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楼诚】【楼诚衍生/蔺靖/列唐/科幻】银河【《行星》番外,新坑试阅】

献给@胭脂雪冷 和她的《行星》,致敬在所有时空当中热血卫国的人们。


相关前文链接:

【蔺靖】行星

《从天而降》番外四:长河


(一)

列战英向面前的显示屏微微颔首,毫不迟疑地踏进无声滑开的大门,走入那个似乎没有尽头的通道。

青年的步伐有力而且节奏鲜明,声控指示因此也开启得颇有韵律。青白色的灯光在面前展开、在身后熄灭,脚下光滑的地面只能看清楚不过几平米,在不知边际的静默中仿佛一片漂浮的孤岛。

列战英紧紧握着腰间的配枪——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谁都知道,星舰时代这种堪称上古的武器仅仅只是一个装饰,并不具有任何攻击效力;但是,这只型号是柯尔特的迷你击发器是他当年就任皇家亲卫师师长的时侯,还是皇子的萧景琰赠与的礼物。而今天,距离陛下殉国竟然都已经过去三年了。

 

年轻人心中一痛,一直平稳的呼吸也不由得乱了几息,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冷静地穿过长长的黑暗,在缓缓亮起的大片光幕中站定,对着面前挺拔如松的男人轻声道:

“教授,我来了。”

 

(二)

下一个更长的廊道里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新坑已开,努力码字,敬请期待】

为了弥补胭脂给咪造成的巨大伤害,咪在严厉谴责+撒泼打滚之后,决定奋起自救。老子一定要写一个HE的番外!握拳!

论一个文科生被天体物理全维度摩擦的酸爽……

【楼诚】【楼诚衍生/蔺靖/谭赵/多CP】从天而降 番外四 长河

 
各位亲,请查收《从天而降》B版番外!请留言告诉咪,这个结尾你萌喜欢不喜欢?

【敲黑板】本节为咪与@胭脂雪冷 太太的联文作品。
本节写作宗旨只有一个:怎么爽怎么来。
以下正文。
 
(一)
阿祈的生辰快到了。
父亲说要好好给他庆祝一下,因为这是大儿子的十周岁生辰,很有纪念意义。阿祈一面被弟弟妹妹们起哄闹得脸红,一面也有些困惑。因为他问过一起玩大的朋友,在别人家里,孩童们的生辰是不庆祝的。
也是,高堂尚在,稚子无知,何必要庆贺呢?
阿祈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弟妹们都是大梁阵亡将士的遗孤,是父亲收养了他们。他虽是大将军,军务繁忙,却对他们关怀有加、教养有方,比很多人家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还要好。
阿祈实在怕自家的特例传出去对父亲的名声有碍,便寻了个机会悄悄禀告他:自己并不想庆祝生辰。
父亲一愣又一笑,摸摸他的小脑袋:“何苦在乎旁人家?咱们只过咱们家的。”
“可是,”阿祈偷眼看看父亲,嗫嚅道:“孩儿听闻,皇子们也不庆贺……父亲,孩儿并非不喜欢,但父亲名声要紧,请您三思。”
“你欢喜就好。”阿祈听到父亲迟疑了片刻的声音,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阿祈的生辰很快到了,那是一个晴空下雪的日子。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明媚阳光,丝丝缕缕地穿过厚实的云层,映照着片片细碎的雪花。
阿祈带着弟弟妹妹欢呼着打雪仗,父亲笑着唤他们,要他们穿上冬衣小心着凉。
“父亲不要难过,这样的生辰阿祈很喜欢。”阿祈照顾了弟妹,又挪到父亲身边偎着。父亲笑了笑,咬开酒壶塞子饮了一口清冽的酒:“我没有难过,祈儿欢喜就好。”
“父亲,为什么您要给我们庆祝生辰呢?”孩子睁着清澈的眸子好奇道。
他看到父亲的手一顿,然后眼睛愉悦地弯了起来:“因为呀,曾经有个人,他说他们那里的孩子,每年的生辰都要好好庆祝。父母会给孩子准备礼物,会带他吃美味佳肴,还有的会请很多客人来,孩子们还要许愿……真是很让人羡慕,但是父亲没有机会了,所以希望你们也能这样。”
阿祈不由一阵眼热,小心地攀住他健壮的肩膀:“谢谢父亲,孩儿很开心。”
静静看了一会儿嬉闹的幼童们,阿祈听到父亲问自己:“生辰不庆祝也就罢了,祈儿有什么愿望吗?父亲一定为你做到。”
阿祈歪着头仔细想了半天,终于在父亲鼓励的笑容中鼓起勇气:“父亲,孩儿想要一位娘亲。”
 
雪像是突然停止了下落。
风也静止下来。
孩子的眼睛恳切而闪亮,他看到父亲脸上慢慢收敛了笑意,平和的甚至让孩子有一点害怕。
已届中年依然英俊的男人凝神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良久良久,终于再度静静地微笑起来。
然后风声又开始响起,雪花蹁跹着,反射着明媚的阳光。
阿祈看到父亲轻轻摇了摇头。
 
(二)
神鸟飞走的第六年。

琼州经济特区全面开始运转,移民人数达十万之众;已经有了白头发的首辅沈追天天和继任户部尚书的萧景睿争论,何时启动夷洲岛【注1】的开发。
一贯敬业严肃的蔡荃开始抱怨自己这个刑部尚书做得实在无趣,这几年大梁虽然称不上夜不闭户,但由于经济连年快速增长、百姓生计繁多,全国范围内的刑事案件大幅度下降;小偷小摸少了不说,能惊动刑部的恶性案件更是基本绝迹。同时,萧景琰对自己是多年如一日的简朴,可是大梁的基层官员福利却连年增长,而且与当地民生挂钩。拜这套吏部推出的新式考评制度所赐,让蔡大人深恶痛绝的大小贪官也成了稀有物种。
所以?
所以,一个刑部尚书现在跟工部的上上下下混得挺熟。
没办法,工部和司农寺现在整天忙到飞起。
已经实行数年的发明专利制度催生了数不清的奇思妙想,飞速发展的新兴行业又带来了令人瞠目的巨额利润;各级官府手里有了钱,大把扔下去建医院盖学校、修桥补路改善民生;这么说吧,现在大梁,除了皇宫的修缮没啥动静之外,各个地方哪里没几个“重点工程”?

至于司农寺么,家住金陵的百姓一定听说过各地州府新添的一个机构叫什么“驻京办”,没错,就是派几个心腹之人在京城常驻,朝廷有什么新政策赶紧通风报信;再有就是,每年正月一过一开衙,堵在司农寺门口抢良种抢专家。 呵呵,据说那位年过花甲的安老大人不但荣休无望,还年年都是众矢之的;去年被梧州府“请”走的时候,连袍袖子都撕了一只呢!


神鸟飞走的第七年。

大梁安全生产总局设立,蔡大人以刑部尚书衔就任首任局长。不过,这个任命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这一年的春节刚过,《大梁日报》头版刊发的新一批高级官员的任免名单在朝堂和民间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蔡大人和续任的琼州特区大都督言豫津等一众大臣之上,高居首位的新任兵部尚书人选赫然是三个大字:穆霓凰。

——以武将而入朝堂,以女子之身执掌一国兵事,再加上韶华之年镇守南境数十载的辛劳和后来长驱灭渝的赫赫战功,这个名字本身早已成就一代传奇。

阳春三月,穆青王爷亲自护送霓凰长公主入京就职,金陵城万人空巷。

 

神鸟飞走的第八年。

琅琊阁缜密谋算、多年经营终有收获。皇族内斗、民不聊生的北燕再也难以为继,年仅三岁的幼主谴密使奉表称臣,乞为藩属。

萧景琰大喜,封其为燕王,特准入金陵就学并由琅琊阁主亲自教导;同时,将原北燕王都更名为北平城。

这一年,大梁全境实现城乡教育、医疗体系全覆盖,适龄儿童入学率、新生儿死亡率、伤残军人优抚合格率在考校地方官员政绩中的比重再度提升。

孟夏时节,荣休多年的中书令柳大人病逝。千里驰归的定边军副将柳文昭哭倒在祖父床前,回光返照的老大人脸上却笑意满满:他紧紧攥着铠甲风尘的青年的手,一双陡然清明的老眼一眨不眨——文昭身边泪眼婆娑的小惠怀中,竟是一对粉妆玉琢的双生子。

九月,大梁各地迎来开学季。

毫无疑问,启明医学院的开学仪式又是金陵城中的一件盛事。每年此时,大梁皇帝陛下都将作为名誉院长参加典礼并致辞;同时,过五关斩六将进入这里的新生代表还将和李青桐副院长及教师代表、优秀毕业生代表一道,升起那两面代表着神圣使命的红十字旗和启明星旗。

 

神鸟飞走的第九年。

长林军主将萧庭生再度远征大漠,尽剿大渝残部,永绝其复国之念,拓大梁西部边境至昆仑山下。

年末,萧庭生受封为长林王。

《大梁日报》刊出号外,附上了新版的大梁帝国疆域图,并明发陛下特旨:西域与中原实为一体,自汉而今,士民往来殊未断绝;今西陲安靖、丝路重开,华夷商旅莫不欢欣鼓舞。乃赐此地名为新疆,依汉制重建西域都护,并设安西、北庭都护府,于疏勒、于阗、龟兹等丝路要地驻军屯垦,以为永镇。【注2】

 

神鸟飞走的第十年。

第十一批大梁科学考察队发现澳洲大陆。

 

(三)

“我说景琰啊,你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哦?阿晨可是嫌弃我老了?”

“胡说!太后身体康健,为人子女者哪里敢说老?再说,”飘逸白衣的琅琊阁主站起身,笑嘻嘻地拉住那人淡青色的袍袖:“我的陛下老不老,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

“你……登徒子!”景琰被他言语中明显的暧昧撩拨得脸红,又因了那句“我的陛下”觉到实实的欢喜;心中甜蜜,手上便失了力道,这一甩不但没有丢开手,反而被这厮捉住,搂在怀里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你看,”阁主压低了声音,一对桃花眼光波流转丝毫不见岁月痕迹,牢牢地盯着怀里人:“没胡子亲起来才方便是吧?”

“你走开!”朝堂上不怒自威的大梁皇帝此刻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再一挣便加了点劲儿,眼睛心虚地看向寝殿的门,见关得好好滴才悄悄松了口气。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蔺晨就势松开手,斜靠在浴房门框上看着景琰洗漱:“唉,这就对了嘛……这可是琅琊阁最新款的剃须刀,当年那个第一代产品,启平用了都说好呢。”

景琰的手顿了一下。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他利落地收拾完毕,看着刚装上的玻璃镜子里依旧挺拔的身影和英俊的容颜,转头对蔺晨微微一笑:“现在朝堂上不蓄须的大臣越来越多了,倒是不似过去那般暮气沉沉。”

“是啊,启平说过,他们那里就算耄耋老翁,也是少有长须飘飘的呢。”

蔺晨附和着,接过景琰手里的布巾挂好。自打寝殿里新修了这个浴房,晨昏洗漱就免了太监伺候,高公公为此还失落了很久。

“不过,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留不留胡子倒也罢了,就怕别的……”景琰再度端详着面前光洁的镜面:“阿晨,这个玻璃镜子,果真是京城殷实人家大多都有置办么?”

“不信你就自己去看看?”蔺晨哭笑不得,心说这么多年这人骨子里的脾性也没改:“我说,现在全大梁最寒酸的地方就是你这皇宫了你知道不?”

景琰不理他,脑子里回想起户部昨天提交的上季度财报,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谭宗明说得对,果然海贸是能赚大钱的——不同于自己浴室里这块半身镜,哪怕是只有巴掌大小、不过是如今金陵人家嫁女儿寻常物件的化妆镜,要是被那些胡商卖到欧洲,竟是比同等大小的黄金还贵出许多!看来,最迟明后年,该着手组建大梁自己的远洋贸易船队了。


蔺晨与他一道出门,景琰对着步辇前行礼的内侍们略一颔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貌似随意地问道:“你今日事情不多吧?”

“不多,”蔺晨歪着头一本正经:“上午医学院有课,下午蔺元安排了江州分院的实验成果评审;哦,玉儿也约的今日,肯定要跟我说儿童医院的事情,无非要人要钱……”

他瞄一下景琰难掩期待的眼睛,愈发想要逗逗他:“还答应了歆儿考校他的武功,顺便给北燕那个小胖墩儿看功课。哎呀,这么一算还真是……不过,”看着那人脸上慢慢浮上的失落,他话头一转:

“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情,今日我要从这禁宫大内拐一个人出去吃酒,而且保证他不被人认出来!”


(四)

大梁武德十七年,仲春。

列战英一步一步走上绿草如茵的山坡。

这是十余年前他与那个人初见的地方,自从武德五年年末离开金陵,十年间他每次从北境回京述职,都会来这里转一转。

每次他都选择同一个日子。

这里早就没什么痕迹,倒是有禁军的一个营常年驻守山下,禁绝闲杂人等。那只神鸟的模型现在安放于几年前落成的国家博物馆,和如今遍布大梁各地的平安祠一样,是百姓们逢年过节必要去拜拜的。

 

阿祈和弟妹们兴奋地跟在后面,懂事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双澄澈的眼睛快活地闪呀闪。

列战英略略放慢了脚步。这次还是有些不同的,大梁年轻一代的将领成长很快,萧庭生接任长林军主帅之前,萧景琰驳回了他自请为西域都护的折子,要求他回京执掌刚刚成立的大梁国防大学,并着手筹备大梁海军。

所以,今后一段时间,恐怕要常驻金陵了。

那正好带孩子们来看看这个他们在北境也久有耳闻的地方。

 

“父亲,”被弟妹们撺掇了半天的阿祈鼓起勇气,终于上前拉住了父亲的手,轻声问道:“神鸟就是飞到这里停下的对吗?”

“是的,”高大的男人眯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和暖阳光下的一片葱茏,对围拢过来的孩子们说道:“那只神鸟就停在这里,它有一双特别长的翅膀,颜色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那,它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呢?”

“父亲也不知道,”列战英苦笑着抬起头,打算随便指一个方向;突然,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他揉揉眼睛,没错,极目之处的万里晴空上,远远地现出一个小小的黑点,而且越来越近。

 

(五)

橙色的神鸟轻巧地划过春日里如翡翠绿绒的草地,长长的机翼颤动两下,透明的舱盖无声地弹开。

山坡下隐隐传来禁军兄弟们的欢呼和渐渐清晰的队列声。

阿祈和弟妹们大张着嘴巴,一动也动不了。

 

身穿帅气飞行夹克的年轻人身手迅捷地跃出机舱,顺便在草地上跳了两下,他迅速摘掉头盔和墨镜,露出一张英俊而不失温润的脸。

列战英感到一阵晕眩,他努力定了定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年轻人绽开一个文雅得体的笑容,没有任何迟疑地迈步走过来,向面前定定站立、仿佛石化般的男人伸出手:

“您好,我叫唐川。”






【注1】夷洲岛:台湾。

【注2】西域:习惯上狭义指玉门关、阳关以西,葱岭、帕米尔高原以东的今天新疆广大地区。

公元前60年,西汉政府在轮台设置西域都护,这是中国中央政府对此地进行有效管理的开始。公元640年、712年,唐朝政府先后设立安西、北庭都护府,并在疏勒(今喀什)、于阗(今和田)、龟兹、焉耆等地驻军,史称安西四镇。

【楼诚】【楼成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七章】

今天帝都冻成狗……你咪一边写,一边瑟瑟发抖……

完结倒计时进行中。


(一)

“萧大人,这里是战时紧急事务部临时代管关防印信。”凌晨时分依旧灯火通明的朝房里,又熬了大半个通宵的谭宗明郑重地捧起一个朴素的木盒子,递到身边同样憔悴疲惫的年轻人面前。

“谭大人?”萧景睿慌忙施礼,匆忙之中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身侧叹气的沈追和蔡荃:“您这是……”

“萧大人,所有的计划制定你都曾参与,一应流程规范你也再熟悉不过。全部的物资人员调派和后勤保障都是咱们一起决定的,甚至有些纰漏还是你发现并堵上的,所以,”谭宗明把盒子又举得高了一点:“陛下也同意我的看法,你完全能够胜任我现在的位置。”

“谭大人,宗明兄,”萧景睿不解地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请过旨,一个时辰之后,出发去镇远关。”谭宗明把盒子坚决地放进了萧景睿手中:“此次国战,大致方略已定、各路兵马已行,谭某些许智慧,亦已鞠躬尽付;如今于公于国堪称无愧,然而于私于人,则百般煎熬。宗明并非圣贤,惟愿以一卒之身,与家人一道为国效力。”

言罢,他退后半步,深深一揖:

“景睿,并诸位大人,宗明拜托了!”

 

(二)

大梁武德六年九月初九。

镇远关。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注1】

赵启平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城楼上挪。他努力地不让自己的视野扩大,但即使低垂着眼帘,映入双目的依然是随处可见的血色焦土。战死的士兵实在太多,遗体并没有来得及全部运下去,如今还有不少就盖着白布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一如他们生前的队列。

今日应该是与大燕主力交锋的第十天了吧,三天前生死一博,可以出城野战的长林军精锐铁骑已经折损大半,就连主帅列战英也身负重伤。目前,只有依凭着地势天险,固守待援了。

可是,援兵要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

赵启平停了一停,手下意识地撑住了马道边斑驳的关墙。

这风雷箭的毒性果然霸道,列元帅虽暂无性命之忧,却一天中到有七八个时辰昏迷不醒;自己不过吸了几口毒血,尽管后来及时催吐,可是也时不时感到天旋地转四肢酸软;据蔺元讲,即便是琅琊阁也并无对症的办法,貌似最靠谱的一剂方子也只是说,服药之后大约一个月方能把余毒清理干净。

这一个月,估计是没法做手术了。

赵医生盯着自己扶在青砖上还微微颤抖的手,苦笑着想。

不过,就算手不抖,手术也是做不成的——因为就在昨天,启明战地医院几乎所有的医疗物资都已经消耗殆尽。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喘了几口气,赵启平继续往关城上爬。

名校毕业、前途一片光明的青年业界才俊,当初在那个世界里能够想到的最最可怕的场面,顶多也就是来自大自然的灾难和地球另一边的纷飞战火;谁能想到,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滑翔飞行,让本该在附院先进的手术室和明亮病房间辗转的自己,一头撞进了这个做梦都梦不到的异时空。

穿越,呵呵。

好吧,这不是有句古话叫做既来之则安之吗?

穿就穿呗,一片白纸般的公共卫生基础无所谓,汹涌而至的瘟疫大灾咱扛过去;谁还没落后过呀,赶上这么个开明皇上和瞧着人品都还不错的文官武将们,咱撸起袖子加油干呗,还能偷懒咋的。

 

可是,这好好的就打起仗来怎么破?

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小赵医生一想起这件事,心头随时随地一万匹美洲动物呼啸而来奔腾而去。他无数次想跳起脚来大吼:“我去打什么打,过几百年全是一家子,还不如抓紧时间整点大船,把东北边那几个岛好好收拾一下!”

——不过,想归想,最后也只能落得和老谭相对一声长叹;然后,自己抓紧去检查战地医院的装备,老谭继续去头痛全国的战略物资调派。

说起来,老谭这些日子怎么样了呢?开战以来,他总共收到金陵发出的四封信件,三封跟着补给物资的车队,一封甚至夹在陛下最近的一次紧急诏谕当中。

也就在那一次,列元帅召集全体高级将官宣布了长林军固守镇远关、尽可能拖住北燕主力和大渝残兵的决定。

赵启平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

尽管老谭的信中什么也没有透露,但是对于一个曾协助兵部比对、校注过大梁以及周边各国地图的现代青年来说,脑子里稍稍过几遍以前看过的电影电视剧,基本上就能把这项国家军事绝密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弄不好,也许这处百年雄关就是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交集之所了。

“好像,就这样也……不错?”

赵启平不为人察地悄悄耸耸肩膀,咬着牙登上了最后一层台阶。

 

 

(三)

大梁武德六年九月初九,北燕都城,上京。

“叮……”

清脆一声嗡鸣从屋顶传出,两把当世顶级的宝剑在夜色里撞出几点璀璨火花。

身材矫健的黑衣人并不恋战,一把耀目青锋华光烁烁,劈砍挑刺迅疾无比,硬是被他在重重包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眼看着就到了宫城的边缘。

北地天黑的早,自打入了秋,大燕皇宫固定在酉时初刻就会掌灯执烛。此刻,长长永巷上原本整齐排列的灯笼烛盏已经大半熄灭,只有偏远之处还有寥寥几簇明暗不定地挣扎着,被凌厉纵横的剑气激荡得飘摇摇摆,愈发衬得这高大的宫墙暗影重重、阴森可怖。

剑光缭绕,杀气冲天。

蔺晨的一头长发罕见地被网巾包裹得严严实实,轻薄的细密绵甲贴身紧束,浑不见以往衣袂飘飘的谪仙风致。他运剑如风,招招式式似层层海浪波涛翻涌绵绵不绝,直逼得人数不少的追兵左右支绌,竟始终无法合围。

猛然间,为首的护卫头领一声尖啸,背后顿时两束焰火腾空而起,将午夜里一片漆黑的屋顶照得雪亮。几乎是与此同时,原本已经围成一个半圆的追兵发一声喊,齐齐向后掠去,在蔺晨身边赫然退出了一方空地。

 

倏地,焰火照不到的地方有沉弦暗响,恍若群蜂骤聚;蔺晨心下一惊,刚刚运起轻功,就见数不清的雪白翎羽在四面八方腾起,如一张大网般兜头扑面、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

 

(四)

“文昭,多谢。”

赵启平礼貌地点一下头,向伸手扶了自己一把的年轻人致意。看来现在自己的体力实在是够呛,爬个关城呼哧带喘不提,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儿,还需要分两次才能说出来。

“赵神医客气。”

不过短短半月,柳家小公子仿佛长大了许多,还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人周身冷肃沉稳,全无一丝往日里章台走马的浮浪风流。他嗓子沙哑,满面烟火风尘;作为列战英身边仅剩的亲兵,如今奉命跟在赵启平身后寸步不离。

靠墙站定,赵启平略略平复了下呼吸,转身去看垛口后面安置的重伤员,一面走一面下意识地护紧几乎已经空了的急救箱。

 

正午时分,随着最后一架云梯被士卒们冒着如雨落下的箭矢拼力推下,战场再一次沉寂下来。赵启平看看天色,默默估算一下今天可能还要迎接至少两次强攻,抓紧时间给自己灌了一口水。

马道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民夫们上来抬走阵亡的将士,战地医院的医生护士们飞快地给伤员们清创包扎——他们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酒精告罄,开水煮过的细棉布撕成布条,麻利地缠裹著患处,又眼见着被涌出来的鲜血浸染个透。

列战英依然在昏迷当中,在昨天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他坚持要众人把他抬上关城,和苦战的将士们待在一起。

“这是分明打算死守到底了。”

赵启平轻轻地为一个刚刚断气的重伤员合上眼睛,退后一步给民夫们让出地方。环顾四周,疲惫至极的士兵们倚靠着残破的垛口,烈日下刺鼻的血腥气息令人窒息。远远望去,北燕攻城的军阵又开始新一次的集结,而这硝烟焦土的关城之上,还能够拉得开弓的健卒已经所剩无几。

 

“赵神医!”

背后脚步铿锵,巡视完防线回来的戚猛叉手施礼,语气里尽是满满的无奈:“末将求您心疼一下小的,就让小柳护送您和大夫们入关吧!列元帅的军令您不听,陛下的圣旨您总得……”

“猛哥,”赵启平温和地笑笑,一双眼睛在口罩上愉快地弯了起来。他挺喜欢这个粗豪忠勇的汉子,此时亲热地唤起平时一起喝酒的称呼:“你放心,陛下才不会生我的气呢。”

“呃……”

戚猛挠头,待要再说什么,关城下鼓声骤起,刹那间关城上箭如飞蝗。

北燕的进攻又开始了。

 

(五)

“王爷饶命!”

“本王爷自是想要饶你,军令需饶不得你!前日你便说列战英重伤不治,为何强攻两日,折损儿郎无数,这镇远关还是拿不下来?”

“启禀王爷,求王爷再宽限一日,明日,明日拿不下镇远关,末将……”

“等到明日便不需你了!来人,给本王备马!”虎皮帅座上的男人阴鸷一笑:“砍了!”

 

(六)

“王爷,王爷你看!长林军的帅旗倒了!”

“好!”

咆哮的战鼓声中,数十道云梯冒着空中交错的双方箭矢和不断下落的大小石块,再次搭上了伤痕累累的城墙。战马上的男人捏紧了装饰华丽的缰绳,眯起眼睛,玩味地看着面前硝烟烈火中的雄伟关城,和被火油弹击中、轰然落下的列字帅旗:

“儿郎们!杀入镇远关,十日不封刀!”







【注1】出自李贺(唐)《雁门太守行》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六章】

呃,本章特别致敬金庸老先生。时光匆匆,不觉已经暌违半载……深深怀念。


(一)

已经看不清本色的盔甲沉重地惯在地上,发出“咣当”几声闷响。贴身的衣物被飞快地剪开,血肉模糊的躯体在赵启平的视野里一点点展现。

平卧,补液,腿部略抬高,密切关注心脏指数……已经不是刚刚走上战场了,失血性休克的紧急救护流程在这里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没有人说什么话,只有陶瓷的托盘和注射器轻微的碰撞,偶尔能够打破揪心的静默。

猛然间,隔壁帐篷里传来一阵伤兵凄厉的惨叫,随即便再也没了声息。

几乎所有人都恍若未闻。

赵启平的医师袍上血迹斑斑,他面色沉郁,飞快地从面前几乎可以说是残破的躯体上拔出箭头、清理创口。

钻进甲叶缝隙的箭头一共挑出了五个,刀砍枪刺的创口还没有数清。厚实牢固的护心镜已经碎了,左胸下两条肋骨骨折;铁索连接的重甲战裙在右侧被什么削去了一片,大腿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随着清创的面积越来越大,敏锐的医生注意到,这几天他陆续给包扎的数处旧伤都已经崩裂,所以尽管护士在不断地擦拭,但是面前骁勇奋战的长林军主帅还是不折不扣的一个血人。

 

“平……”

可能是清创的刺激,列战英从昏迷中悠悠醒转。他吃力地唤出两个字,却因为实在太过虚弱,传到人耳中,只剩下了低低的一个“平”字。

“我在。嗯?”明亮的牛油大烛光线中,转头应答的赵启平突然发现,列战英刚刚被试去了血污的清俊面庞上,脸色是不自然的潮红。

来不及找体温计,他直接用手一触将军的额头:至少39度!怎么回事,今早出征时还曾见过,他除了几处旧伤未愈之外,并没有发热的症状,难道……

他心中一悸,重新回头仔细检视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果然,在一处乍看起来并不很要紧的箭创之处,流出的血是与别处不同的黑紫之色。

 

“老师,这是天狼军神射手的风雷箭,整支箭不长,但据说连箭杆都是用南境极为偏远之地的毒虫毒草淬炼而成。”蔺元用镊子夹起清洁盘里的一枚箭头,冲洗掉血污之后,可以看出箭簇上淡淡的乌蓝色暗光。

“学生曾经听闻家师提起,说道每个射手所配的风雷毒性都不相同,但毫无例外极为霸道;只要有一点点皮肉伤,毒物就会随人血流周身,若是救治不及时……”

“明白。”赵启平简短地截断了蔺元的话,迅速地开始挤压患处:“吸引器。”

 

(二)

武德六年九月,虎牢关。

军旗猎猎。

长途奔袭的大梁南境宁远军日夜兼程,到达这座仅次于镇远关的大梁北部雄关时依旧军容严整。高高挑起的“穆”字帅旗和行军时从简的长公主仪仗刚一在山这边出现,一队快马就从缓缓打开的内城门冲了出来。

“报!”身量拔高了不少的少年将军翻身下马,一件半旧的墨绿色披风让人看着眼熟:“长林军左营主将萧庭生参见长公主殿下!”

“萧将军请起。”

银盔素甲的霓凰长公主端坐马上,头顶雪白的簪缨在秋日的山风中高高飘扬:“将军可曾接到陛下诏谕?”

“是。”萧庭生利落地起身,右手按剑,略略半躬致意:“启禀长公主,昨日辰时已然接到;之前奉列将军之命,北伐大军所用军需粮秣已全部准备妥当;末将率长林军左营愿为我军先导,请长公主恩准!”

“好!”穆霓凰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重重山峦之外更远处的天际,轻声而坚决地下令:“传令。三军即刻入关,休整半日;明日卯时出发,只取大渝国都!”

“是!”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庭生,”看着众人各司其职火速散开,长公主看向随侍在侧的少年满目慈爱:“明日出征把这件披风换下来吧。”

“姑母说的是。”庭生旁顾一下,也改了家常称呼,一直庄重端肃的脸上现出一丝羞涩:“父皇的这件披风,侄儿平时可舍不得穿,今日也就是拜见皇姑母才上了身;待侄儿随姑母直捣敌巢,破城之时再换上,穿着它擒贼酋、灭大渝!”

“好孩子。”

穆霓凰不再说话,她看着鱼贯入关的宁远军儿郎,再看看英武少年身后飞舞的长林军先锋旗,悄悄地别转了秀丽的脸庞。

 

(三)

“吸引器!”

赵启平的额上汗珠细密,他的双手一直在用力,但是箭创之处本就伤口不大,又耽搁了一些时辰,此时血流隐隐有停止的迹象。

与此同时,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渐渐黑紫,就连伤者刚刚烧得通红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青气。

“老师!”蔺元一头撞进帐篷,三下两下撕掉外袍套上消毒衣:“下午设备车队遭遇火油攻击,两车器材被毁。”他双手抖抖地戴手套,声音在口罩后面显得格外嘶哑:“我翻了几处,吸引器……没有了……”

赵启平手下一顿,呆立了短短一瞬。

列战英的神情显然已经有些恍惚,不知名的毒素似乎正在起作用——他脸上的青气愈加明显,目光开始涣散。不过,年轻的将军还是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地盯着身边医生的身影;他努力地聚焦着越来越不听使唤的眼神,努力地让它们停留在那张已经模糊不清的脸上。

猛然间,他仿佛看得清楚了一些,不由得再一次强自睁大了眼睛。

 

天狼军、风雷箭,南境边荒不知名的深山老林,不知名的毒虫毒草……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随着方才蔺元的话语回响在耳畔,成群结队地飞扑进赵启平脑海的,竟是一些让他自己都哭笑不得的名字——欧阳锋、丁春秋、李莫愁……当然还有本就出身苗疆的何铁手和蓝凤凰【注1】。

“好吧。”

赵启平在一把拉下自己口罩的同时还在想,金大侠的笔果然厉害,打完仗闲下来的时候,要不要给景琰和蔺晨念叨一下“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呢?


“老师!”

“赵神医!”

牛皮大帐里,陡然发出的惊呼来自现场的几乎所有人。一阵奇妙的触感从身体上传来,列战英迟钝地感知着、确认着,一时尚不知晓那温软而有力的吸-吮到底来自何方。

赵启平倾身伏在列战英赤//裸的胸膛上,一手微微抬起他的肩膀,一手从下方推挤伤口;他尽可能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双唇含住那个并不很大的创面,用力一吸。

一口黑紫黑紫的血被吐在清洁筐里,周围是骤然又高起来的尖叫。赵启平来不及说话,只用眼神坚决地制止了试图替代自己的蔺元和其他同事,就再度俯下身去。

 

一口。

再一口。

“这特么是什么诡异成分的毒药。”快速的动作让频繁俯仰的医生有些轻微的头晕,当然也不排除有微量的毒素摄入;他一边决定一会儿要抓紧时间给自己催吐,一边无比强烈地怀念起附院那些实在太过顺手的设备器械和牛到天际的各个专业化验室。

“要是能整明白就好了,虽说各个射手都有独门配方,但差不多应该大同小异。”看到刚吐出的血中黑紫颜色开始转淡,赵启平心下略略安定:“回头问问蔺晨,琅琊阁有没有什么《药王神篇》《王难姑毒经》【注2】这样的异书秘籍,能不能借来给医学院上上课…… ”

 

一口。

再一口。

列战英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床帮,坚硬无比的精铁床架似乎在他的手指下扭曲。刚才几乎停摆的感官信号在缓慢地恢复,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这个朝思暮想的人清冽如竹林山泉的呼吸。周身那烈焰焚烧般的疼痛已经消失不见,越来越清晰的视野当中,只有那双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如画眉目,和仿佛漫天坠落的纷飞花雨。

良久,百战生死、铁骨铮铮的长林军主帅下定决心般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随即,一行清泪缓缓滑进青年如墨的发间。

 

一口。

再一口。

除了赵启平轻微的吐唾声,帐篷里已经没有任何声响。

牛油大烛的火苗跳跃着,被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的山风吹得一闪一闪。每当赵启平俯下身去的时候,青年那漂亮的侧颜就正好沐浴在橙红的光亮当中,像一个金色的神。

蔺元接过了护士手中的清洁筐,笔直地站立在病床边,和同事们一起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敬爱的老师的每一个动作。

没有劝解阻止,也没有哀求感谢,在场的所有医生护士没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他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同时凝神屏息,把眼前的这一幕牢牢地烙印在自己的心里。

 

(四)

“报!”

“讲!”

“启禀王爷,咱们在镇远关内的细作刚刚传回消息,长林军主帅列战英身负重伤,恐命不久矣!”

“哦?不对呀,今日罢战之时,那列将军尚端坐马上,我部并无勇士可以近身啊?”

“王爷,细作言说,似乎是风雷箭所伤。”

“啊?哈哈哈哈……”满面虬髯的魁梧大汉轰然站起,仰天大笑:“真是天助我大燕!传,三军听令!”

他一把抓起令牌:“明日辰时,强攻镇远关!有畏缩不前者,杀无赦!”

帅帐内甲叶铿锵、众将肃然叉手:“是!”

 

 

 

 



【注1】均为金庸先生作品中人物,每一位都擅长用毒。

【注2】《药王神篇》:出自《飞狐外传》。程灵素之师、号称“毒手药王”的无嗔大师所著,因其医道和毒道本领均登峰造极,故其门派“药王派”在江湖上几乎无人敢惹。

《王难姑毒经》:出自《倚天屠龙记》。为号称“毒仙”的医仙胡青牛之妻王难姑所著,记载了天下毒物的用法和解法。



怎么样,你咪还是心疼小列将军的对吧?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五章】

怎么样,说更就更!

话说,硬币是不会立起来的哈哈哈哈哈……所以,是老天爷让我更的《天降》……

还有,本章必须 @大灰狼的宝贝兔 ,没错,所有的黑马都只有一个名字!


(一)

黑衣铁甲的将军一提缰绳,那匹名为乌云的战马顿时前蹄腾空、人立而起,险险躲过了两个大燕死士的泼命双刀。列战英在马背上轻捷转身,锋利的宝剑在硝烟中寒光一闪,未及爬起身来的蓝衫悍卒眨眼间倒卧尘埃。

箭矢呼啸,惨叫哀嚎不绝于耳。

长林对天狼,大梁对北燕。

在这个初秋的清晨,当今时代最强悍的两支军队,终于如两辆强悍的战车般迎头撞在了一起。

镇远关下,已是人间修罗场。

 

“掌旗官何在!”

余光中瞥见自己的列字帅旗还在十数步之外,列战英挥手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敌方偏将,纵马大喝。

“末将在!”没有听到掌旗官的回应,却见不远处越来越少的亲兵队伍中冲出一人,直奔已经有些倾斜的帅旗。等到他一把擎住粗大的旗杆时,那身中数箭的最后一名掌旗官方才散了最后一口气、轰然倒地。

“将军!”已经残破的帅旗扛在清瘦的肩头,亲兵踏过满地尸身赶了上来。列战英闻声回顾,正对上柳家小公子尚存几分稚气的、血泥混杂的脸。来不及再说什么,将军深深看了他一眼,抖落玄色战袍上沾着的几块血肉,在暴风般旋转的战阵中高高举起宝剑:

“长林军,前进!”

 

(二)

扑啦啦……

一只翅膀上血迹斑斑的鸽子歪歪斜斜地飞过皇宫的围墙,一头栽倒在距离鸽舍不过几米远的地方。

心急如焚的蒙挚一把抄过两只小小的竹筒,对着捧着鸽子快哭出来的小太监吼了一句:“哭什么,快去找大夫!”就运起轻功,向养居殿飞掠而去。

两张薄如蝉翼的竹绵纸被小心翼翼的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是蔺晨刚劲挺秀的笔迹。仔细一瞧,阔大的书案上,这样的绵纸条还有不少。

萧景琰迅速看完,示意谭宗明和沈追蔡荃等人传阅。

 

寂静的大殿里,只有小小纸条传递的悉索轻响。半晌,沈追和几位同僚交换一下眼神,上前躬身一揖:“陛下,蔺阁主传来的讯息果然详实,与前些时日陛下的判断几乎分毫不差。如此,战事紧急事务部提出的方略应当可行。”

萧景琰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抬眼望向谭宗明,轻声发问:“宁远军到哪里了?”

谭宗明从容应答:“回陛下,穆王府加急战报,接到陛下口谕后,除了留下两万人随小王爷镇守南境、密切关注南楚动向之外,霓凰长公主已经率领宁远军主力八万五千人人星夜启程,应该在两日后到达虎牢关。”

“陛下!”不待景琰开口,火爆脾气的蔡荃跨前一步急急催促道:“军情如火,请陛下莫要犹豫,早做决断!”

萧景琰依然不发一言,他垂着眼睛,英逸俊朗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谭宗明轻轻拽了一下蔡荃的衣角,让刑部尚书咽下了后来的话。其实,心头如烈火焚烧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烽烟方起,由兵部、户部和其他各部抽调精干大臣组成的战事紧急事务部就奉旨搬进了皇宫办公。半个多月来,养居殿和这几间匆匆腾出的临时朝房里几乎夜夜灯火通明。

萧景琰眼见着消瘦下去,静太后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可是能做的也只有一次次亲自下厨,送来源源不断的汤水。

谭宗明也清减得厉害,不过旬日,他已经能够穿得上赵启平的衣服——这让他那天早上对着下人端上来的洗脸水愣了半晌。果然,晃动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疲惫憔悴,连胡茬子都看得见了。

突如其来的战争打乱了一切,往年此时重中之重的秋收已经无暇过问。更多的年轻人走上战场,《大梁日报》接连出了五期号外,镇远关及北境全线浴血奋战的长林军将士成为了国家的英雄。

然而此时,皇帝陛下迟迟未决的一个命令,很有可能让这支承载着无数荣耀忠诚、更凝系着无数人深厚情感的百战王师陷于绝境。

 

综合各路信息显示,几年来大梁飞速发展的综合国力令周边宿敌大为不安,尤以与大梁接壤边境最长、历史上也交战最多的大渝最为恐慌。从去年开始,大渝国内就有不少朝臣密谏国主,称如果有朝一日萧景琰羽翼丰满,北上灭渝乃指日可待。

这种说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占了上风,同时得到了东邻北燕的竭力支持。说起来,北燕皇帝本是国内毫无登基胜算的六皇子折冲上位,为人狡诈深沉;半年内他三次遣使大渝,说服天灾之下无计可施的大渝国主同意孤注一掷,并承诺派出国之劲旅天狼军入渝,务求一击奏效。

“其实,大渝国主也不是傻子,焉能看不出这是北燕借刀杀人、坐收渔利之计?”那日,年高德劭的中书令柳大人吃力地眯起眼睛看完蔺晨发回的密报,摇头叹息。

“是啊。”谭宗明恭敬地给老大人递上一杯参茶——自打知道柳家唯一的小公子文昭投笔从戎加入长林军后,他就对这位平素里颇为迂腐的老先生多了份发自心底的尊敬:“可是,长江以北尽归渝燕、三国划江而治的画饼又太诱人了。哪个苦寒之地的人不羡慕关内千里沃土呢?”

“没错,没错。”柳大人呷了口茶,转头看向皱眉苦苦思索的萧景琰:“万幸啊,万幸南楚没有趟这趟浑水。”

在场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不久前,穆王府与琅琊阁西南分舵几乎同时密报呈上,多年来与大梁交好的南楚国王几经犹豫之后拒绝了北燕的拉拢,选择尽屠大渝使者亲随,匣首密书、向金陵披露他们的阴谋。

如此,人数十万有余的南境宁远军可以火速分兵驰援北境战场。

 

(三)

今天,奄奄一息的宝鸽凌霄送来了琅琊阁主发自北燕境内的最新快报,最后的决定时刻终于到了。正午的养居殿里,爆发了萧景琰登基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朝臣争论。

此前战时紧急事务部曾提出两个方案:第一,宁远军主力北上,从虎牢关向东,以最快速度增援已经苦战两旬的长林军;不出意外的话,入冬之前结束北境战事。第二,宁远军主力北上,从虎牢关继续向北,自平北堡突破梁渝边境,直扑大渝王都,趁大渝内部军力空虚,一劳永逸解决这个多年的心腹之患。

“大渝十万大军被牵制在边境,且苦战多日已是强弩之末,这么多年来这是最好的机会!”蔡荃呼吸急促,脸上满是激动的红云。

“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从来都是好脾气的沈追用力地摆着手,早就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你们没看战报?长林军战损到什么程度了?大渝是被打残了不假,可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以逸待劳的天狼军!啊?再不给增援,难道要让他们全军覆没吗?”

“沈大人,”谭宗明头痛欲裂,但眼神亮得吓人;他不忍直视柳中书苍老含泪的眼睛,侧过身去,声音不高,态度格外冷静坚决:“三十年来北部边境摩擦不断,大小战事绵延不绝;如果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大梁恐怕还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他转身注视着宝座上的皇帝,一字一字像重锤敲在人的心上:“我知道长林军对于陛下的意义,惟其如此,才不会有人想到,大梁能把自己最珍贵的人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这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语调中不为人察觉的一丝颤抖:“宁远军,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支奇兵。”

 

萧景琰消瘦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夺目的神采,但转瞬即逝。

是的。

是的。

不会有人想到,为了江山百姓、为了长治久安,会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最珍贵的人,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而且,置于险地的,又何止长林军。

 

“本来,琅琊阁做的是全天下的消息生意,只做生意,不涉朝堂。”清凉的月光下,那人为自己拢好衣襟,絮絮温柔:“祖训难违啊!可谁让阿晨认了栽?唉,大不了等我给北燕老六留下点记号,回头再去琅琊山先祖们的坟前头跪着去。”

当时自己怎么说来着?怎么就脱口说了那么一句?

“那……我也陪你去跪。”

那人大喜,朗朗的笑声惊飞了殿外夜树上的宿鸟。景琰大窘,却被熟悉的臂膀紧紧地圈进怀里,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好歹上一趟山,顺便把媳妇茶敬了罢?”

 

此刻,蔺晨已经潜入北燕王城;无论如何,不能再等了。

萧景琰收敛心神,坐直了本就笔挺的身材,举手示意书秘舍人们准备记录。

“传谕:宁远军不必分兵,全军北上,直取大渝王都。期间种种事宜,着霓凰长公主全权处置,无需回奏。”

“传谕:长林军继续坚守镇远关及各处北境关隘,一保一城不破,二保敌军不撤。务求将大渝残兵和北燕主力延宕于边境线上,为宁远军争取时间。”

“传谕:伏波军密切监视东海海外动向,有异动及时上报。着主帅聂锋帅精锐加强金陵防务。”

“传谕:金陵西山营、巡防营及御林军一部,即日启程,驰援镇远关。”

 

夕阳斜照的大殿里,诸位重臣端然肃立;耳边,萧景琰并不高亢的声音坚定、明晰,有力地传递着这天下第一人的决心和意志,不容置疑。

“传谕:战时紧急事务部即日起序列六部之首,着谭光总领,各部尚书辅之。一应军资调派、民夫征用事宜,悉数酌办。”

……

“陛下!”颤巍巍的柳大人努力地想起身未果,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椅子边沿:“陛下方才没有明示,这驰援镇远关的西山营和御林军,该以哪位将官为帅?”

 

(四)

乌云强健的后腿重重地踢了出去,又一名手持地躺刀突袭的天狼兵惨叫半句便没了声息。

列战英稳稳地坐在马上,横剑当胸。这是一天里打退的第六次进攻了,无数的士卒血染尘土,但大梁的旗帜没有后退分毫。

终于,沉沉暮色深处,远远传来北燕收兵的鸣金之声。刚才还凶悍异常的敌人发一声喊,松了一口气般如潮水退去;而几乎是与此同时,一直被强令驻扎在己方后阵的白底红十字旗披着最后一抹夕阳,像一只苍鹰般迅疾无比地冲了过来。

列战英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倦的笑容,他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高挑的身材晃了一晃,一头栽到了马下。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四章】

《从天而降》完结倒计时。

所以必须要搞事情。嘿嘿。

呃,今天还没搞,铺垫,铺垫一下。


(一)

“启明战地医院,前移两千米!”

“是!”

器械护士麻利地扣好消毒篮,刚抬下伤员的手术床被迅速拆解成部件;所有药品杂物有条不紊装进门口的大车,赵启平来不及脱下染血的手术服,冲出门来飞身上马,看着身边的蔺元高高擎起烟熏火燎的红十字旗,低喝一声:“走!”

 

火油在燃烧,时浓时淡的硝烟钻进帐篷,与刺鼻的消毒水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新的一轮厮杀又开始了,敌军阵营飞过来的箭矢带着破空的尖啸,虽然已经卸了不少力道,但扎在厚实的牛皮大帐上还是噗噗作响。

赵启平凝神屏气,手下纹丝不乱。从天明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做了七台手术,为四个士卒和一位将官保住了性命。

 

“移床!”

“是!”

第八台。

剪断深入腹部的箭杆,小心地顺着方向扩大入口,慢慢斜拉出乌黑粗糙的箭头——谢天谢地,大渝的匠人手艺不行,箭头的锋锐程度普遍不高;但是,几乎所有箭头上都有一个阴毒的倒钩,稍不留神就会带来二次伤害。

这个年轻人肯定是冲在最前方的,单薄的身体上居然四处中箭,以腹部这处最为凶险。

赵启平紧紧抿着嘴唇,手上稳稳地把握着力道,侧过头让护士给自己试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小伙子还算走运,这只箭入体虽深但角度有偏,所以万幸没有伤到内脏。

他见过比这个小伙子更重的伤,他发誓会让他活下来。

腹部、大腿、左臂……手术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乌黑的箭头放在消毒盘里的轻响。

下一个伤员已经在等待。最后处理的一箭看起来是相对容易的贯通伤,士兵的右肩膀被一只白翎穿过,只需要拔出箭杆止血消毒就可以了。

“慢。”

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一闪而过,赵启平出言阻止。助手不解地望向他,却见赵神医出神地盯着消毒盘里刚拔下来的箭头,若有所思。

——总共四个箭头,其中三个上面都有标志性的倒钩;而剩下的一个除了明显更加锋利的箭簇之外,什么也没有。

 

(二)

“这是大燕的箭,而且,不是普通箭矢。”列战英慢慢地转动着已经被截断的箭杆,就着日光仔细观察着箭头上起伏的棱角和线条,清俊的脸上渐渐覆上一层寒霜:“天狼军。”

“你是说,咱们对面竟然是八国联军?”赵启平坐在帅帐中的简易椅子上,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疲惫。

“八国……没那么多,但是肯定不止大渝一个。”列战英想了想,看看帐中侍立的偏将,冲着赵启平起身拱手:“此次多亏先生。”

“咳咳……”赵启平也咬牙起身:“战……大将军跟我还客气什么?”

列战英脸色微红,移开目光:“我已经传令各军加强戒备,斥候也加派了出去。不过现在还没有回报,不知道大燕此次是正式的出兵,还是来三猫五狗的意思一下。不过,”他顿了一下,仿佛下了决心般转回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直视着赵启平的眼睛:“无论如何,战地医院不能再前移了。”

“大将军,战地医院必须尽可能……”

“这是军令!”年轻的将军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往日的谦和温静一扫而空,神态冷冽肃然、语气不容置疑,扑面而来的陌生感让赵启平一时竟无言以对。

 

良久,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

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庞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失落,列战英下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剑柄,心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三)

“父亲……”

“嘘!”

弯弯软软的黑发覆在额头,雪白粉嫩的小脸蛋上依稀有两道泪痕。身穿白色公主睡裙的小姑娘抱着一个跟正版相差无二的泰迪熊公仔闭着眼睛,时不时地还抽噎两声。又等了一小会儿,谭宗明小心翼翼地从女儿的小床边站起身来,再次确认婷婷已经睡着,这才高抬腿、轻落步,无声地走出这间淡粉色的卧室。

“父亲。”

长生恭恭敬敬地行礼,小小的孩童刚刚开始抽条,稚嫩的身板笔直挺拔,颇有几分赵启平的风采。

“今日的功课做完了?怎么还不去睡?”谭宗明语气温和,对这一对飞来的儿女,他和启平都极为喜欢。而且,在孩子教育问题上两个人也达成了高度共识:女儿只管用来宠,儿子嘛,哪个时代也得好好管教打磨啊。

所以,摊上这么两个爹,可怜长生小小年纪,起跑线一划就比别人的终点线还远得多。

“回父亲的话,功课做完了。”眉头皱成谭宗明同款的小男孩停了一下,鼓起勇气仰起头直视着高大男人的眼睛:“父亲可有平爸爸的消息?平爸爸已经走了好些天了,长生和妹妹都很想他。”

谭宗明微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消息自然是有的,前敌军报络绎不绝,每一封里都有赵启平的消息。列战英素来细心,就算没有皇帝陛下的密令,他也一定会保护好赵启平的安全,同时尽可能多地把关于他的各种消息传递回来。所以,谭宗明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些天来,他的平平救治了多少伤兵、辗转了几处防线,也知道他因为坚持给重伤昏迷的大渝俘虏做手术,意外地收获了两条重要的军事情报。

“这个人啊……”

谭宗明的笑意不觉更加明显,他蹲下身来,牵起小孩子的手:“父亲也很想他。他今天托人带话回来问我们好,还说让你别忘了答应他的话,好好照顾妹妹。”

“真的?”长生兴奋地几乎跳起来:“那您有没有说我没有忘记?昨天我还给婷婷讲《海的女儿》,但是她说我讲的没有平爸爸好,今天不要我了……”

说到这儿,男孩的肩膀垮了一下下,不过又迅速地挺拔了起来:“父亲,等我长大了,您和平爸爸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会替您写折子,也会替平爸爸做手术!”

“好啊!”看着满天星光下这黄口稚子纯净的眼睛,谭宗明明明白白地感到了一股油然而生的欣慰;他恍然记起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像在蓬县那样抱孩子了,随即一伸手就把男孩儿抄了起来:“我们长生将来一定会是个特别能干的人!”

 

(四)

秋日风凉,缠绵方罢的景琰斜靠在刀工拙朴的雕花大床上,眼神慵懒迷离。

“我明日一早便走,路上赶一赶,不出五日就能到北境。”蔺晨起身为他拢好衣衫,理好有些散乱的发丝:“你切莫着急,战英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景琰默然无语,翻身环住了自己的爱人。

大渝八月扣关,几乎在边境全线遍燃烽烟。

要是在以前,如此规模的战事定会在不知哪里撕开一个口子,长驱直入、糜烂数百里;而自从萧景琰登基以来,北境防线一直是国防的重中之重;特别是列战英上任之后,秉承着萧景琰一贯的身先士卒传统,整日里与兵将们操练一处,全军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大渝突袭之下,着实没有捞到什么大便宜。

只是,前线厮杀半月有余,损兵折将吃了不小苦头的大渝竟然没有丝毫退兵的迹象,这与以往他们一击即中捞一票远遁的风格实在是大不相同。

十数天边关战况一日三报,那撞入京城的快马蹄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萧景琰的心上。表面上他高坐朝堂镇定自若,内心深处却无刻不急迫焦灼:

几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般希望自己不是皇帝而只是当时的靖王——若是没有头上这冠冕身上这皇袍,此时一定已经是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马踏敌酋三尺血,一剑光寒十四州了。

那该是何等的痛快!


可是……

年轻的皇帝无声地叹息,把头深深地埋进蔺晨的脖颈。

“别担心那边,也别担心我。”蔺晨一掌挥灭烛火,在黑暗里继续絮絮叨叨:“确实蹊跷,所以必须走这一遭。谭大人说得有道理,按照大渝目前的经济状况,根本支持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持久作战。”

两天前,综合所有的各渠道信息,战时紧急事务部呈上一个别开生面的报告:用一串串详实的数字,从经济方面论述这次边境战事的诸多疑点,执笔者正是户部侍郎谭宗明。

执掌天下已经数年、加之与谭赵二人盘桓甚久,眼界早就今非昔比的萧景琰立刻就读懂了这份报告背后的深意;更何况,谭宗明在私召奏对之时明明白白地说道:“我高度怀疑大渝只是前站,他们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阴谋和更多的敌人。现在我们的主力都集中在正北的梁渝边境,那么,东北的大燕,西北的西羌,西南的南楚……如果他们包藏祸心而我们毫无防备的话,恐怕要吃大亏的。”

 

“你要小心。”皇帝的声音从自己的肩头发出来,低低地有点发闷。蔺晨轻轻地笑起来,萧景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忍不住赌气般锤了一把,不期又招惹到琅琊阁主一个缱倦的深吻。

“你……明日不要早行?”

“无妨,阿晨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不睡都成。”

 

(五)

武德六年九月初一。

镇远关。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淡青色的群山,熹微的日光还隐在起伏的嶙峋背后。秋天里更重了些许的露水凝结在铁甲上缓缓流淌,已经称得上凛冽的山风从刚刚枯黄了一点尖尖的野草间掠过,带来一阵老绿的伏偃。

高大雄伟的关楼沉默地伫立着,两边高峰环伺,背后沃野千里。值夜的将士们努力地大睁着双眼,巨大的“梁”字大旗身边,是翻飞的“列”字帅旗。

猛然间,耳边一直若有若无的鸟声虫鸣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从地底传来的滚滚闷雷。

 

两名老卒相顾失色。

这是只有壮马悍卒、而且是非同一般数量的壮马悍卒才能发出的声音。

果然。

疾奔上关城的列战英凝神远眺,只见那渐渐散去的晨雾当中,越来越清晰地展露出一只庞大的军队。他们沉默着推进,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戾气杀意。

“这……这不是……”

城墙上一个略带惊慌的声音被迅速捂住了,不过须臾时分,随着又一阵山风过后,来敌中军方阵里缓缓挑起一面大旗,蓝绸旗面上偌大的汉隶在晨光中闪闪分明:

燕。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三章】

(一)

八月秋高,暑热渐退。

刚刚过去的夏天,除了东海沿岸有过几次不太大的风暴算得上麻烦以外,今年这大半年依然称得上风调雨顺。四面八方传来的好消息让人心情愉悦,景琰结束朝会之后,按着这一个多月的惯例,亟不可待地脱下朝服换了便装,来到宫中新辟出来的一大块旱田边,兴致勃勃地重复起近来每天必做的功课:观察眼前的占城稻。

实验田是分批次种植的,面前的这一块已经即将收获。初秋的风掠过植物密密的梢头,带来无法言说的希望与欣喜。

“穗长而无芒,粒差小……”景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托着已经十分饱满的稻穗,左看右看:“果然是不择地而生啊【注1】,这旱田竟也能长得如此之好。”

“是啊是啊!”花白胡须的司农安老大人并未着官服,一身汗布短打跟田间老农一般;自打稻种被护送进京,又得陛下钦赐了宫中种植,这几个月司农寺大小僚属一众人等几乎长在这里。此刻看着眼前稻浪滚滚,和农事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安大人已然笑得见牙不见眼:“最难得是生长期短,京城里的几块试验田都是50余日便可收获,南境霓皇长公主那里竟然短到48日即可!”

“如此……”景琰略一沉吟,终究没有忍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若要四月种植,不足六月便有成粮;再加上一季晚稻,我大梁境内岂不是可以一年两熟?”

“不止啊陛下!”安大人忘情地挥舞起双手:“江南自是一年两熟,岭南和云南不少地方还能一年三熟!”

“哎呀我的天老爷!”身边的小高公公顿时叫将起来:“陛下,这个稻子可真真算得上是天下至宝啊!”

“是啊,真是苍天庇佑……也不枉为了它,折损我那么多大梁好儿郎……”


“我说陛下,”看着景琰想到几乎全军覆没的首批科考队神色黯然,小高公公少不得赶紧转移话题打诨凑趣:“这粮米多了,可做的好东西就更多了。什么时候小赵神医再做了那海外仙酒出来,小人就是拼着挨板子也要讨一碗来吃吃。”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景琰难得笑骂了一句,随即莞尔道:“你干爹那里应该还有,我听赵神医说他送了一坛给高公公,让他每日小酌一杯活血,不可过量。”

“哦,高公公那里竟然还有海外仙酒?”随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袭丝罗白衣飘飘洒洒出尘而至。那人神态惫懒,一双桃花眼牢牢地定在皇帝面上,口中却一本正经:“小高啊,说起来本阁主也有日子没见着你干爹了,不若这几日去与他复诊可好?”

“呃……”小高公公挣扎片刻,说得超小声:“干爹的腿一年多前就好了……”

话音未落,蔺晨的扇子哗地一声敲到他脑袋上,可怜的内侍委屈巴巴捂着头坚持说完:“赵神医说不要吃药,日常保养就好。”

“盒盒盒盒盒盒”景琰再也绷不得,爆发出一阵大笑;安大人几位也是惯熟的,捻着胡子道:“阁主,司马昭之心啊!”

 

(二)

次日晚间,终于软磨硬泡从已经荣养的老总管那里讨了一壶海外仙酒之后,心满意足的琅琊阁主跟当值的禁军宿卫打了个招呼,贴心地不要人家再启钥开门,大摇大摆地掠过了刚刚宵禁的宫墙。

屏息提气,飘然落地,自觉自己今日的姿态当真是潇洒之极,可惜那人又在寝殿里批折子不得亲见,实实是憾然。

他摇摇头正要推开寝殿的门,猛听得后面急羽振翅;略一细辨不由心下一沉,回头看时,果然是那只自己亲手调教、非紧急事务绝不轻出的宝鸽:凌霄。

几乎是与此同时,层叠宫门轰然鼓响;当值的禁军统领健步如飞,手中高高擎起一面飞羽旗,冲着已经匆匆跨出殿门的景琰单膝跪地:

“陛下!列大将军北境急报!”

 

(三)

告别在今夜似乎很是寻常,寻常到两人的情事与平素也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就像天明时分赵启平会和往常一样起身去学院上课、而谭宗明则会官服严整地上朝。

所以,昨晚平爸爸照例是给婷婷讲完了睡前故事,老谭也一丝不苟地盯着长生临完那几张《多宝塔碑》【注2】,这才像现代每一对家有学童的父母一样,最后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空间。

唯一的不同是张叔早早把阿黄抱了出去,这让忘了准备鸡腿蹄髈贿赂狗子的谭大人悄悄松了口气,把爱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也不自觉地释放出了更多的疲惫。

 

赵启平温柔地回应着开始时缓慢清浅的吻,修长的手指抚过他鬓边初白的一根发丝。

他们谁都没有过古代战争的经验,甚至连这方面的小说和电影都看得少。但是,突如其来的战报还是把那些仅仅是有一些模糊概念的冷兵器厮杀推到了眼前。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来不及感叹什么,职业的本能就被庞大的国家机器裹挟着隆隆向前。启明医学院紧急医疗队再次组建,冉冉上升的启明星再度骄傲地闪烁在鲜艳的红十字旁边;年轻热血的医生们认真地接受蒙大统领的军阵速成培训,仓库里加急赶制的战地急救包堆成了小山。

战时后勤的概念被勇敢地提了出来,谭宗明坦言自己丝毫不懂军事,但是有些规律性的东西还算知晓。兵部和户部在新成立的临时机构里合署办公,无数冗杂的中间环节被省略,物资人员的调拨速度前所未有地加快;与此同时,是大梁民间一浪高过一浪的参军热潮。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信息汇总而来:

和连续大熟的大梁不同,北境的大渝已经连续三年大旱,家里的老底儿已经差不多了。今年更是赶上了虫灾,本就稀稀拉拉的牧草差不多全成了光杆儿,眼见着牲口别说贴秋膘了,能不能活到入秋还两说着。

本来,大梁国势日隆、萧景琰更是贤名远播,傻子都明白这时候跟中原叫板无疑是以卵击石,但是眼下实在是顾不得了。特别是今年年初,终于查明武德三年江州那场泼天大疫竟然是大渝奸细故意用患病的猪羊引起的之后,萧景琰震怒,罢两国互市、封锁边界、禁绝商旅往来——如此,大渝人失去了唯一通畅有效的外部经济补充来源,如果不铤而走险,就只能坐以待毙。

所以,战事甚至没有等到大梁绝大部分地区的秋收开始,就在某个清晨骤然爆发了。

 

(四)

黄昏时分,赵启平第四次避让路旁,为前线下撤的伤兵让路。

从金陵出发已有旬日,随着刮面的风越来越冷,更随着遇到的兵卒越来越多,每一个医疗队的成员都明白,战场已经越来越近。

这是一只还算齐整的队伍,少量护送的军卒、沉默行走的役夫,数辆大车悄无声息,担架上的士兵也没有呻吟;只有个别格外清醒的见到北上的红十字旗,挣扎着举起右臂放在胸前——这是属于士兵的至高尊敬:击甲为礼。

赵启平肃然拱手,目送致意。两只队伍短暂的交错中,他一眼就看出战场急救条例被贯彻得很扎实很彻底:担架上的肯定是轻伤,所有伤者都有到位的保暖措施,棉被下偶尔露出淡蓝色的布条,是启明急救包特有的纱布系带。

看来蔺元干得不错。

几天来,赵启平第一次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你说,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可能的话,我希望永远都不知道,无论在这边还是那边。”

纵马跃上一个高坡,赵启平又一次想起那天夜里他和谭宗明的对话。

其实,那天晚上,好像他们也就只说了这么两句话。

战事初起时的忙乱已经过去,各自忙碌几乎见不到面的他们直到终于相聚时,老谭才知道,他的小医生要去边境了。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一声了然的轻叹,再有就是一个有力的拥抱。

就应该是这样吧——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些人,已经在短短几年里融进他们的血脉,与过去那世界里所有美好的回忆一道贴皮连骨、不可分割。

如果那个世界里自己的国家被侵略怎么办?好像也只有一个答案吧。

一念至此,谭宗明微微一笑:“我会给你最完善的后勤支援。”

 

“谢谢。”小赵神医深深地凝视着面前连续通宵忙碌有些憔悴的爱人,喉中一阵发哽。他当然知道老谭的担心甚至恐惧,更深知他绝不会阻止。没错,在附院的时候,不管是援藏还是救灾,每次自己整装出发都是无比顺理成章的事情,而老谭用微笑和轻松送自己出征,也是那么自然而然。

但是,那个越来越霸道和急切的亲吻,以及那些竭力克制的欢娱都在告诉他,环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内心有多么地焦虑与纠结,而他正拼命地对自己说:

没事,别紧张。

 

是的,我没事,很快我就会回来,平安回来。

他继续温柔地回应着,用身体诉说着安慰与承诺。青年英俊面庞上的笑容和迷醉在金色的烛火下惑人心魄,让人沉沦之际、笃信不疑。 

 

(五)

“报!赵神医,前方就是我军大营!”

“知道了,请速报列将军,启明医学院第二批战地救护队前来报道。”

暮色渐渐四合,绚丽的夕阳在遥远的群山上照耀出炫目的金紫;眼前背山面塬的高川之上,是绵延连片的巨大军营。

沉沉天光下,高耸刁斗上红地黑字的“梁”字大旗呼啦啦翻卷,愈发冷冽起来的山风中,传来一队巡防归来的士兵们高亢的歌声——凝神一听,赫然正是那日谭宗明偶然吟诵、被皇帝陛下击节大赞的海外名诗:

汉家旌帜满阴山

不遣胡儿匹马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

何须生入玉门关【注3】

 

 

 



【注1】“穗长而无芒,粒差小,不择地而生。”:占城稻特征,出自宋代真宗年间江淮转运使推广占城稻种植时的官府榜文。

【注2】《多宝塔碑》,全称《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是唐天宝十一年(752年)由当时的文人岑勋撰文、书法家徐浩题额、书法家颜真卿书丹、碑刻家史华刻石而成,是楷书顶级书法作品。现今保存于西安碑林第二室。系研习颜体书法的入门教材。

【注3】《塞上曲二首 其二》戴叔纶【唐】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一章】

过渡章,不过是忙到变形的日子里拼了老命更出的一章!

催更的盆友 @青妍雅箬  @胭脂雪冷  @巧克力面面  @红衣配白裳  @亿聲宥呢(一生有你) 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哼哼但是看到最后你们不要说我心狠……打滚……

 

(一)

“呼……”

“嘘……”

“呜……”

“停,不许过来……”谭宗明压低了声音,不得已两只腿倒换着连推带挡,把试图挤进卧室门的阿黄拦在屋外。他屏住呼吸,费力地从开得小小的门缝儿里蹭出去,再关门时,视野里是赵启平依旧安静如天使的睡颜。

阿黄郁闷地看着放在面前的肉馒首,在吃与不吃之间奋力地抉择着。一只狗的原则是神圣的,比如,昨夜它就果断拒绝了张叔做的崭新狗窝,一直坚定地蹲在门口。

但是,对于这个占据了老爸和自己的大床、此刻正在愉快洗漱的男人的示好,一只有原则有骨气的狗是不是能够接受呢?

 

温热的清水,干爽的布巾,以及散发着淡淡草木香的皂荚,所有这些都让谭宗明心情大好。他满意地拿起纯木削磨、光滑得与现代塑胶制品别无二致的牙刷,轻轻在同样有着素朴木制花纹的牙粉盒里沾了沾——啊,晨光明媚、晨风宛送,要不是看见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屋角落,神清气爽的男人几乎就能欢乐地吹出口哨来。


淅沥的水声中,垂手侍立的张叔低低地吁出一口气。

自打听到动静进了外屋他就一直心里有些忐忑,不为别的,就是拿捏不准这位谭大人是不是和神医公子一样不喜欢人贴身伺候。

可是这种问题也是断断不能宣之于口问出来的,最保险的就是找个合适的距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吧,存在感这个词儿还是公子教的。

说起来,大户人家出来的仆役谁还没有几分察言观色揣摩忖度的本事,这些几代的家生子更是各个都有几套爷娘老子耳提面命的绝技傍身;因此,不必赵启平吩咐,昨晚初见这位谭大人时,张叔只愣怔了一瞬便恭谨利落地行礼、速度飞快地上茶,然后抱起阿黄打躬退下,身手敏捷地绝不像个年逾四旬的中年人。

整整一晚,张叔亲自守在内院大门外,把寥寥几个仆从全拘在了门房里。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身边愤愤不平的狗子,想着方才一瞥之下两人紧紧相牵的手,平时和顺谦卑的脸上浮起满满笑纹。

谢天谢地啊。

谢天谢地。

公子终于能有个知心知意的身边人了。

 

“张叔吧,谢谢您。”柔和礼貌的气声响起,张叔不由自主地腿又是一软。这位大人,怎么竟也如公子那般称呼?

“大人……”

“哦,我姓谭。”刚刚洗漱完毕的男人容光焕发,英俊迫人,他显然是为了怕惊醒屋里的人而特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交待得明明白白:“不要吵醒你家公子,随他睡到什么时候。派个人去学院,他今天没有手术,请李大夫代一下下午的课。”

“是。”张叔弯腰行礼,再抬起头来时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谭宗明轻轻地笑了,他转头看向那扇静静的木门,目光缱绻:“我进宫一趟,公子醒了就告诉他,我很快就回来。”

 

(二)

“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陛下。”

谭宗明潇洒地打了一躬,直起身来。非正式场合的偏殿和只着常服便装的皇帝本人,让他再自然不过地省略了跪拜这个程序。

景琰微微欠身致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赵神医来到这里不过短短一年时间,给整个国家带来的变化没有人比他这个皇帝更清楚;他从心里认定这是上天对大梁的眷顾,夜深人静时还偷偷祝祷悄悄感谢过各路神佛不止一次。现在好了,一年过去这份眷顾不但没有停止,反而翻番加倍变成了双份儿。

运气好到不科学。

一定是……对,启平怎么说来着,他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

一念至此,年轻的陛下嘴角弯弯,真心实意地道出一句:“恭喜。”略停了一停,他又更加真心实意地补充了几个字:“谢天谢地。”

“多谢陛下。”谭宗明扫过皇帝清隽的面庞和朴素的衣袍,诚挚赞叹:“启平和我都认为,您是一个好皇帝。”

景琰的耳尖慢慢漫上一点绯红,登基之后,他收到过太多的赞美和恭维,平时来自各方的敬畏、尊崇更是贯穿了公务乃至起居的几乎全部日常,但是,此刻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肯定还是令他动容。

只因他面前这位高大男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臣子,甚至此时也算不上朋友,而是来自大梁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和时代。

那是一个没有皇帝,崇尚自由、能力与公平的世界,是人人平等、不能凭地位权力断人生死的时代。小赵神医说过,他们那里,违心的话肯定要说的呀,尤其当着领导面儿……但是绝大多数时候“还是靠谱的。”

皇帝脸上略带腼腆的笑容一闪即逝,谭宗明看着,一瞬间恍惚见到了赵启平那个卷卷头发的小表弟;再定睛观瞧,面前的陛下已经神色如常,只是眼中不复朝堂上的不怒自威杀伐果决,除却隐隐的那一份贵气雍容,恰如自己熟悉的每一个勤奋向上的年轻人。

 

“您放心。”

谭宗明只说了三个字,他相信景琰能懂。

果然,年轻的皇帝缓缓起身,对着面前的臣子郑重一揖。

 

(三)

不出所料,谭宗明刚出宫门,就看见不远处赵启平站在一棵柳树下冲着他笑。

仲春时光,江南的新柳已经悄悄多了些老绿,浓浓淡淡地垂丝捻簇,在西斜的夕阳中一悠一荡。他的青年着了件月白的袍子立在和暖的春风里,削薄的腰间垂下一块羊脂玉佩,堪堪半压住了翩飞的衣角;想是出来得匆忙,那人只用一根玉簪束了发,满头青丝、如画眉目,衬着浅碧深翠的柳色,愈发显得丰神出尘、恍若谪仙。

谭宗明不由得顿了一下脚步。

他想起了一幕久违的场景。

 

那还是他们冲破重重看得见看不见的阻力刚刚在一起的时候,苦尽甘来蜜里调油一刻也不愿意分开;不过那年四月偏偏有个去北京的进修非赵启平不可,而他则被一个正在关键时刻的收购案定在了上海。

好不容易抓心挠肝过了一个星期,大局初定的谭总不顾安迪等一众心腹的抗议,往群里扔了个红包就杀向机场。落在T3也没给人打电话,打了辆车直奔崇文门。

前一天微信知道启平要去看同仁的两位师兄,算算时间应该聊得差不多,就是拿不准他们要不要继续去找地儿吃晚饭。

 

他很满意赵启平接到电话时的惊喜,那份欢乐听着像是能从手机屏幕里蹦出来——果然他和师兄们正在路口南侧的新世界商场里踅么饭辙【注1】,而他刚在路口北侧的新侨三宝乐打包了一份牛角包,手里还有一份隔壁三元梅园的双皮奶。

这都是听赵启平妈妈说的,他小时候来北京玩的时候的最爱。

说起来老谭即便是在真正的高中时代,也从来没有做过如此高中生般幼稚笨拙的事,但是现在,他很笃定他的平平会喜欢。

 

那天就是和今天一样的时间吧。

崇文门是个大路口,超长距离的斑马线上人头攒动。帝都的晚高峰日复一日地喧嚣异常,有限的绿灯时刻,读着秒的男女老少毫无例外地步履匆匆一溜儿小跑,没有人在意已经柔和起来的清风和那日格外绚丽的夕阳。

而他的爱人就笔直地站在路口的那一边,一身米色风衣鼓荡着春风、沐浴着夕阳,身边是汹涌的人群和整齐待发的车流;他显然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却没有招手更没有出声,就那么盈盈地笑着,看着他从斑马线的这一头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向自己奔跑过来。

 

就如此刻般,轻轻牵住了手。

 

(四)

武德四年,在后世的史书上,被称作大梁中兴时代的开始。

五月,国立金陵大学正式成立。除原来的启明医学院之外,新建农学院和师范学院,并开设百工研习所。同时,陛下与太后齐发诏书懿旨,要求各级官府推进落实适龄学童三年义务教育,特别提出保证女童入学率。

六月,《大梁周报》改名为《大梁日报》,每出五日报纸休沐两日;除却国家大事、官府通告、市井轶闻之外,增加了“广告”内容。

七月,上任不足一年的江州知府谭宗明再次破格擢拔,升任户部侍郎,协助尚书沈追统理天下财政。

八月,第二批科学考察队在皇宫门前誓师出发,数千金陵百姓目睹盛况,许多大梁人由此知道两个富饶的宝岛:海南、台湾。

九月,朝廷确立每年九月最后一天为国家公祭日,官府将组织各种纪念活动,追忆先烈、不忘牺牲。除此之外,为烈士家庭和伤残军人设立专项扶助基金,并为所有殉国士兵颁发报国证书、为所有殉国将官授予“梅岭勋章。”

十月,大梁全境迎来第二个大熟之年。与此同时,《国家应急管理办法》在进行局部试点后,正式颁布施行。

十一月,大梁海关总署和专利总局相继成立,盐业、制糖成为速度最快的经济增长点,与周边各国的贸易数额令人惊叹。此时,朝堂上首次爆发关于是否设立国家银行的争论,奇怪的是,谭大人竟然是反对派。

十二月,帝都金陵巡防营主帅列战英将军调任北境边关主将,即日辞阙赴任。据说这是列将军主动上奏要求的,陛下本来不准,经过一次彻夜长谈,方允其所请。

 

(五)

“东海素来安定,南边有霓凰长公主镇守,可说是风平浪静。目前看来,北境是大梁唯一可能爆发战事的地方。”

赵启平打马冲出城门,呼呼的风声里,景琰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琅琊阁传来消息,大渝和北燕今年又遭了雪灾,牲畜损失惨重。战英此去,不光是为了防备他们南下兴兵,还要彻查去年江州突发疫情背后的原由。所以……”

“对不起,临时有个手术耽误了。”赵启平把缰绳扔给亲兵,紧走几步,气息微微地有些不稳。

十里长亭中,按剑伫立的列战英还是惯常的那身黑色战袍,只头盔上换了崭新的簪缨;高高的、未经风霜的火红如烈焰燃烧,在冬日迷蒙的日光下灼人夺目。

“昨天找你报到的两个学生是我们最优秀的毕业生,我们有专门的战场急救培训,药品也配的是最好的。但是关键,”赵启平直视着年轻将军的眼睛:“你自己要小心。”

“我会的。”将军笑起来,赵启平觉得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很帅气也很好看。

这样的笑容也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正思忖间,玄衣的男人跨前一步,坚决地把他拥进了怀里。

“启平,”胸前的铁甲冰冷坚硬,耳边的气息却温热缠绵;赵启平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本能地回抱着对方,手犹豫了一下,在挺直的后背上拍了拍:“保重。”

也就是一瞬,青年清冽干净的气息中传出了略带哽咽的三个字:“谢谢你。”




【注1】踅么:土语,寻找的意思。饭辙:吃饭的地方或者种类。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十八章】

有小仙女说,我的更新好多都是在飞机上写完的,绝对的真实的《从天而降》……【捂脸】真的!一点不错!

那个,祝贺《大江大河》,今晚终于要见面了!

 嗷,感谢 @红衣配白裳 小天使的打赏!


(一)

“禀报将军,此处距离江州还有最后一百里!”

“换马!”

“是!”

轻扬的烟尘中,年轻的将军在起伏的马背上腾身跃起,巨大的玄色披风鼓荡飘飞,瞬时间就如一只迅疾的苍鹰般展翅划过,稳稳地落在另一匹全速奔驰的骏马上。几乎是与此同时,其他三名扈从也更换了马匹,杂沓激越的马蹄声中传来简洁的命令:“赵虎,你慢慢跟。”

“是!”

“快!”

马队倏然分成两半,刚换下来的几匹马放慢了速度;而将军带着两名亲兵却骤然加速,像三只离弦的利箭一般,笔直地射向前方。

 

前一天,金陵城门将要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八匹快马在渐起的暮色中呼啸而出。

冬日的夕阳把半边天空晕染得浩瀚斑斓,巨大的落日缓缓掠过路边稀疏的树林,阳光在干枯的枝条缝隙里耀眼夺目。

听到主人久违的低声轻叱,阔别沙场数年的乌骓马兴奋异常;它双耳微微抿向脑后,沿着几乎没有行人的官道四蹄翻飞、迅疾如风。一身黑色劲装的将军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小心地摸向腰间肩头;几根带子在剧烈的颠簸中依旧牢牢紧束,让他不由得在刺骨从耳边刮过的冷风中微微一笑。

——胸前贴身放置的扁匣内是比金子还贵重的青霉素,自己加上三名亲兵身上一共是三十六只。

 

“列将军先行一步,明日我带着设备和第二批成品赶赴江州。”那天出发前,两颊深陷、走路直打晃的蔺元在启明医学院门口拱手行礼。

“你可算了吧!”白衣飘飘的高大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伸出一把大冬天的扇子敲蔺元的头:“你给我继续盯着实验室还有提取设备,够一台给我往江州发一台!这一批我带走!”

“师父!”蔺元觉得作为徒弟和学生,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教务长肩负的重要职责:“赵副院长说,您要负责全京城的防疫,不能离开金陵。”

“可是萧院长批准我可以去!”想起昨夜自己各种“软硬兼施”、甚至颇为不堪地放出百般手段哄着景琰答允他亲赴江州的情形,蔺教务长忍不住老脸一红:“我都安排好了,再说还有诸位大人坐镇,三天出不了乱子!”

“三天……”蔺元觉得这些天脑子明显转得慢了,但毕竟还是转的;他怎么算都觉得师父说的不对,于是鼓足勇气,本着赵老师始终强调的科学精神严谨质疑道:“从金陵到江州最快也要两天,您三天根本回不来!”

“笨死你!”蔺晨气结,上好的名家折扇在耿直徒弟头上敲得啪啪响:“师父的本事你不知道?当初让你学轻功就跟要宰了你似的……”

 

(二)

“大人,老奴……老奴对不起您……”

谭福没有焦距的眼神散漫地注视着不知什么地方,谭宗明知道,这一次,他口中的大人并不是自己。

刚才在重症病区外见到了欣喜若狂的谭喜,死里逃生的小伙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总算说明白了这半个多月的经历:

他奉老爷之命到蓬县接谭福大叔进京,除了福叔要安排府里过年的琐事和少爷小姐起居耽误了两天才出发以外,一路上总的来说还是挺顺利的。一老一少晓行夜宿,大约在十来天前赶到了江州。

不知为什么,越是临近京城,福叔就越是心事重重。那天见到江州市井繁华,谭喜小孩子心性未除,撺掇福叔找个酒家好好吃一顿。

平素节俭异常的谭福罕见地没有拒绝,而且,从不饮酒的他一壶一壶喝了个人事不知。

谭喜看得目瞪口呆又无计可施,最后还是店家央了几位路过的河工大哥帮着他把人架到了下脚的车马店。

 

福叔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待到转天他们再要离开江州时,王成栋大人下达了封城令。

再过几日,他和福叔双双病发;他仗着年轻熬了过来,可是花甲之年的福叔怕是挺过不去了……

话说至此,谭喜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谭宗明心头也是酸楚异常。

谭福是他有所记忆以来接触的第一个人,即使完全凭借直觉他也能够感受到,这位老人对他是完全出自真心的回护照顾。

而此时,在老人挣扎着、用最后的气力说完那些话之后,谭宗明知道,大半年来自己所有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现在,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这是谭福在短暂的清明中交给他的——在金陵城内大梁最大的镖局扬威号里,忠心的老家人以蓬县县令的名义寄存了一只箱子。

“福叔。”谭宗明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冲着已在弥留之际的老仆深深鞠了一躬:“宗明谢谢您。请您放心,两个孩子我会带好,他们会平安长大,走上正道,绝不会辱没谭家列祖列宗。”

谭福已经无法回答,他剧烈地喘息着,一行老泪缓缓淌下。

骤然回归又骤然飞走的意识消失之前,老人听到了让他最安心的承诺:“如有食言,人神共弃!”

 

(三)

日头渐渐升高,蜿蜒的河堤上那层薄薄的积雪悄然融化。高高的旗杆上,已经碎成布条的红十字旗在微风中招展。今天,从江州城里赶过来的救护队比平日到的时间迟了一小会儿;车还没有完全停稳,赵启平就率先跳下来,大踏步地冲进帐篷。

小钟大夫已经在夜里发起了高热,皮肤上的疹子也有了破溃。值夜的大夫无力地发现,以往反复诊断过多次的炭疽特征一点一点地出现,终于活生生地显现在自己的同伴身上。

这段时间来,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熟知这种可怕疾病的每一个阶段标志,熟知它的进程、速度和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走向。

刚才,这位江州公认的年轻一代医者的翘楚用几乎平静的语气嘱咐相熟的同仁,希望他们将来尽可能多地照顾老父;如有机缘,希望唯一的儿子也习学医术。他还真挚地向匆匆赶来的赵启平道谢:“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钟诚有生之日能得见海外医术仙法,并得赵神医亲手传授,死而无憾。”

“钟大夫,你说的不对。”赵启平今天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语气有些不合时宜的轻快。小钟大夫艰难地转过头,看清楚他因连日劳累而始终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久未见到的释然,口罩上露出的眼睛居然闪着快活的光:“再过个五六十年,你再说死而无憾吧。我只批准你好好躺几天,然后给我乖乖起来继续轮转。”

“什……什么?”小钟大夫大睁着双眼,一时间根本不明白什么意思。

“别那么多什么了,先睡觉。回头醒了告诉我身体感受,”他转身对启明救护队的学员说到:“密切观察,一定详细记录。”

“是!”刚抱着盒子跑进来、喘息未定的学员大声答道:“病患钟诚,青霉素治疗,辰时初刻第一次注射!”

 

(四)

“青霉素?”

半个时辰前,当赵启平隐隐约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出这三个字时,四肢手脚完全先于脑子把他带下了车。

伫立在城外清晨的薄雾里,列战英用冻得僵硬的手解下胸前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身边的战马四蹄颤颤,鼻孔白汽蒸腾;年轻人努力地挺直腰板,眉毛头发上的白霜化了,和脸上的汗水汇成一道,细细地流入脖颈。

赵启平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接过还带着体温的盒子。里面一排12只针剂裹得无比严实,小心剥开一个,雪白的瓷管在初生的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突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把盒子递给身边雀跃的学员们,赵启平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着面前浑身烟尘、满面风霜的年轻人:“战英,谢谢你,谢谢你们。”

黑袍将军迟疑了一下,用力地回抱回去;他贪恋地吸一口那人鬓角颈间清冽的味道,无声地笑起来;被冷风刮得皲裂的嘴唇上绽开鲜红的口子,可是竟一点也不觉得疼。

 

(五)

蔺晨和第二批青霉素以及相关设备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再一个黄昏。

完全封闭的江州城和十数里地的治河工地之间,俨然又挨着官道新起了一个小镇子。四面八方的粮食布匹以及医者工匠汇聚于此,交接分发、听候调遣。

赵启平在临出发时,曾经给景琰留下一份《大型疫病灾害紧急处置办法》,基本上参考的是现代社会通行的救援、防疫以及物资人员调配要求,此外针对大梁的实际情况,还特别强调了封城之后的民生必需品供应问题。

毕竟是十万户籍的大城啊,疏忽一点点都是要命的节奏。

所以,那天答应蔺晨来江州,景琰也确实有意要他实地考察一下,除了疫情控制,这大梁首次的“应急体系综合反应”到底做得怎么样。

“哼,才不是因为不放你去……你就不给我呢……”寝殿内,批了半天折子的陛下冷不防一念至此,心虚地看看空无一人的左右,在摇曳的烛光下慢慢飞红了脸。

 

“赵神医可是回城去了?”

“今日还不曾,已经禀报赵神医药品到了,他说这就过来……您看就在那边!”

蔺晨远远望去,只见赵启平正一边与人商议着什么,一边朝这边走过来。他不时笑着,两只胳膊挥舞着连说带比划,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蔺晨正要出声招呼,猛然看见赵启平身边一个木器棚子门口一声惊喜地大呼:“赵神医!赵神医,可见到您了!”

赵启平一愣,只见坐在凳子上忙活的汉子激动地站了起来,拄着木拐踉跄了几步,却正是前些日子断腿的谢家后生。

“谢阿田?”小赵医生上前扶住他:“你这腿还不方便,怎么来了这里?”

“赵神医还记得小人的名字……”谢阿田眼中泪光闪闪:“前日族长言说,江州大疫封城,陛下征调民夫运粮。咱们庄子的青壮都报了名……本来没有小的,后来听说此事是赵神医在主持,小的无论如何也要前来报效……”

“可是……”

“不妨事!”谢家后生抹一把眼睛:“小的颇有几分木匠手艺,坐着干活,不碍的!”

“这……”赵启平大为感动,他用力摇着这位质朴乡人的手:“谢谢!”

“神医休得折煞了小人!”谢阿田的脸涨得通红:“小人一家子的命都是神医给的,啊对了,我家娘子还给神医做了两双鞋……”

……

 

蔺晨停住了脚步,微笑着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木器棚子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谢家庄的老族长也赶过来了,又是一通揖礼致谢。

暮色渐渐四合,风也渐渐大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这个匆匆草就的大营地里次第点亮,闪闪地弥漫出一种阻挡不住的温暖。

 

生平第一次,蔺晨无比庆幸自己几个月前的决定。

去他的人言可畏,去他的相忘于江湖;这么好的土地和百姓,这么好的大梁……

怎么舍得不与他一道,日夜守护、朝夕体会?

罢了,

罢了!

就这辈子都不要和他分开罢。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十五章】

 庆祝史上罕见零差评君王仁宗大帝登场,勤奋咪再更一章。

特别感谢 @流云飞刀 MM的打赏!

 

(一)

启明医学院的每个房间都有很好的采光,秋后又早早烧上了地龙,暖暖和和舒舒服服,让跟着不烧火盆的皇帝混的太医们下课都不愿意走。

赵启平专注地盯着土造培养皿中的各个样品,认真地翻看着记录。

山寨到无法直视的实验室在几个月前悄然运行,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启明医学院里除却教室之外最宽敞明亮的地界。赵启平把蔺元指定为负责人,从此,这个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的琅琊阁大弟子就常驻于此,即便是师父蔺晨来了,也得完成所有消毒程序才能进门。

 

“这一批都不行。”赵启平有些不忍看蔺元期待的眼神,不过还是坚持给出明晰的指令:“做好消毒和清洁,重新开始。”

蔺元垂目应道:“是。”

再想一想,小赵医生又补充了几句:“任何发明都没那么容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浮起欣慰的笑,轻轻拍了拍蔺元的肩膀:“那套手术器械,是你盯着周铁匠打的吧?还有刘皮匠的手术手套,手感很不错!对了,你们居然做出了蒸馏器,这都是特别了不起的啊!所以……”他脱下消毒衣扔进专门的篮筐:“青霉素会有的。”

那些所有的看似不可能,只要努力,都会有的。

蔺元重重地点头,目送着赵老师在已经开始凛冽起来的寒风中,大步向前走去。

 

(二)

“时疫?冬天的时疫?”

景琰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最初的惊愕之后,大梁庞大的国家机器迅速地运转了起来。连夜已经有三路人马被派往江州,户部紧急调出了江州的府志户籍,更多的信息在广泛收集中。

养居殿的灯火彻夜未熄,天将明之时,接到一个消息的蔺晨苦笑着为景琰整理朝冠:“果然不出所料,根本瞒不住他。”

 

穿越大半年以来,赵启平第一次自请上朝。

“启明医学院正式的名称是大梁公共卫生学院,”清瘦挺拔的年轻人在熹微的晨光里侃侃而谈:“寒冬时节的瘟疫不同寻常,说明致病因素已经具备了抵抗恶劣自然条件的能力,有着更高的危害性。处理这种疫情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专业。”

“启明的大夫自是大为可用,朝廷可以速速遣出,以解江州燃眉之急。”年事已高的中书令柳大人颤颤巍巍开口:“不过臣以为,赵神医还是坐镇京师更为妥当。”

“您说什么?”赵启平瞪圆了眼睛:“他们是我的学生!我能不去吗?”

“赵先生……”

 

来自江州的第二位信使冲进了金陵城门。

长途奔袭的驿马一声长嘶倒毙皇宫门外,禁军统领接过急件飞奔上大殿——捆扎结实的包裹上赫然四只翎羽,这是内政事物最高级别的急迫消息,等级仅次于边境战事;而只是瞥一眼,蒙挚就心下一沉——四只本该雪白的翎羽竟是齐刷刷的墨漆黑色,这只有一个含义:发出这封急报的江州知府王成栋已于任上殉职。

被禁军军卒架上来的信使憔悴不堪、哭倒丹墀:“时疫迅猛,出人意料;原先不过是治河工地多人发病,短短几日就蔓延至江州城内;知府大人爱民如子、多次去工地探望,谁知也被染上……”

感染上时疫的王大人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封城。

在此之前,觉出不妙的他已经把几位机灵的衙役赶到城外待命,不许他们与任何人接触;这封急件竟然是通判大人用竹竿挑着,从城头抛下来的……

说到最后,瘦小精壮的汉子放声嚎啕。

 

景琰心下恻然,被赵启平用新近提炼出来的酒精抹过之后才展开的急件上是江州府衙师爷的代笔,当时已经不能写字的王成栋大人仔细描述了时疫的症状之后,给年轻的帝王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臣蒙陛下天恩,以一府相托,牧民三载,终日兢惕;今大疫突至,百姓蒙难;臣杯水之力,羞愧难当。幸可身许江州,实求仁得仁矣。惟愿陛下速遣药医,降甘霖于赤地,拯黎庶于水火。臣当于泉下时时祝祷,愿天地诸神护佑大梁,福祚绵延、国泰民安。”

宣旨太监哽咽着读完江州知府的遗折,满堂高官显贵屏息静气,寂然无声。

赵启平的声音再度响起,坚定、冷静,不容辩驳:“现在是上午辰时,从最早的疫情报告送达到现在,我们已经耽误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启明公共卫生学院需要两个时辰准备急救的药品和设备,请陛下安排好随行护卫,救护队由我带队,最早今天午时末可以出发。”

再也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蔺晨长袖飘摇,对着御座洒然一揖:“琅琊阁会就近抽调各地医馆分号,尽快前往江州,听从赵神医调遣。蔺晨不才,恳请今日随行,望陛下恩准。”

“陛下!”未等景琰开口,赵启平急急说道:“京师虽然尚未出现疫情,但是决不可掉以轻心。帝都防疫干系重大,特请蔺阁主主持大局!另外,”他顿了一顿,转向身边的琅琊阁主:“实验室里还有未完成的项目,救护队也需要专业的后勤保障,拜托教务长!”

“赵先生!”

“启平……拜托教务长!”

 

(三)

大疫当前,平时里难免有些拖沓的办事效率提升得异乎寻常,以往总有些扯皮推诿的各部衙门罕见地通力合作起来。不多时候,各种准备协调就妥当了七七八八。景琰稍感安慰,心想着赶紧散朝吧,还是要多嘱咐赵神医几句:

“众卿,可还有什么未尽事宜?”

“老臣这里没有了。”

“臣觉得诸事齐备。”

“……”

“陛下!”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大殿最远处传来,熟悉的音色令赵启平不禁心头一颤。他僵着脖子强作镇定地抬眼望去,只见远远地,身着七品县令服饰的谭宗明从一众品级最低的官员序列走出;朝会严谨、大殿森森,这么长时间竟一直没有看见他。

中书令和几位尚书都皱起了眉头,景琰也是颇为不解。这位谭大人是位经济干员不假,但是这凶险时疫面前他又能做些什么?

 

“启奏陛下,”谭宗明礼毕抬头,语气里竟然有几分不合时宜的轻松:“谭光斗胆,想问陛下讨个大点儿的官做。”

全场一片哗然。

蔡荃一声断喝:“大胆!你……”

“蔡卿。”景琰抬手,双眼却一直看着谭宗明,目光深邃,不怒自威。

谭宗明坦然不惧,对四面八方蜂拥而起的低语丝毫无感。由于个子高,即使在端坐于龙椅上的帝王面前也显得丝毫不落下风;他略微停顿一下,徐徐开口:

“陛下金口玉言:臣乃难得能吏,蓬县城富民安,臣为首功。吏部尚书大人也曾说过,臣的考评是特优,估计很快就有擢拔。”他微微侧身向吏部官员所在的方位颔首致意:“所以……”

 

所以什么?!

赵启平心头巨震,若有所感,不由和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的蔺晨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边,谭宗明已经再度拱手,言辞清晰笃定、神色从容坦荡:

“谭光望陛下破格擢拔、以为鞭策;臣自请为江州知府,即日随救护队一同赴任。望陛下恩准。”

 

(四)

彤云密布,阴恻恻的小风一阵紧似一阵,这天色看来要有一场大雪。

启明医学院的院旗在暗沉的天色下翻飞,一颗冉冉上升的启明星在深蓝庄重的底布上闪耀;紧挨着它的是如今金陵人都晓得的紧急救护旗,漫卷的雪白旗帜上,一个大大的红十字像烈火般灼人双目。

正午刚过,街市上正是热闹的辰光。来来往往的百姓提篮挑担、携儿带女,各自忙活着手中的琐碎脚下的路程,没有人注意这只在城门下默默集结的队伍。

赵启平用力跺了跺脚,来自现代的德国LOWA登山鞋轻便舒适,因为不舍得所以好久都没穿过了。刚才张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去,对着从未见过的冲锋衣速干裤愣了半天神,硬是在外面给他套了件棉袍子。

队伍里没什么人说话,车夫们在给牲口车辆做着最后的检查,骡马们的蹄子刨着地,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气。赵启平用力把橙色的始祖鸟登山包甩进其中一辆车的车厢,包里面又被他塞进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鼓鼓囊囊地像个超大号的橘子。

 

相隔不远,谭宗明正静静地注视着他。时间紧迫,下朝之后各自忙碌的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此刻,繁杂匆促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不久前刚有过一面之缘的两个人终于有了打个招呼的功夫。

“赵先生可曾准备好了?”

“没问题,稍后柳大人要代陛下前来送行,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可以出发了。”赵启平放下车厢的帘子,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曾被自己的手指无数次描摹的高耸鼻梁,尽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道:“谭大人准备好了么?”

“已然妥当。”不知为什么,和赵启平面对面的谭宗明感到这几个月从未有过的宁静平和,周遭一片春风和煦,仿佛不是置身于寒冬中的街市。他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一个能晃花人眼的一字笑:“谭某别无所长,只是还算得上勤勉。非常时期、非常之处,此去但有任何需求,请先生随时吩咐。”

竟然笑成这样!

赵启平觉得自己马上要心律失常,他费力地转过头去,停顿片刻才说出一句:“疫情如此凶险,谭大人却奋不顾身置生死于度外,启平深感钦佩。”

“彼此彼此。赵先生医者仁心,胆识过人,谭某也是佩服得紧。”余光发现中书令柳大人带着一众尚书侍郎向这边走来,谭宗明和赵启平同时迈步相迎:“久闻先生神医圣手之名,此次一定好好讨教。”

讨教个鬼。

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古代公务员,再想起过去两个人研讨过的数不清的人体科学项目,赵启平心里骂了一句粗口,脸上却依然笑容得体:“府台大人客气了。”

 

(五)

车队在还算平整的官道上蜿蜒着,甫出都门,速度并不慢;赵启平看了看表,估计以这样的速度,大概最快三天半能够到达江州。

“要是能再快一些就好了!”

疫情如火。

关键是这如火蔓延的疫情到底是什么成因什么种类,目前还知之甚少。赵启平拿出誊录的王成栋大人遗折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怀念现代社会的飞机高铁快速路和汽车太不现实,但是如果先甩下车队,只带上必要的急救物品轻装是否可能?

赵启平想着,正要传话请李青桐过来商量,忽听得蹄声杂沓,几匹快马呼啸着赶上了队伍。

“末将戚猛,奉列将军之命,护送赵神医前往江州!另调长林军斥候十人,于赵神医麾下听用!”

车厢外,健壮粗豪的武将见到数月前错认成陛下的老熟人,报名完毕后咧着嘴开怀地笑起来。

赵启平拱手为礼,心头浮上一股暖意。他下意识地顺着将士们赶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车队方才没有停留的十里长亭内,伫立着一个定定的身影。

车队继续向前。

不知不觉间,细小的白色雪粒渐渐铺满了整个视野。那玄衣黑马的将军,就在弥漫的风雪之中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