园犬更为愤怒:你谁呀?信不信我咬你啊?

“汤圆乖……哦哦阿黄也乖!” 老谭沐浴着在清晨阳光里纷飞的黄白狗毛,拼命分开两个跃跃欲试分分钟开打的主子,从心眼里觉得,给狗劝架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所以不能不说,老洪来的真是时候。

 

(二)

“国家安全部?”

“是的,麻烦谭先生和赵先生。”衣着普通、气质不俗的中年男人礼数周全,话里话外却摆明了这事儿其实没啥商量:“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希望能跟我到部里介绍下情况。当然,”他环顾下四周,微微一笑:“最好等孩子们吃完早饭。”

“……”

 饶是见多识广如这两位,当然听说过国家安全部,却真心没听说过它下面还有个异能调查部——洪处长说这是部长办公室不多的几个直属部门之一,职责就是专管祖国大地上科学范畴解释不了的林林总总。

当然包括穿越这种高难度行为艺术。

特别是像这样双人组队,穿过去又穿回来不说、还拐人带狗强行附加惊喜增值服务的。

 

“这相当于……神盾局?”想当年没少看美国队长的老谭脑子里首先蹦出了漫威。

“特调处?”赵启平惦记着他只瞄过片花还没见着正剧的那个电视剧,也不知道最后黑袍使和小胡子怎么样了。

呵呵。

——洪处长再不肯多说什么,始终微笑不语。

那天国安派来的是一辆低调至极的奥德赛,不大的车厢里,赵启平和谭宗明胡思乱想,长生和婷婷左顾右盼,终于完整拥有一家人的阿黄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汤圆,飞快地摇着尾巴、兴奋到变形。

 

满打满算,初步调查持续了将近二十天。

小赵医生和爱人的神奇经历被和盘托出,经过审慎推算之后,真相被锁定在不超过十个人的狭小范围之内。

就连赵医生的父母,也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儿子被一项保密的国际合作计划派到非洲转了几个月这样的解释。

但是凌远是瞒不得的,无论是作为上司、朋友还是亲属,以及从长远看一家四口的持续医学观察,这位三甲院长都必须是事无巨细的知情者之一。果然,在与部长助理明诚先生的一次会面之后,再次见到赵启平的凌院长,每一次目光交集都能让人看出心照不宣来。

然而小赵医生和老谭现在根本无暇关注这些细节,他们要忙的事儿实在数都数不过来——不是么?以前没人说过穿越这么麻烦,别看按照这边的时间走了不过短短四个月,可是毕竟是上天入地钻了不知道几个黑洞在历史长河平行世界里溜达了一圈,仔细想来值得各路科学家头疼的环节可真心多了去了!

所以,除了尽可能地回忆复述这边四个月那边四年的诸多细节之外,凡是带有异时空痕迹的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掰开了揉碎了琢磨。这不,滑翔机拖走、和那边有关的所有衣物物品上交,连理发刮胡子都得是国安派来的TONY老师。长生和婷婷更是被当作毫无争议的特殊人物,受到国安的全方位立体保护。而外表上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阿黄同学,现在在国安的卷宗里就一熊猫。

不,比熊猫珍贵,熊猫还好几群呢,而且满世界都能看见。这不刚收回俩美国的又发走俩去俄罗斯了……好吧扯远了,反正谁要能找着一只异时空狗子就算我输。

 

“我还想给阿黄绝育呢,在那边是没腾出功夫,现在估计彻底没戏了。”赵启平张嘴咽下老谭喂过来的一颗樱桃,看着已经和汤圆握爪言和、玩得没心没肺的中华田园犬摇头叹气。

“嗯,阿黄现在是国家财产,我们只是代管。”老谭再喂一颗樱桃,侧耳听听楼上的动静,不由得压低了些声音:“平平,学校的事情考虑好了没有?”

赵启平默然。

的确,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说一千道一万,现时眼下,这才是他们最最纠结的事情。

 

(三)

“国家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制度。

义务教育是国家统一实施的所有适龄儿童、少年必须接受的教育,是国家必须予以保障的公益性事业。”——摘自《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第一章第二条

 

婷婷的问题不大,刚满六周岁的小姑娘是上小学一年级的正好年纪。他们在市区的公寓不远处就有一个相当不错的重点小学,错过了入学登记对别人是大事,在老谭看来则根本就不是事儿。于是,到今天为止,谭婷婷同学成为一年级小豆包已经长达一周之久,并且在赢得了老师和同学的一致喜爱之后,还成功滴招来了校国学实验班的班主任和文化艺术团的团长。

“您家对孩子的早期教育真是太成功了!”退休在即的老教师激动得捧着水杯的手都在抖:“这么小的孩子,书法功底这个程度简直是天才!更何况,双手啊!双手都可以写的这么好……谭先生,一定是家学渊源吧!”

“呃……”谭宗明扶额。

“谭婷婷的乐感也是出乎我的意料,家长有没有将来在艺术方面发展的打算?”文质彬彬的乐团团长推推眼镜:“我很震惊一个六岁的孩子对于古琴的理解,说实话这属于太小众的乐器。”

赵启平坐在对面,几乎嘚瑟的要起身跑圈,可是还要拼命地玩深沉装淡定:“哪里哪里……不不,我们没有尝试过西洋乐器……谢谢老师……”

 

“我看他们不会就此干休。”送走两个几乎要直接撸袖子拉人的老师,赵启平对刚才老谭“孩子还小,我们希望她按照兴趣自由发展”的说辞颇不以为然:“你看着吧,书法和古琴,将来肯定至少得选一个。”

“嗯,不过选不选、选什么得是我闺女说了算。”老谭把自己舒服地扔进久违的超码大床,感受着高织埃及棉床品特有的顺滑:“好在选项不多,好办。要是长生……”

 

赵启平无声地叹了口气。

长生,真的是各种不好办。

今年周岁12不到,在现代社会属于小升初迫在眉睫。

别人家小升初都削尖了脑袋进名校,谭总的烦恼则是名校太多可以选择的余地太过宽泛,总而言之,推掉哪几个比较好。

洪处长毫不掩饰他对长生的欣赏,甚至明诚助理也对这个小小少年颇为看好。没错,无论什么时代什么国家,优秀的小孩子总是会让人眼睛放光,更何况这孩子还不是一般的优秀。

四年前开始练武,要说时间并不长,似乎也过了扎童子功的黄金时期,可架不住师父牛啊。弓马剑术的启蒙老师是北境元帅列战英,提高班负责的是皇帝陛下本人;至于轻功,竟然奢侈到二对一教学,两个师傅一个是禁军大头领,另一个干脆就是出入北燕皇宫如入无人之境的琅琊阁主。

再看医术。启蒙自不必提,难得的是,小赵医生当时纯粹是为了自己不至于忘光了,顺手教了一把英语。水平没测过不好说,但是把《大梁日报》翻译个英文版没问题。

国文的底子是自小打的,后来谭宗明发现他对数字异常敏感,就有意识地捡一些浅显的民生经济问题让他接触,然后不断地收获这个孩童给自己带来的惊喜。而至于书法,呵呵,婷婷那个双手簪花小楷的本事确实是家学渊源不假,不过老师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哥哥。

——端方严谨的一笔好字,是长生从三岁起就不曾丢下的功课,也是那个清高孤傲的大梁士子、他的亲生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的印记。

 

“我们仔细考虑过,还是希望他们兄妹都能够成为一个幸福的普通人。”那天,谭宗明稳稳地坐在明诚对面,温文尔雅、不卑不亢。

“是的。长生拥有那个世界的记忆,这并不是坏事。”赵启平就显得轻松许多,圆圆的眼睛闪着快活的光:“我早就告诉过他我们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所以他对这里并没有抵触,应该能够很快适应。”

“明白了。我们尊重你们的意见。”明诚利落地在会见记录上签字,合上文件夹的简单动作显出了几分闲适:“不干涉他的成长,不刻意引导他的喜好。但是,成年后他要是有兴趣的话,”国安部部长助理英俊的脸庞上嘴角斜斜一挑,露出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笑容:“可以跟我来学枪。”

!@#¥%……&

谭宗明的脸眼见着黑了下来。

 

(四)

帝都的大晴天辽阔高远,灿烂的阳光挥洒在繁华的城市上空,甚至连这座外表普普通通的国安部大楼长长的走廊里也分外明亮。

明诚的步履很是轻快,从脚步声就能听出来他此刻心情大好。

赵启平和谭宗明已经启程去机场,几个小时后将飞回上海。短期内他们不会再见面,但是周密的保护措施已经润物细无声般准备妥当。

洪少秋调过去还是有必要的,方便工作之余,从距离上离他那个西南战神也近了不少。

 

想到这些,明诚的心情又好了几分。他一路没有停顿,在走廊尽头直接推开了常务副部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大门。

“来得正好,”英俊儒雅的中年人从光可鉴人的办公桌上抬起头:“九局刚送来了拟定的执行人选。”

“哦?时空玫瑰计划终于要启动了?

“是啊。”常务副部长微笑着起身,注视着年轻人惊喜的眼睛:“九局的意见和你考察的结果完全一致。”

“真的?”明诚挑眉,清隽的侧颜被阳光勾勒出诱人的轮廓:“那,部长有什么奖励?”

“你说呢?不知道诚少爷想要点什么?”对面的男人眯起眼睛,慢慢倾过身来。低低的气声像一缕轻纱,静静地缭绕在午后的空气里:“明楼必鞠躬尽瘁、竭力报效。”


粉丝数挺吉利,那就点个更?
话说《从天而降》还有番外,亲们愿意看现代的平平和老谭回归之后呢,还是愿意看古代的没有平平和老谭的大梁呢?
这样吧,现代版A,古代版B,亲们评论里留言吧!

另外,有木有特别需要咪写的人或事?
总之撒开了点呗……
反正那个接龙的《食粽》,咪负责的部分已经写完了!现在的咪,时间大把、无所畏惧!【叉腰】

哼哼,像胭脂这样有案底的傢伙,必须遵循太祖人民战争的理论,开展全员监督为好。
然后,难道没有人心疼一下被虐到憋出个新情节的咪吗?大哭中…

话说,原来的结尾不是这样子的……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从天而降【完结章+尾声】


胭脂雪冷:

原来《从天而降》的大结局里,那面让我热血沸腾的旗帜是这么来的……呜呜呜呜在阿咪 @mimi剑雨秋霜 的威逼利诱(划掉)爱的教育下,我决定要做一个好人。


《行星》无法更改,而《人间山河》原本的结局,更是贼虐,虐到我写大纲肝肠寸断那种,但我现在下不了手了,我崽搞中年人恋爱太不容易,老母亲必须给他俩一个交代!

所以我在此自挂(bushi)自我监督,同时,阿咪!记得你的承诺,给小列一个好的番外!爱你啾咪!

【楼诚】【楼成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二十八章】【完结章+尾声】

6000字大章,正文完结!

哈哈哈,搓手等长评!还有,大声告诉咪你们喜欢不喜欢这个故事? 


(一)

烈焰升腾。

密集的箭雨中,士兵们一个一个倒下;从云梯上跳下来的几个北燕悍卒冲上关墙,被重伤的长林将士拼着最后一口气抱住,扭打着摔下城楼。

戚猛和柳文昭已经全身浴血,他们身边的同袍越来越少,嘶吼惨叫不绝于耳。被浓重烟雾呛醒的列战英不顾蔺元的阻拦,踉跄着冲出掩蔽之处,正好挥剑把扑向一个大夫的敌兵捅了个透心凉。

“将军!”戚猛拖着条断腿,跌倒在列战英面前:“帅旗已倒,城门处快顶不住了,咱们的侧翼……”

柳文昭护着背着一个伤员的赵启平也退了过来,杀红了眼的少年人把他往蔺元旁边一推,返身又朝着刚刚搭上垛口的一架云梯扑了过去。

 

“启平,”列战英抓住赵启平的手,顾不得看他身上的血迹都来自哪里:“你快带着大夫们走,北燕呼耶亲王素来骁勇,如今我军号令已失,儿郎们各自为战,城破只在须臾之间。”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定定地注视着赵启平满布烟灰血痕的脸,惨然一笑道:“请……赵神医转告陛下,战英来世、来世再……”

“战英,等等!”沸反升腾的厮杀声中,赵启平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眼前仿佛掠过一道金光:“号令?你的帅旗烧了,别的旗不行么?”

“赵先生,我的右营主将旗也烧了,全部旗兵、斥候阵亡。”戚猛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等他们再上来,老子宰一个够本,杀两个还有赚!”

“可是还有一面!”赵启平黑亮的眼睛在火光与硝烟中灿若朗星,他一把揪下口罩,再一把撕掉身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的医师袍:“等着我,马上!”

 

(二)

北燕禁军头领自是武功不弱,此刻,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脊上一动不动的人影,整个右臂从肩膀到手腕还是一直发麻。

不过仅仅对了三剑。

回想起方才与刺客电光火石之间交手的瞬间,大头领心下凛然。这个黑衣人到底是何处高手,为什么如此深不可测的功夫却完全看不出身法门派,就连那卷风靡天下的《琅琊榜》上,也丝毫不见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

不知姓名。

更无来路。

只是剑法灵动异常,轻功更是出神入化。

真心是艺高人胆大啊,这北燕皇宫是何等戒备森严的所在,竟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闯了进来,而且一击即中伤了陛下龙体!

罢罢罢,多亏自己及时赶到截下那致命一剑,陛下好像只是断了条胳膊?不过即便如此,这满宫侍卫恐怕也难逃一死;只是若能将刺客擒拿的话,没准陛下开恩能饶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一念至此,大头领眼中精光更甚;他缓缓举起右手,总共三层护卫各自紧握着兵刃,慢慢地向那团黑影围拢了过去。

说起来,由于近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够踏入禁地,所以这号称万无一失的天罗地网阵也是开天辟地第一次派上用场。可是不知为什么明明刺客已经“落网”,久经沙场的大头领却一直感莫名的不安。

良久,他才轻轻舒了口气——很明显,几乎是无死角覆盖的箭雨确实是射中了目标的,众目睽睽之下,那刺客在拔地而起的刹那摔落屋顶,再无声息;此时已经是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这团黑影依然仿佛一块石头般纹丝不动,众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才一点点放了下来。

 

月光清冷。

北地的九月,天气早就寒凉。深夜的风在明亮的月色里卷过已经开始落叶的树枝,呜呜有声。光影起伏间,大头领看到刺客身下深色的琉璃瓦缝间有黑亮的什么在流淌,一股一股静静地滴下屋檐。

“莫非已是死透了?要是还有口气,审出幕后主使……”

陡然间想到一条可能的生路,大头领心念微动,不由得向前多迈了一步。

 

而所谓的终局大逆转就发生在这一念之间。

一阵夜风拂过,大头领被月光拉得细长的身影堪堪覆上那块沾血的琉璃瓦。倏地,石头般的暗影就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幻、移动,一声长啸似空山鹤唳、清越不可方物,与此同时,一道冷光平地暴起、闪电般从大头领的颈间划过。

石破天惊。

侍卫们骇然变色,脚下齐齐一滞。大头领却并没有感到什么疼痛,他仿佛旁观者般注视着温热的血液在眼前泼洒而出,注视着那个矫健的身影在众人的惊呼中如夜鸟归林般没入了沉沉夜色。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模糊而又坚定地确认了自己那丝不安到底来自何方:

清冷的月光下,那单人独行的黑衣人静静伏在屋顶,他显然在匆忙之中护住了头脸,身上却被射成了个刺猬。

可是,任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密密麻麻射中目标的所有箭矢,竟然每一根都是斜斜地“搭”在他身上的。

“好功夫啊……”破碎的喉间,低低的几个字消失在骤起的狂风中,连一个近卫也不曾听到。

 

“太可惜了,只取了这厮一条胳膊。好在北燕的王戒在断手上,也算凑合吧。”

追兵们嘈杂的呼喝被远远甩在身后,大功告成而又全身而退的琅琊阁主在上京午夜的城市屋脊上纵跃飞奔,心情大好:

“话说,启平说起的这种血包真真好用。不过,那个电影和电视剧又是什么物事?”

 

(三)

“启禀长公主,大渝江屠王并王后、太子及宗室二十八人被擒,二王子及三名宗室亲王逃走。”

九月的草原碧野连天,灿烂的阳光下,年轻的将军盔甲严整,墨绿战衣上满是箭创刀痕;他面对霓凰长公主恭敬施礼,背后是大渝王城被焚的滚滚浓烟:“这是所有玺绶印信。”

“好!”猎猎“穆”字帅旗之下,英姿飒爽的素袍元帅温言颔首:“大渝灭国之战,庭生当为首功。”她顿了一顿,极目四望,面前辽阔的原野上杀声已杳,衣着华丽的贵族被宁远军的士兵们驱赶着、哭号不绝。

她低头垂目,脑海中幻化出那个金陵城里最明亮的身影:

大渝灭国,从此大梁再无北境边患,你毕生所愿终得所尝,今后该真的了无牵挂了。

 “众将官听令!”

“在!”

“穷寇莫追,各营抓紧时间清理战场;宁远军右营押俘断后,长林军左营仍为先锋,明日卯时拔营,随本帅一道回援镇远关!”

“是!”

 

(四)

大梁武德六年九月初九,镇远关。

巨大浑圆的落日缓缓地悬停在苍莽的群山之上,连绵的群峰被薄金色的夕阳笼上一层瑰丽的铜红。

低沉的战鼓如滚滚闷雷响彻山谷,死伤惨重的渝燕联军队列却寂然无声。他们默默推进着,并不留心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几乎不曾间断的强攻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此刻是大帅亲自领军的最后一击。

包括亲王侍卫在内,天狼军精锐尽出;呼耶亲王横刀立马,注视前方。不远之处几个外围边堡已经易手,而失去了帅旗和指挥的关城正在烈火硝烟之中颤抖。

“今日月明之时,本王便可以在这雄关之上浮一大白了!”

 

那个身影、那面旗帜,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赵启平的心里无比平静。

镇远关曾经是萧景琰做郡王时的戍守之处,他登基之后重新整饬边防,加固时列战英特意将他当年留下的帅旗和一套盔甲妥善置放,就存在关楼上的一间小屋里。前两天战地医院安置器材药品发现了它们,当时谁也没做多想,直到长林军旗号尽毁、将士们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那一刻。

丢掉口罩、甩下医师袍,抖开盔甲战裙;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厮杀声中,赵启平迅速地系上搭扣、结紧衣带——他的手很稳也很快,一如千百次执着手术刀,在死神和病魔面前争分夺秒。大梁素重威仪,郡王的装束足够隆重繁复;好在如今他已经很熟悉这个时代衣物穿着的诸多细节,所以不过短短几分钟光景,扣好头盔的赵神医就让冲进门来的蔺元和柳小公子目瞪口呆。

 

夕阳愈加耀目,落日已经仿佛一个燃烧的火球。天色将晚,山谷中罡风更烈,漫卷过巍巍雄关上蔽日的烟尘;一阵格外猛烈的风刮过,在尚自晴蓝的天幕映衬下,千疮百孔的关城垛口间,徐徐现出一面巨大的帅旗。

赤色旗面,墨色飞焰,华美尊贵的锦缎闪动着并不炫目却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泽。灿然金辉之中,残垣断壁之上,一个挺拔的身影将它高高擎起,山风呼啸、硕大的汉隶“靖”字傲然翻飞,如百战雄兵策马而来。

风展红旗如画。【注1】

 

“王爷……萧,萧景琰!”

身边的大渝副将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紧接着就是兵刃落地的“仓啷”声。呼耶亲王来不及发怒,连忙定睛观瞧,发现那尽情舒展的“靖”字帅旗下颀长的身影分明从未见过:

金色盔甲,皂色战裙,高高的赤色簪缨像一簇跳跃的焰火。他腰背笔直、沉肩昂首,双手牢牢地擎住旗杆,在这一刻几乎凝滞的寂静当中放开了喉咙。

于是,关城上下,交战双方千万将士就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多的几个音节被环抱的群峰合拢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鼓:

“大梁,天佑!”

 那音色格外清朗醇厚,坚定果决之中还有一分平和傲然;稍顷,各处战位上的长林将士齐齐相和,“大梁天佑”的高呼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排山倒海、声遏行云。

 

“这是假的!”呼耶王爷气急败坏脱口而出。

 “靖”字大旗边又出现了几个人,他认出了列战英和那个长林军的右营主将。他们显然都伤得不轻,但是随着帅旗挥动,眼见着方才还苦苦支撑的大梁残兵竟如服了仙丹般起死回生,刚刚拿到的两处边堡又再次易手,如此这般功亏一篑让他愤怒欲狂。

“这是假的!萧景琰已是皇帝,怎么会还用郡王仪仗?”他一刀砍翻了惊恐失态的大渝副将,命亲卫挑起那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嘶声大吼:“全军压上,敢不奋勇者,杀无赦!”

 

然而,话音落地却完全没有以往一呼百诺的回应。身边的将士仿佛充耳未闻,四周是一片骤起的骚动;大家突然全都抬头看向天空,有人返身便跑,更多的人扔了兵器扑通跪下,就地叩头不止。

呼耶王爷惊怒交加,也抬头看天,可是什么也没发现。他目眦尽裂,再次欲抽刀杀人,却被身边亲卫一把抱住了胳膊,那忠心耿耿的卫士声音都在颤抖,身体也哆嗦如筛糠一般:“王爷,王爷……天,天上……”

 

(五)

“Sunseeker-DUO,太阳追寻者。世界一流的太阳能双座滑翔机,国内目前不超过三架。”谭宗明轻轻移动操作杆,感受着被空气承托的奇妙魅力:“美国Solar Flight公司出品,全碳纤维部件、高效锂离子电池组。它以著名的StemmeS-10 电动滑翔机为基础,但是重量只有S-10的一半儿。”

“等等亲爱的……”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时,年轻的骨科医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一下滑翔机耀眼的橙色涂装,然后充满期待地发问:“它能飞多远?”

“这么说吧,”他也记得当时自己心里开了花,脸上的表情肯定十足一个刚接到藤校offer的考生家长:“1990年,它的单座机型就完成了首次以太阳能为动力横穿美国的飞行。2009年,新的太阳追寻者在欧洲穿越了阿尔卑斯山。”


也许是大梁没有任何污染的阳光太过纯净,以至于一次偶然路过、心血来潮去看一眼却发现动力系统全部完好的那一刻,谭宗明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汇形容自己的心情。高兴是肯定高兴的,但是,这东西即使能飞又如何呢?他和启平在最初的欢喜之后一致认为,目前,除了科学前瞻意义之外,大梁还真没有什么这个家伙的用武之地。

但是,战争开始、爱人出征之后的某个夜晚,心力交瘁辗转反侧的老谭忽然想到,在当下这个时空,“前瞻”的力量也许是巨大的。

 

没有导航、没有精准地图的飞行危险重重,但是谭宗明已经顾不得太多。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这个冒险的豪赌——没错,机翼下方新刷上去的“梁”字足够清晰,自己赶到的时间也还算及时。

太阳尚未落山,视野称得上良好。放眼望去,镇远关内是连绵不断、未经战火的丰收田野;镇远关外,是惊恐万状望空叩拜的北燕大军。

他再次压低了高度。

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一支精悍铁骑呼啸而至,贯城而出,为首的金甲将军在飞奔的战马上弯弓搭箭,北燕帅旗下的主将翻身落马,万千兵马溃不成军。

“可以呀,当了皇帝还能有这般身手,回头启平肯定吵着要学。”

谭宗明弯弯嘴角,大局已定,该去自家小孩儿那转一圈儿了。

 

赵启平依旧牢牢地擎住帅旗,笔直地站在凛冽的山风中;他微笑着,看着爱人自漫天红霞深处飘然而来。

初秋灿烂的夕阳点染着优美流畅的机翼,橙色的涂装鲜艳尊贵如金色的凤凰;湛蓝天空之下、朵朵彤云之间,太阳追寻者轻捷平稳、御风而行。

它微微倾斜着翅膀,像一位优雅的绅士在俯首致意;一圈、又一圈,在无数人凝视的目光中,无比缱倦温柔地盘旋在巍然屹立的残破关城之上。

 

 

 

尾声

(一)

“什么?”

萧景琰顾不得仪态,噌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又跨前一步,哗啦啦折子散了一地:“你再说一遍!”

扛着个大活人狂奔进宫的蒙挚满头大汗,他一把薅起瘫倒在地上的中年仆人大声吼道:“听到没有?再说一遍!”

满面泪痕的张叔开口就是哭腔:“是长生少爷,少爷昨日学堂考了个第一,谭老爷问他要什么奖励,少爷便说要去坐那只神鸟……”

神鸟?

萧景琰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他木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忠心的仆人哭得涕泪横流,断断续续的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字一字扎在人心上:

“婷婷小姐听到了也要去,神医公子就说好;谭大人本说那只神鸟只能坐两个人,神医公子说他们是小孩子不占地方,又说一家人挤着热闹……”

讲到此处,张叔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起来:“结果飞走了,就没有回来……”

 

萧景琰身形晃了一晃,颓然跌坐回宝座之上。

沈追蔡荃对视一眼,各自张了张嘴,谁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不多时,蔺晨从殿外疾步而入,萧景琰眸子闪亮,满怀希望地起身相迎,却见那人面沉似水、缓缓地摇了摇头。

 

(二)

“阿晨,已经十天了,还是没有一点踪迹?”

“真的没有,真的。悬镜司加上禁军还有琅琊阁,各路人马都快把那一片翻过来了,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阿晨,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回去了?”

“景琰,你也是这么想?”

“我不敢肯定,心里乱得很;可是那神……滑翔机蒙挚和蔡荃都坐过,也都没有什么异状……”

“呃,我也坐过……你别生气别生气,我跟你说他们一定是回去了,你记不记得,启平他们来的日子到底是哪天?”

“武德三年,五月……这,竟是整整四年之前?”

“是!我问过老谭和启平,他们来的时候,那边正是什么五一假期。”

“所以……”

“所以,”江南初夏和暖的夜色里,英逸潇洒的琅琊阁主温柔地环抱住自己的爱人,在他紧锁的眉间印下深深一吻:“他们应该已经回家了。”

 

(三)

“咣咣……”

来自机舱外猛烈的拍打声一阵紧似一阵,赵启平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金发老外机械师激动到变形的脸。

“WTF?”小赵医生彻底懵圈,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再度睁开,却正对上老谭同样惊骇的表情。

 

“谭先生赵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哦,这些衣服真好看,你们是去拍了四个月电影吗?”兴奋不已的老外嘴里一刻不停,连说带比划把刚刚睡醒的婷婷吓得瘪嘴要哭。赵启平连忙抱着她侧身安抚,余光里见到熟悉的停机坪那头,老谭两位晟煊手下满面狂喜向这边飞奔而来 。

谭宗明牵着长生的手,清晰地感到男孩的惊愕和颤抖。他按捺着狂跳的心脏,换另一只手搂住孩子的肩膀,和身边的爱人交换了一个平静的眼神。

夜空清朗,但是并没有多少星星。深深呼吸一口熟悉的、并不那么纯净的空气,两人看向不远处那久违的、明亮的灯光,堪堪抬腿举步……

 

“咚……”身后空无一人的滑翔机里突然传出一阵细碎的声响,老谭和启平同时转过头去;只见原来放置急救箱的储物格盖子晃了一晃,从里面弹了开来——一只肥肥的黄毛狗头在迷蒙星光下大模大样探出,冲着眼前陌生的一切神气活现地叫了一声:
“汪”!

 

 

 

 


【注1】风展红旗如画:出自《如梦令 元旦》作者:毛泽东 1930.1

全词如下:

宁化、清流、归化,
路隘林深苔滑。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
山下山下,
风展红旗如画。


【全文完】



作者后记:

2018年7月27日开坑,2019年4月30日正文完结,几个月的鸡飞狗跳,终于提交作业,鞠躬致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小可爱。

谢谢你们喜欢平平和老谭、琰琰和阁主,喜欢他们在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也谢谢你们对咪的鼓励和支持,每一个红心蓝手小评论,每一次阅读,都让咪感念并铭记。

这是咪的第四部长篇了,敲下这行字的时候,是再一次的平静欢喜。

这份真实的幸福与快乐,来自那么好的楼诚,还有你们。

所以,即使到了9102年,我们还是要继续爱呀。

 

PS:

1,《从天而降》正文全部完结,也许还有番外掉落,数额未定。

2,你咪友情提示,乘坐任何交通工具都请严格遵照核定载客人数,超载超速均有穿越风险;载客不规范,亲友两行泪。


【楼诚】【楼成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七章】

今天帝都冻成狗……你咪一边写,一边瑟瑟发抖……

完结倒计时进行中。


(一)

“萧大人,这里是战时紧急事务部临时代管关防印信。”凌晨时分依旧灯火通明的朝房里,又熬了大半个通宵的谭宗明郑重地捧起一个朴素的木盒子,递到身边同样憔悴疲惫的年轻人面前。

“谭大人?”萧景睿慌忙施礼,匆忙之中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身侧叹气的沈追和蔡荃:“您这是……”

“萧大人,所有的计划制定你都曾参与,一应流程规范你也再熟悉不过。全部的物资人员调派和后勤保障都是咱们一起决定的,甚至有些纰漏还是你发现并堵上的,所以,”谭宗明把盒子又举得高了一点:“陛下也同意我的看法,你完全能够胜任我现在的位置。”

“谭大人,宗明兄,”萧景睿不解地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请过旨,一个时辰之后,出发去镇远关。”谭宗明把盒子坚决地放进了萧景睿手中:“此次国战,大致方略已定、各路兵马已行,谭某些许智慧,亦已鞠躬尽付;如今于公于国堪称无愧,然而于私于人,则百般煎熬。宗明并非圣贤,惟愿以一卒之身,与家人一道为国效力。”

言罢,他退后半步,深深一揖:

“景睿,并诸位大人,宗明拜托了!”

 

(二)

大梁武德六年九月初九。

镇远关。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注1】

赵启平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城楼上挪。他努力地不让自己的视野扩大,但即使低垂着眼帘,映入双目的依然是随处可见的血色焦土。战死的士兵实在太多,遗体并没有来得及全部运下去,如今还有不少就盖着白布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一如他们生前的队列。

今日应该是与大燕主力交锋的第十天了吧,三天前生死一博,可以出城野战的长林军精锐铁骑已经折损大半,就连主帅列战英也身负重伤。目前,只有依凭着地势天险,固守待援了。

可是,援兵要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

赵启平停了一停,手下意识地撑住了马道边斑驳的关墙。

这风雷箭的毒性果然霸道,列元帅虽暂无性命之忧,却一天中到有七八个时辰昏迷不醒;自己不过吸了几口毒血,尽管后来及时催吐,可是也时不时感到天旋地转四肢酸软;据蔺元讲,即便是琅琊阁也并无对症的办法,貌似最靠谱的一剂方子也只是说,服药之后大约一个月方能把余毒清理干净。

这一个月,估计是没法做手术了。

赵医生盯着自己扶在青砖上还微微颤抖的手,苦笑着想。

不过,就算手不抖,手术也是做不成的——因为就在昨天,启明战地医院几乎所有的医疗物资都已经消耗殆尽。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喘了几口气,赵启平继续往关城上爬。

名校毕业、前途一片光明的青年业界才俊,当初在那个世界里能够想到的最最可怕的场面,顶多也就是来自大自然的灾难和地球另一边的纷飞战火;谁能想到,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滑翔飞行,让本该在附院先进的手术室和明亮病房间辗转的自己,一头撞进了这个做梦都梦不到的异时空。

穿越,呵呵。

好吧,这不是有句古话叫做既来之则安之吗?

穿就穿呗,一片白纸般的公共卫生基础无所谓,汹涌而至的瘟疫大灾咱扛过去;谁还没落后过呀,赶上这么个开明皇上和瞧着人品都还不错的文官武将们,咱撸起袖子加油干呗,还能偷懒咋的。

 

可是,这好好的就打起仗来怎么破?

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小赵医生一想起这件事,心头随时随地一万匹美洲动物呼啸而来奔腾而去。他无数次想跳起脚来大吼:“我去打什么打,过几百年全是一家子,还不如抓紧时间整点大船,把东北边那几个岛好好收拾一下!”

——不过,想归想,最后也只能落得和老谭相对一声长叹;然后,自己抓紧去检查战地医院的装备,老谭继续去头痛全国的战略物资调派。

说起来,老谭这些日子怎么样了呢?开战以来,他总共收到金陵发出的四封信件,三封跟着补给物资的车队,一封甚至夹在陛下最近的一次紧急诏谕当中。

也就在那一次,列元帅召集全体高级将官宣布了长林军固守镇远关、尽可能拖住北燕主力和大渝残兵的决定。

赵启平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

尽管老谭的信中什么也没有透露,但是对于一个曾协助兵部比对、校注过大梁以及周边各国地图的现代青年来说,脑子里稍稍过几遍以前看过的电影电视剧,基本上就能把这项国家军事绝密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弄不好,也许这处百年雄关就是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交集之所了。

“好像,就这样也……不错?”

赵启平不为人察地悄悄耸耸肩膀,咬着牙登上了最后一层台阶。

 

 

(三)

大梁武德六年九月初九,北燕都城,上京。

“叮……”

清脆一声嗡鸣从屋顶传出,两把当世顶级的宝剑在夜色里撞出几点璀璨火花。

身材矫健的黑衣人并不恋战,一把耀目青锋华光烁烁,劈砍挑刺迅疾无比,硬是被他在重重包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眼看着就到了宫城的边缘。

北地天黑的早,自打入了秋,大燕皇宫固定在酉时初刻就会掌灯执烛。此刻,长长永巷上原本整齐排列的灯笼烛盏已经大半熄灭,只有偏远之处还有寥寥几簇明暗不定地挣扎着,被凌厉纵横的剑气激荡得飘摇摇摆,愈发衬得这高大的宫墙暗影重重、阴森可怖。

剑光缭绕,杀气冲天。

蔺晨的一头长发罕见地被网巾包裹得严严实实,轻薄的细密绵甲贴身紧束,浑不见以往衣袂飘飘的谪仙风致。他运剑如风,招招式式似层层海浪波涛翻涌绵绵不绝,直逼得人数不少的追兵左右支绌,竟始终无法合围。

猛然间,为首的护卫头领一声尖啸,背后顿时两束焰火腾空而起,将午夜里一片漆黑的屋顶照得雪亮。几乎是与此同时,原本已经围成一个半圆的追兵发一声喊,齐齐向后掠去,在蔺晨身边赫然退出了一方空地。

 

倏地,焰火照不到的地方有沉弦暗响,恍若群蜂骤聚;蔺晨心下一惊,刚刚运起轻功,就见数不清的雪白翎羽在四面八方腾起,如一张大网般兜头扑面、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

 

(四)

“文昭,多谢。”

赵启平礼貌地点一下头,向伸手扶了自己一把的年轻人致意。看来现在自己的体力实在是够呛,爬个关城呼哧带喘不提,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儿,还需要分两次才能说出来。

“赵神医客气。”

不过短短半月,柳家小公子仿佛长大了许多,还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人周身冷肃沉稳,全无一丝往日里章台走马的浮浪风流。他嗓子沙哑,满面烟火风尘;作为列战英身边仅剩的亲兵,如今奉命跟在赵启平身后寸步不离。

靠墙站定,赵启平略略平复了下呼吸,转身去看垛口后面安置的重伤员,一面走一面下意识地护紧几乎已经空了的急救箱。

 

正午时分,随着最后一架云梯被士卒们冒着如雨落下的箭矢拼力推下,战场再一次沉寂下来。赵启平看看天色,默默估算一下今天可能还要迎接至少两次强攻,抓紧时间给自己灌了一口水。

马道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民夫们上来抬走阵亡的将士,战地医院的医生护士们飞快地给伤员们清创包扎——他们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酒精告罄,开水煮过的细棉布撕成布条,麻利地缠裹著患处,又眼见着被涌出来的鲜血浸染个透。

列战英依然在昏迷当中,在昨天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他坚持要众人把他抬上关城,和苦战的将士们待在一起。

“这是分明打算死守到底了。”

赵启平轻轻地为一个刚刚断气的重伤员合上眼睛,退后一步给民夫们让出地方。环顾四周,疲惫至极的士兵们倚靠着残破的垛口,烈日下刺鼻的血腥气息令人窒息。远远望去,北燕攻城的军阵又开始新一次的集结,而这硝烟焦土的关城之上,还能够拉得开弓的健卒已经所剩无几。

 

“赵神医!”

背后脚步铿锵,巡视完防线回来的戚猛叉手施礼,语气里尽是满满的无奈:“末将求您心疼一下小的,就让小柳护送您和大夫们入关吧!列元帅的军令您不听,陛下的圣旨您总得……”

“猛哥,”赵启平温和地笑笑,一双眼睛在口罩上愉快地弯了起来。他挺喜欢这个粗豪忠勇的汉子,此时亲热地唤起平时一起喝酒的称呼:“你放心,陛下才不会生我的气呢。”

“呃……”

戚猛挠头,待要再说什么,关城下鼓声骤起,刹那间关城上箭如飞蝗。

北燕的进攻又开始了。

 

(五)

“王爷饶命!”

“本王爷自是想要饶你,军令需饶不得你!前日你便说列战英重伤不治,为何强攻两日,折损儿郎无数,这镇远关还是拿不下来?”

“启禀王爷,求王爷再宽限一日,明日,明日拿不下镇远关,末将……”

“等到明日便不需你了!来人,给本王备马!”虎皮帅座上的男人阴鸷一笑:“砍了!”

 

(六)

“王爷,王爷你看!长林军的帅旗倒了!”

“好!”

咆哮的战鼓声中,数十道云梯冒着空中交错的双方箭矢和不断下落的大小石块,再次搭上了伤痕累累的城墙。战马上的男人捏紧了装饰华丽的缰绳,眯起眼睛,玩味地看着面前硝烟烈火中的雄伟关城,和被火油弹击中、轰然落下的列字帅旗:

“儿郎们!杀入镇远关,十日不封刀!”







【注1】出自李贺(唐)《雁门太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