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五章】

怎么样,说更就更!

话说,硬币是不会立起来的哈哈哈哈哈……所以,是老天爷让我更的《天降》……

还有,本章必须 @大灰狼的宝贝兔 ,没错,所有的黑马都只有一个名字!


(一)

黑衣铁甲的将军一提缰绳,那匹名为乌云的战马顿时前蹄腾空、人立而起,险险躲过了两个大燕死士的泼命双刀。列战英在马背上轻捷转身,锋利的宝剑在硝烟中寒光一闪,未及爬起身来的蓝衫悍卒眨眼间倒卧尘埃。

箭矢呼啸,惨叫哀嚎不绝于耳。

长林对天狼,大梁对北燕。

在这个初秋的清晨,当今时代最强悍的两支军队,终于如两辆强悍的战车般迎头撞在了一起。

镇远关下,已是人间修罗场。

 

“掌旗官何在!”

余光中瞥见自己的列字帅旗还在十数步之外,列战英挥手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敌方偏将,纵马大喝。

“末将在!”没有听到掌旗官的回应,却见不远处越来越少的亲兵队伍中冲出一人,直奔已经有些倾斜的帅旗。等到他一把擎住粗大的旗杆时,那身中数箭的最后一名掌旗官方才散了最后一口气、轰然倒地。

“将军!”已经残破的帅旗扛在清瘦的肩头,亲兵踏过满地尸身赶了上来。列战英闻声回顾,正对上柳家小公子尚存几分稚气的、血泥混杂的脸。来不及再说什么,将军深深看了他一眼,抖落玄色战袍上沾着的几块血肉,在暴风般旋转的战阵中高高举起宝剑:

“长林军,前进!”

 

(二)

扑啦啦……

一只翅膀上血迹斑斑的鸽子歪歪斜斜地飞过皇宫的围墙,一头栽倒在距离鸽舍不过几米远的地方。

心急如焚的蒙挚一把抄过两只小小的竹筒,对着捧着鸽子快哭出来的小太监吼了一句:“哭什么,快去找大夫!”就运起轻功,向养居殿飞掠而去。

两张薄如蝉翼的竹绵纸被小心翼翼的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是蔺晨刚劲挺秀的笔迹。仔细一瞧,阔大的书案上,这样的绵纸条还有不少。

萧景琰迅速看完,示意谭宗明和沈追蔡荃等人传阅。

 

寂静的大殿里,只有小小纸条传递的悉索轻响。半晌,沈追和几位同僚交换一下眼神,上前躬身一揖:“陛下,蔺阁主传来的讯息果然详实,与前些时日陛下的判断几乎分毫不差。如此,战事紧急事务部提出的方略应当可行。”

萧景琰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抬眼望向谭宗明,轻声发问:“宁远军到哪里了?”

谭宗明从容应答:“回陛下,穆王府加急战报,接到陛下口谕后,除了留下两万人随小王爷镇守南境、密切关注南楚动向之外,霓凰长公主已经率领宁远军主力八万五千人人星夜启程,应该在两日后到达虎牢关。”

“陛下!”不待景琰开口,火爆脾气的蔡荃跨前一步急急催促道:“军情如火,请陛下莫要犹豫,早做决断!”

萧景琰依然不发一言,他垂着眼睛,英逸俊朗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谭宗明轻轻拽了一下蔡荃的衣角,让刑部尚书咽下了后来的话。其实,心头如烈火焚烧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烽烟方起,由兵部、户部和其他各部抽调精干大臣组成的战事紧急事务部就奉旨搬进了皇宫办公。半个多月来,养居殿和这几间匆匆腾出的临时朝房里几乎夜夜灯火通明。

萧景琰眼见着消瘦下去,静太后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可是能做的也只有一次次亲自下厨,送来源源不断的汤水。

谭宗明也清减得厉害,不过旬日,他已经能够穿得上赵启平的衣服——这让他那天早上对着下人端上来的洗脸水愣了半晌。果然,晃动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疲惫憔悴,连胡茬子都看得见了。

突如其来的战争打乱了一切,往年此时重中之重的秋收已经无暇过问。更多的年轻人走上战场,《大梁日报》接连出了五期号外,镇远关及北境全线浴血奋战的长林军将士成为了国家的英雄。

然而此时,皇帝陛下迟迟未决的一个命令,很有可能让这支承载着无数荣耀忠诚、更凝系着无数人深厚情感的百战王师陷于绝境。

 

综合各路信息显示,几年来大梁飞速发展的综合国力令周边宿敌大为不安,尤以与大梁接壤边境最长、历史上也交战最多的大渝最为恐慌。从去年开始,大渝国内就有不少朝臣密谏国主,称如果有朝一日萧景琰羽翼丰满,北上灭渝乃指日可待。

这种说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占了上风,同时得到了东邻北燕的竭力支持。说起来,北燕皇帝本是国内毫无登基胜算的六皇子折冲上位,为人狡诈深沉;半年内他三次遣使大渝,说服天灾之下无计可施的大渝国主同意孤注一掷,并承诺派出国之劲旅天狼军入渝,务求一击奏效。

“其实,大渝国主也不是傻子,焉能看不出这是北燕借刀杀人、坐收渔利之计?”那日,年高德劭的中书令柳大人吃力地眯起眼睛看完蔺晨发回的密报,摇头叹息。

“是啊。”谭宗明恭敬地给老大人递上一杯参茶——自打知道柳家唯一的小公子文昭投笔从戎加入长林军后,他就对这位平素里颇为迂腐的老先生多了份发自心底的尊敬:“可是,长江以北尽归渝燕、三国划江而治的画饼又太诱人了。哪个苦寒之地的人不羡慕关内千里沃土呢?”

“没错,没错。”柳大人呷了口茶,转头看向皱眉苦苦思索的萧景琰:“万幸啊,万幸南楚没有趟这趟浑水。”

在场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不久前,穆王府与琅琊阁西南分舵几乎同时密报呈上,多年来与大梁交好的南楚国王几经犹豫之后拒绝了北燕的拉拢,选择尽屠大渝使者亲随,匣首密书、向金陵披露他们的阴谋。

如此,人数十万有余的南境宁远军可以火速分兵驰援北境战场。

 

(三)

今天,奄奄一息的宝鸽凌霄送来了琅琊阁主发自北燕境内的最新快报,最后的决定时刻终于到了。正午的养居殿里,爆发了萧景琰登基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朝臣争论。

此前战时紧急事务部曾提出两个方案:第一,宁远军主力北上,从虎牢关向东,以最快速度增援已经苦战两旬的长林军;不出意外的话,入冬之前结束北境战事。第二,宁远军主力北上,从虎牢关继续向北,自平北堡突破梁渝边境,直扑大渝王都,趁大渝内部军力空虚,一劳永逸解决这个多年的心腹之患。

“大渝十万大军被牵制在边境,且苦战多日已是强弩之末,这么多年来这是最好的机会!”蔡荃呼吸急促,脸上满是激动的红云。

“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从来都是好脾气的沈追用力地摆着手,早就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你们没看战报?长林军战损到什么程度了?大渝是被打残了不假,可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以逸待劳的天狼军!啊?再不给增援,难道要让他们全军覆没吗?”

“沈大人,”谭宗明头痛欲裂,但眼神亮得吓人;他不忍直视柳中书苍老含泪的眼睛,侧过身去,声音不高,态度格外冷静坚决:“三十年来北部边境摩擦不断,大小战事绵延不绝;如果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大梁恐怕还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他转身注视着宝座上的皇帝,一字一字像重锤敲在人的心上:“我知道长林军对于陛下的意义,惟其如此,才不会有人想到,大梁能把自己最珍贵的人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这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语调中不为人察觉的一丝颤抖:“宁远军,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支奇兵。”

 

萧景琰消瘦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夺目的神采,但转瞬即逝。

是的。

是的。

不会有人想到,为了江山百姓、为了长治久安,会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最珍贵的人,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而且,置于险地的,又何止长林军。

 

“本来,琅琊阁做的是全天下的消息生意,只做生意,不涉朝堂。”清凉的月光下,那人为自己拢好衣襟,絮絮温柔:“祖训难违啊!可谁让阿晨认了栽?唉,大不了等我给北燕老六留下点记号,回头再去琅琊山先祖们的坟前头跪着去。”

当时自己怎么说来着?怎么就脱口说了那么一句?

“那……我也陪你去跪。”

那人大喜,朗朗的笑声惊飞了殿外夜树上的宿鸟。景琰大窘,却被熟悉的臂膀紧紧地圈进怀里,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好歹上一趟山,顺便把媳妇茶敬了罢?”

 

此刻,蔺晨已经潜入北燕王城;无论如何,不能再等了。

萧景琰收敛心神,坐直了本就笔挺的身材,举手示意书秘舍人们准备记录。

“传谕:宁远军不必分兵,全军北上,直取大渝王都。期间种种事宜,着霓凰长公主全权处置,无需回奏。”

“传谕:长林军继续坚守镇远关及各处北境关隘,一保一城不破,二保敌军不撤。务求将大渝残兵和北燕主力延宕于边境线上,为宁远军争取时间。”

“传谕:伏波军密切监视东海海外动向,有异动及时上报。着主帅聂锋帅精锐加强金陵防务。”

“传谕:金陵西山营、巡防营及御林军一部,即日启程,驰援镇远关。”

 

夕阳斜照的大殿里,诸位重臣端然肃立;耳边,萧景琰并不高亢的声音坚定、明晰,有力地传递着这天下第一人的决心和意志,不容置疑。

“传谕:战时紧急事务部即日起序列六部之首,着谭光总领,各部尚书辅之。一应军资调派、民夫征用事宜,悉数酌办。”

……

“陛下!”颤巍巍的柳大人努力地想起身未果,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椅子边沿:“陛下方才没有明示,这驰援镇远关的西山营和御林军,该以哪位将官为帅?”

 

(四)

乌云强健的后腿重重地踢了出去,又一名手持地躺刀突袭的天狼兵惨叫半句便没了声息。

列战英稳稳地坐在马上,横剑当胸。这是一天里打退的第六次进攻了,无数的士卒血染尘土,但大梁的旗帜没有后退分毫。

终于,沉沉暮色深处,远远传来北燕收兵的鸣金之声。刚才还凶悍异常的敌人发一声喊,松了一口气般如潮水退去;而几乎是与此同时,一直被强令驻扎在己方后阵的白底红十字旗披着最后一抹夕阳,像一只苍鹰般迅疾无比地冲了过来。

列战英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倦的笑容,他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高挑的身材晃了一晃,一头栽到了马下。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四章】

《从天而降》完结倒计时。

所以必须要搞事情。嘿嘿。

呃,今天还没搞,铺垫,铺垫一下。


(一)

“启明战地医院,前移两千米!”

“是!”

器械护士麻利地扣好消毒篮,刚抬下伤员的手术床被迅速拆解成部件;所有药品杂物有条不紊装进门口的大车,赵启平来不及脱下染血的手术服,冲出门来飞身上马,看着身边的蔺元高高擎起烟熏火燎的红十字旗,低喝一声:“走!”

 

火油在燃烧,时浓时淡的硝烟钻进帐篷,与刺鼻的消毒水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新的一轮厮杀又开始了,敌军阵营飞过来的箭矢带着破空的尖啸,虽然已经卸了不少力道,但扎在厚实的牛皮大帐上还是噗噗作响。

赵启平凝神屏气,手下纹丝不乱。从天明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做了七台手术,为四个士卒和一位将官保住了性命。

 

“移床!”

“是!”

第八台。

剪断深入腹部的箭杆,小心地顺着方向扩大入口,慢慢斜拉出乌黑粗糙的箭头——谢天谢地,大渝的匠人手艺不行,箭头的锋锐程度普遍不高;但是,几乎所有箭头上都有一个阴毒的倒钩,稍不留神就会带来二次伤害。

这个年轻人肯定是冲在最前方的,单薄的身体上居然四处中箭,以腹部这处最为凶险。

赵启平紧紧抿着嘴唇,手上稳稳地把握着力道,侧过头让护士给自己试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小伙子还算走运,这只箭入体虽深但角度有偏,所以万幸没有伤到内脏。

他见过比这个小伙子更重的伤,他发誓会让他活下来。

腹部、大腿、左臂……手术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乌黑的箭头放在消毒盘里的轻响。

下一个伤员已经在等待。最后处理的一箭看起来是相对容易的贯通伤,士兵的右肩膀被一只白翎穿过,只需要拔出箭杆止血消毒就可以了。

“慢。”

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一闪而过,赵启平出言阻止。助手不解地望向他,却见赵神医出神地盯着消毒盘里刚拔下来的箭头,若有所思。

——总共四个箭头,其中三个上面都有标志性的倒钩;而剩下的一个除了明显更加锋利的箭簇之外,什么也没有。

 

(二)

“这是大燕的箭,而且,不是普通箭矢。”列战英慢慢地转动着已经被截断的箭杆,就着日光仔细观察着箭头上起伏的棱角和线条,清俊的脸上渐渐覆上一层寒霜:“天狼军。”

“你是说,咱们对面竟然是八国联军?”赵启平坐在帅帐中的简易椅子上,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疲惫。

“八国……没那么多,但是肯定不止大渝一个。”列战英想了想,看看帐中侍立的偏将,冲着赵启平起身拱手:“此次多亏先生。”

“咳咳……”赵启平也咬牙起身:“战……大将军跟我还客气什么?”

列战英脸色微红,移开目光:“我已经传令各军加强戒备,斥候也加派了出去。不过现在还没有回报,不知道大燕此次是正式的出兵,还是来三猫五狗的意思一下。不过,”他顿了一下,仿佛下了决心般转回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直视着赵启平的眼睛:“无论如何,战地医院不能再前移了。”

“大将军,战地医院必须尽可能……”

“这是军令!”年轻的将军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往日的谦和温静一扫而空,神态冷冽肃然、语气不容置疑,扑面而来的陌生感让赵启平一时竟无言以对。

 

良久,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

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庞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失落,列战英下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剑柄,心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三)

“父亲……”

“嘘!”

弯弯软软的黑发覆在额头,雪白粉嫩的小脸蛋上依稀有两道泪痕。身穿白色公主睡裙的小姑娘抱着一个跟正版相差无二的泰迪熊公仔闭着眼睛,时不时地还抽噎两声。又等了一小会儿,谭宗明小心翼翼地从女儿的小床边站起身来,再次确认婷婷已经睡着,这才高抬腿、轻落步,无声地走出这间淡粉色的卧室。

“父亲。”

长生恭恭敬敬地行礼,小小的孩童刚刚开始抽条,稚嫩的身板笔直挺拔,颇有几分赵启平的风采。

“今日的功课做完了?怎么还不去睡?”谭宗明语气温和,对这一对飞来的儿女,他和启平都极为喜欢。而且,在孩子教育问题上两个人也达成了高度共识:女儿只管用来宠,儿子嘛,哪个时代也得好好管教打磨啊。

所以,摊上这么两个爹,可怜长生小小年纪,起跑线一划就比别人的终点线还远得多。

“回父亲的话,功课做完了。”眉头皱成谭宗明同款的小男孩停了一下,鼓起勇气仰起头直视着高大男人的眼睛:“父亲可有平爸爸的消息?平爸爸已经走了好些天了,长生和妹妹都很想他。”

谭宗明微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消息自然是有的,前敌军报络绎不绝,每一封里都有赵启平的消息。列战英素来细心,就算没有皇帝陛下的密令,他也一定会保护好赵启平的安全,同时尽可能多地把关于他的各种消息传递回来。所以,谭宗明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些天来,他的平平救治了多少伤兵、辗转了几处防线,也知道他因为坚持给重伤昏迷的大渝俘虏做手术,意外地收获了两条重要的军事情报。

“这个人啊……”

谭宗明的笑意不觉更加明显,他蹲下身来,牵起小孩子的手:“父亲也很想他。他今天托人带话回来问我们好,还说让你别忘了答应他的话,好好照顾妹妹。”

“真的?”长生兴奋地几乎跳起来:“那您有没有说我没有忘记?昨天我还给婷婷讲《海的女儿》,但是她说我讲的没有平爸爸好,今天不要我了……”

说到这儿,男孩的肩膀垮了一下下,不过又迅速地挺拔了起来:“父亲,等我长大了,您和平爸爸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会替您写折子,也会替平爸爸做手术!”

“好啊!”看着满天星光下这黄口稚子纯净的眼睛,谭宗明明明白白地感到了一股油然而生的欣慰;他恍然记起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像在蓬县那样抱孩子了,随即一伸手就把男孩儿抄了起来:“我们长生将来一定会是个特别能干的人!”

 

(四)

秋日风凉,缠绵方罢的景琰斜靠在刀工拙朴的雕花大床上,眼神慵懒迷离。

“我明日一早便走,路上赶一赶,不出五日就能到北境。”蔺晨起身为他拢好衣衫,理好有些散乱的发丝:“你切莫着急,战英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景琰默然无语,翻身环住了自己的爱人。

大渝八月扣关,几乎在边境全线遍燃烽烟。

要是在以前,如此规模的战事定会在不知哪里撕开一个口子,长驱直入、糜烂数百里;而自从萧景琰登基以来,北境防线一直是国防的重中之重;特别是列战英上任之后,秉承着萧景琰一贯的身先士卒传统,整日里与兵将们操练一处,全军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大渝突袭之下,着实没有捞到什么大便宜。

只是,前线厮杀半月有余,损兵折将吃了不小苦头的大渝竟然没有丝毫退兵的迹象,这与以往他们一击即中捞一票远遁的风格实在是大不相同。

十数天边关战况一日三报,那撞入京城的快马蹄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萧景琰的心上。表面上他高坐朝堂镇定自若,内心深处却无刻不急迫焦灼:

几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般希望自己不是皇帝而只是当时的靖王——若是没有头上这冠冕身上这皇袍,此时一定已经是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马踏敌酋三尺血,一剑光寒十四州了。

那该是何等的痛快!


可是……

年轻的皇帝无声地叹息,把头深深地埋进蔺晨的脖颈。

“别担心那边,也别担心我。”蔺晨一掌挥灭烛火,在黑暗里继续絮絮叨叨:“确实蹊跷,所以必须走这一遭。谭大人说得有道理,按照大渝目前的经济状况,根本支持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持久作战。”

两天前,综合所有的各渠道信息,战时紧急事务部呈上一个别开生面的报告:用一串串详实的数字,从经济方面论述这次边境战事的诸多疑点,执笔者正是户部侍郎谭宗明。

执掌天下已经数年、加之与谭赵二人盘桓甚久,眼界早就今非昔比的萧景琰立刻就读懂了这份报告背后的深意;更何况,谭宗明在私召奏对之时明明白白地说道:“我高度怀疑大渝只是前站,他们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阴谋和更多的敌人。现在我们的主力都集中在正北的梁渝边境,那么,东北的大燕,西北的西羌,西南的南楚……如果他们包藏祸心而我们毫无防备的话,恐怕要吃大亏的。”

 

“你要小心。”皇帝的声音从自己的肩头发出来,低低地有点发闷。蔺晨轻轻地笑起来,萧景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忍不住赌气般锤了一把,不期又招惹到琅琊阁主一个缱倦的深吻。

“你……明日不要早行?”

“无妨,阿晨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不睡都成。”

 

(五)

武德六年九月初一。

镇远关。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淡青色的群山,熹微的日光还隐在起伏的嶙峋背后。秋天里更重了些许的露水凝结在铁甲上缓缓流淌,已经称得上凛冽的山风从刚刚枯黄了一点尖尖的野草间掠过,带来一阵老绿的伏偃。

高大雄伟的关楼沉默地伫立着,两边高峰环伺,背后沃野千里。值夜的将士们努力地大睁着双眼,巨大的“梁”字大旗身边,是翻飞的“列”字帅旗。

猛然间,耳边一直若有若无的鸟声虫鸣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从地底传来的滚滚闷雷。

 

两名老卒相顾失色。

这是只有壮马悍卒、而且是非同一般数量的壮马悍卒才能发出的声音。

果然。

疾奔上关城的列战英凝神远眺,只见那渐渐散去的晨雾当中,越来越清晰地展露出一只庞大的军队。他们沉默着推进,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戾气杀意。

“这……这不是……”

城墙上一个略带惊慌的声音被迅速捂住了,不过须臾时分,随着又一阵山风过后,来敌中军方阵里缓缓挑起一面大旗,蓝绸旗面上偌大的汉隶在晨光中闪闪分明:

燕。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三章】

(一)

八月秋高,暑热渐退。

刚刚过去的夏天,除了东海沿岸有过几次不太大的风暴算得上麻烦以外,今年这大半年依然称得上风调雨顺。四面八方传来的好消息让人心情愉悦,景琰结束朝会之后,按着这一个多月的惯例,亟不可待地脱下朝服换了便装,来到宫中新辟出来的一大块旱田边,兴致勃勃地重复起近来每天必做的功课:观察眼前的占城稻。

实验田是分批次种植的,面前的这一块已经即将收获。初秋的风掠过植物密密的梢头,带来无法言说的希望与欣喜。

“穗长而无芒,粒差小……”景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托着已经十分饱满的稻穗,左看右看:“果然是不择地而生啊【注1】,这旱田竟也能长得如此之好。”

“是啊是啊!”花白胡须的司农安老大人并未着官服,一身汗布短打跟田间老农一般;自打稻种被护送进京,又得陛下钦赐了宫中种植,这几个月司农寺大小僚属一众人等几乎长在这里。此刻看着眼前稻浪滚滚,和农事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安大人已然笑得见牙不见眼:“最难得是生长期短,京城里的几块试验田都是50余日便可收获,南境霓皇长公主那里竟然短到48日即可!”

“如此……”景琰略一沉吟,终究没有忍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若要四月种植,不足六月便有成粮;再加上一季晚稻,我大梁境内岂不是可以一年两熟?”

“不止啊陛下!”安大人忘情地挥舞起双手:“江南自是一年两熟,岭南和云南不少地方还能一年三熟!”

“哎呀我的天老爷!”身边的小高公公顿时叫将起来:“陛下,这个稻子可真真算得上是天下至宝啊!”

“是啊,真是苍天庇佑……也不枉为了它,折损我那么多大梁好儿郎……”


“我说陛下,”看着景琰想到几乎全军覆没的首批科考队神色黯然,小高公公少不得赶紧转移话题打诨凑趣:“这粮米多了,可做的好东西就更多了。什么时候小赵神医再做了那海外仙酒出来,小人就是拼着挨板子也要讨一碗来吃吃。”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景琰难得笑骂了一句,随即莞尔道:“你干爹那里应该还有,我听赵神医说他送了一坛给高公公,让他每日小酌一杯活血,不可过量。”

“哦,高公公那里竟然还有海外仙酒?”随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袭丝罗白衣飘飘洒洒出尘而至。那人神态惫懒,一双桃花眼牢牢地定在皇帝面上,口中却一本正经:“小高啊,说起来本阁主也有日子没见着你干爹了,不若这几日去与他复诊可好?”

“呃……”小高公公挣扎片刻,说得超小声:“干爹的腿一年多前就好了……”

话音未落,蔺晨的扇子哗地一声敲到他脑袋上,可怜的内侍委屈巴巴捂着头坚持说完:“赵神医说不要吃药,日常保养就好。”

“盒盒盒盒盒盒”景琰再也绷不得,爆发出一阵大笑;安大人几位也是惯熟的,捻着胡子道:“阁主,司马昭之心啊!”

 

(二)

次日晚间,终于软磨硬泡从已经荣养的老总管那里讨了一壶海外仙酒之后,心满意足的琅琊阁主跟当值的禁军宿卫打了个招呼,贴心地不要人家再启钥开门,大摇大摆地掠过了刚刚宵禁的宫墙。

屏息提气,飘然落地,自觉自己今日的姿态当真是潇洒之极,可惜那人又在寝殿里批折子不得亲见,实实是憾然。

他摇摇头正要推开寝殿的门,猛听得后面急羽振翅;略一细辨不由心下一沉,回头看时,果然是那只自己亲手调教、非紧急事务绝不轻出的宝鸽:凌霄。

几乎是与此同时,层叠宫门轰然鼓响;当值的禁军统领健步如飞,手中高高擎起一面飞羽旗,冲着已经匆匆跨出殿门的景琰单膝跪地:

“陛下!列大将军北境急报!”

 

(三)

告别在今夜似乎很是寻常,寻常到两人的情事与平素也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就像天明时分赵启平会和往常一样起身去学院上课、而谭宗明则会官服严整地上朝。

所以,昨晚平爸爸照例是给婷婷讲完了睡前故事,老谭也一丝不苟地盯着长生临完那几张《多宝塔碑》【注2】,这才像现代每一对家有学童的父母一样,最后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空间。

唯一的不同是张叔早早把阿黄抱了出去,这让忘了准备鸡腿蹄髈贿赂狗子的谭大人悄悄松了口气,把爱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也不自觉地释放出了更多的疲惫。

 

赵启平温柔地回应着开始时缓慢清浅的吻,修长的手指抚过他鬓边初白的一根发丝。

他们谁都没有过古代战争的经验,甚至连这方面的小说和电影都看得少。但是,突如其来的战报还是把那些仅仅是有一些模糊概念的冷兵器厮杀推到了眼前。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来不及感叹什么,职业的本能就被庞大的国家机器裹挟着隆隆向前。启明医学院紧急医疗队再次组建,冉冉上升的启明星再度骄傲地闪烁在鲜艳的红十字旁边;年轻热血的医生们认真地接受蒙大统领的军阵速成培训,仓库里加急赶制的战地急救包堆成了小山。

战时后勤的概念被勇敢地提了出来,谭宗明坦言自己丝毫不懂军事,但是有些规律性的东西还算知晓。兵部和户部在新成立的临时机构里合署办公,无数冗杂的中间环节被省略,物资人员的调拨速度前所未有地加快;与此同时,是大梁民间一浪高过一浪的参军热潮。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信息汇总而来:

和连续大熟的大梁不同,北境的大渝已经连续三年大旱,家里的老底儿已经差不多了。今年更是赶上了虫灾,本就稀稀拉拉的牧草差不多全成了光杆儿,眼见着牲口别说贴秋膘了,能不能活到入秋还两说着。

本来,大梁国势日隆、萧景琰更是贤名远播,傻子都明白这时候跟中原叫板无疑是以卵击石,但是眼下实在是顾不得了。特别是今年年初,终于查明武德三年江州那场泼天大疫竟然是大渝奸细故意用患病的猪羊引起的之后,萧景琰震怒,罢两国互市、封锁边界、禁绝商旅往来——如此,大渝人失去了唯一通畅有效的外部经济补充来源,如果不铤而走险,就只能坐以待毙。

所以,战事甚至没有等到大梁绝大部分地区的秋收开始,就在某个清晨骤然爆发了。

 

(四)

黄昏时分,赵启平第四次避让路旁,为前线下撤的伤兵让路。

从金陵出发已有旬日,随着刮面的风越来越冷,更随着遇到的兵卒越来越多,每一个医疗队的成员都明白,战场已经越来越近。

这是一只还算齐整的队伍,少量护送的军卒、沉默行走的役夫,数辆大车悄无声息,担架上的士兵也没有呻吟;只有个别格外清醒的见到北上的红十字旗,挣扎着举起右臂放在胸前——这是属于士兵的至高尊敬:击甲为礼。

赵启平肃然拱手,目送致意。两只队伍短暂的交错中,他一眼就看出战场急救条例被贯彻得很扎实很彻底:担架上的肯定是轻伤,所有伤者都有到位的保暖措施,棉被下偶尔露出淡蓝色的布条,是启明急救包特有的纱布系带。

看来蔺元干得不错。

几天来,赵启平第一次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你说,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可能的话,我希望永远都不知道,无论在这边还是那边。”

纵马跃上一个高坡,赵启平又一次想起那天夜里他和谭宗明的对话。

其实,那天晚上,好像他们也就只说了这么两句话。

战事初起时的忙乱已经过去,各自忙碌几乎见不到面的他们直到终于相聚时,老谭才知道,他的小医生要去边境了。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一声了然的轻叹,再有就是一个有力的拥抱。

就应该是这样吧——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些人,已经在短短几年里融进他们的血脉,与过去那世界里所有美好的回忆一道贴皮连骨、不可分割。

如果那个世界里自己的国家被侵略怎么办?好像也只有一个答案吧。

一念至此,谭宗明微微一笑:“我会给你最完善的后勤支援。”

 

“谢谢。”小赵神医深深地凝视着面前连续通宵忙碌有些憔悴的爱人,喉中一阵发哽。他当然知道老谭的担心甚至恐惧,更深知他绝不会阻止。没错,在附院的时候,不管是援藏还是救灾,每次自己整装出发都是无比顺理成章的事情,而老谭用微笑和轻松送自己出征,也是那么自然而然。

但是,那个越来越霸道和急切的亲吻,以及那些竭力克制的欢娱都在告诉他,环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内心有多么地焦虑与纠结,而他正拼命地对自己说:

没事,别紧张。

 

是的,我没事,很快我就会回来,平安回来。

他继续温柔地回应着,用身体诉说着安慰与承诺。青年英俊面庞上的笑容和迷醉在金色的烛火下惑人心魄,让人沉沦之际、笃信不疑。 

 

(五)

“报!赵神医,前方就是我军大营!”

“知道了,请速报列将军,启明医学院第二批战地救护队前来报道。”

暮色渐渐四合,绚丽的夕阳在遥远的群山上照耀出炫目的金紫;眼前背山面塬的高川之上,是绵延连片的巨大军营。

沉沉天光下,高耸刁斗上红地黑字的“梁”字大旗呼啦啦翻卷,愈发冷冽起来的山风中,传来一队巡防归来的士兵们高亢的歌声——凝神一听,赫然正是那日谭宗明偶然吟诵、被皇帝陛下击节大赞的海外名诗:

汉家旌帜满阴山

不遣胡儿匹马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

何须生入玉门关【注3】

 

 

 



【注1】“穗长而无芒,粒差小,不择地而生。”:占城稻特征,出自宋代真宗年间江淮转运使推广占城稻种植时的官府榜文。

【注2】《多宝塔碑》,全称《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是唐天宝十一年(752年)由当时的文人岑勋撰文、书法家徐浩题额、书法家颜真卿书丹、碑刻家史华刻石而成,是楷书顶级书法作品。现今保存于西安碑林第二室。系研习颜体书法的入门教材。

【注3】《塞上曲二首 其二》戴叔纶【唐】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二章】

呼呼,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话说,别的日子都可以不更,3.13这天不行。

热烈庆祝,周年快乐!

匆匆忙忙赶出来的小甜饼,严重ooc,但是不甜包换!

此章节特别献给 @望春花  @思念楼诚的小号 ,么么,记住一定要快乐哈!

 

(一)

琅琊阁古传调制的健身汤方清爽温和,绝没有寻常药铺医馆里售卖的那股子腻香,效果倒是一等一的好。

蔺晨带着薄茧的手指由轻而重地按压着景琰肩背上的几处穴位,看着那人光洁皮肤上一缕打湿的乌发蜿蜿蜒蜒,不由得心神一荡。

似是有所感应,一直伏在桶沿垂目不语的景琰侧过头瞪了他一眼:“快些吧,明日还有早朝。”

“呃,明日不是休沐?”肚子里没转着好主意的琅琊阁主有些讪讪。

 

“今日才是第五日,第七日才休沐呢。”景琰微微调整下姿势,复又在浴桶里趴好:“等到有一天大梁真的物阜民丰,咱们也像启平说的那样,每七日休沐两日。不过,”蔺晨这一下手法有点重,景琰顿了一顿:“这比起过去十日一休沐已经松快多了,我看那《大梁日报》上写的,什么假日经济势头火爆来着……”

“算了吧,别人松快,我可没见找你松快半分。”蔺晨收了手,假装看不见那从浴桶里挺拔而起的美妙身体:“不早朝了你就传召,一个月里四个休沐日,少说也得有三天天没亮就把谭宗明召进宫,你就不怕小赵神医烦你?”

“不能吧?”景琰披上寝袍,一双漂亮的圆眼睛在晕黄的烛火下溢彩流光。他定了一定,认真地下了结论:“不能。启平每天也起得很早,启明的早课早操他都是亲自带呢。”

“……好吧。”

 

内侍们进来悄无声息地把浴桶搭出去,小高公公倒退着关上了寝殿的大门。

这么一打岔,蔺晨有点儿接不上茬儿;他摇摇头,决心不再就这个问题和耿直的陛下分辨;只接过他手里的布巾笼住那一头黑发,一边擦一边道:“先说明白了啊,不许再看折子了。”

“啊?阿晨……”景琰歪着头,瘪瘪嘴。

“没商量。”蔺晨硬起心肠不去看他,因为一看肯定完蛋:“看看现在几时了?启平不是说过,作为一个皇帝,对自己的健康负责就是对国家负责吗?啊?小臣记得陛下当时答应得可是痛快……”

“好好好……”好嘛,多大点事儿,连“小臣”都出来了。景琰可不想再看见蔺晨黑着脸上床,只得犹豫着瞄了一眼外殿书案上永远不见少的那一摞,无奈作罢。

“这就对了嘛!”蔺晨丢开布巾拥住人往床边走,手里一下一下撩着景琰的头发给他散干:“先别睡啊,湿头发睡了头疼。”

“不让睡,又不给我看折子。”

陛下在烛光里鼓起嘴——不知怎么,在和蔺晨单独相对的时候,景琰老是有一些从不会在别人面前出现的小动作。

而这些,年轻的陛下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更没意识到会给某人带来多大的冲击。

 

夭寿!蔺晨默念着刚学来的口头禅:“要了亲命了啊……”没错,眼前人这种神态哪里像个年过三旬的九五之尊?分明就是个没有讨到糖的宝宝!

呼——琅琊阁主调动起全部理智,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运起平生功力板住面孔:“不睡觉就只能看折子啦?便是说些闲话也是好的……对了!”猛然间想到什么,蔺晨脸上哗地开出一大朵花来:“不是闲话,竟是最正的正事!”

 

(二)

“哦?说一说看?”听到正事两个字,敬业的皇帝有了兴趣。

“还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儿!”蔺晨揽过景琰靠在包了柔软棉布的床头板上,心下不由得再赞了一句这海外的家具确实实用舒服的多,随即自然而然地缠上了景琰的手,语气里掩不住地得意洋洋:

“他倒是有眼光,看上了太后跟前的玉儿;两个人都不小了,也便论了婚嫁。不想前几日小赵神医认了玉儿做义妹,这小子没爹没妈光杆一个,相上那挺好的姑娘原本就心虚,这下顿时就傻了哈哈哈哈……”

 

是了。

想起清瘦严肃古板木讷的蔺元和明媚鲜妍快人快语的玉儿,景琰忍不住闷笑。

这事儿其实他知道。

赵启平是认了义妹,不过不止玉儿,而是足足五个。

来自寿康宫太后身边的启明医学院第一批女学员,一个都没少。

起因其实也简单,还是为了婚嫁。

 

(三)

“你到底是说话呀!你说什么我都能答应!”金尊玉贵的中书令府小公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一身白色护士服的小姑娘身边,身后几个家人长随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你走开……你,你影响我们医院工作了!”看着李青桐老师带着几个年轻大夫远远地走过来,小惠红着脸低低地挤出几个字。

“哎呀,好好好……”心上人终于开了金口,柳小公子眉花眼笑,冲着后面豪气干云地一摆手:“咱们这就去门口等,你几时下班?我用车送你。”

“不用……你快走开……”小姑娘的脸更红了,咬着嘴唇差点哭出来。

“这就走这就走。”哪个热恋中的少年能见得心上人的眼泪,小公子匆匆一揖转身就走,连带着方才堵了半个走廊的下人们也散了个干干净净。

 

“你说,这古人怎么早恋就那么普遍呢?柳家小公子满打满算才十五吧?比小惠还小一岁呢!”某日,再度亲眼目睹了现场表白被拒绝戏码的赵副院长坐在办公室里,跟来接他回府的谭宗明很不厚道地开始八卦。

“呵呵。十五在这边都成丁了。”接下来,谭宗明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在咱们那儿也都初三了,你不是说你的初恋故事发生在小学四年级?”

“老谭!”赵启平跳起来:“你不要跨时空吃醋好不好!”

“这难道不是事实?”谭宗明笑,慢悠悠拎起刘皮匠手工精制的纯皮背包,拥着赵启平往门口走:“说真的,那小哥们儿有戏吗?我听说你们这五朵金花可是被不少达官巨富惦记着啊,据说还有亲王府打主意呢!”

“这你都知道?谭大人很接地气啊!”赵启平眉眼弯弯,笑嘻嘻地跟遇到的师生们点头致意,直到上了自己的车才继续唉声叹气:“没办法啊,我们启明的女生实在太优秀了,实力不允许埋没啊!”

谭宗明不答话,微眯着眼睛看他的小医生可劲儿得瑟,一条大尾巴晃晃地直往天上摇:“找我的都不用说了,光求到太后那儿的就足有二十家!”

“哦?”

小赵神医伸出修长漂亮的手指,认真地数着:“刨去那些年纪大的、家里有妾室的、人品学问不好的,最后连婆婆刻薄都成否决条件了,左筛右选,正经的青年才俊还剩下七家……”

“还行啊,比例不算太悬殊。”

“行什么行?”他的青年哀叹,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烦恼:“蔺元跟玉儿好了,我跟你说百分百是蔺晨撺掇的,要不那个药呆子才不会那么早开窍。不过,这一对倒还真般配。”

“那还剩四个,也还不错了。”

“别提了!”赵启平气结:“李青桐那个老不修,悄悄给自己划拉了一个儿媳妇!”

“哈哈哈哈哈……”

熙攘的街市上,悠悠行进的马车中,传出谭宗明的纵声大笑。


(四)

武德五年一开年,每日准时等在启明医学院门前的中书令府马车成了金陵一景儿。终于穿上金陵大学预科校服的柳家公子放学之后雷打不动报到,即使冲风冒雪也不例外;一直等到春风再起的时候,总算换得了小惠姑娘的一个点头。

“这都是什么混账话?”

在办公室里转圈的赵启平想摔杯子,想想这地界物质还远没有极大丰富,拿起杯子使劲儿攥攥又放下了。

继续转圈。

其实连赵神医本人也没想到,平时最爱哭的小惠丫头心里头最有主意,她虽然答应了和柳家公子交往,但是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家:科学表明,年龄太小的婚育不利于健康,所以,成亲要在自己满十八周岁之后,而且——

——“我去,我真特么欣赏这个而且!”转圈的赵启平心头骄傲满满,因为他的学生坚定地告诉自己的追求者:“成亲后,我还要在医院上班。”

 

柳公子三天没来医学院门口报到。

小惠在房里哭肿了眼睛。可是,硬撑着上课、查房,一天也没有请假。

京城里早就开始有风言风语,当下渐渐地便说得不堪了,什么拿乔作势之类的都算是好听的。兜兜转转终于传到医院里,让护短的赵副院长火冒三丈。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被他宝贝在手心上的这五个姑娘、这些盛名在外的启明仙子们,不过都是出身于最平凡的寒家小户;至于小惠,根本就是太后进香时路边捡到的孤女。

也是,有钱人,谁舍得自己女儿去做宫女啊。

赵启平摇摇头,准备晚上回府和谭宗明好好商量一下。

 

那日傍晚时分,瘦了一圈的柳小公子又出现在门口;小惠一脸决绝地迎向他,却见那少年恭恭敬敬施下礼去:

“惠姑娘果然不愧在赵先生身边朝夕请教,胸襟远胜寻常女子。是文昭狭隘了,我已禀明祖父并父母双亲,如能得姑娘为偶,当遂姑娘济世救人之心愿。”

 

(五)

武德五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在这个又名“女儿节”的日子里,誉满天下的金陵赵神医郑重宣告,与启明医学院首批五位女学生结为异姓兄妹,并以海外妇科、儿科医术秘籍相赠。

消息一出,满城震撼。

 

(六)

“启平此举,真是大有深意啊。”蔺晨看景琰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起身去放帐子:“越想越觉得不简单。”

“是啊,要是以后有本事的女子越来越多的话,实在是社稷之福。”刚才的药浴效果渐渐出来了,景琰有点犯困:“我却不知道母后宫里这几个丫头竟如此聪慧。”

“没错,要说这玉儿又是这几个里头最出挑的,现在又有了神医义妹这个身份,我怕我那傻徒弟……景琰?”

琅琊阁主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只见柔和烛火下、柔软帷帐内,他的爱人已经睡意深沉。 

身畔呼吸清浅,枕上青丝如墨。也许是刚才的谈话尽是些儿女情事、家常琐碎,整日里被军国政务环绕的皇帝显得格外放松,平时动不动皱紧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静静夜里睡颜宁和,愈发显得天容玉色、隽雅不可方物。

蔺晨轻巧地上床,一掌挥灭了烛火。仿佛觉察到他的体温,景琰在睡梦中靠了过来,带来一股山野间草木的芬芳。

安睡的陛下不知道,此时,自己的额头上印下了羽毛般轻柔的一个吻;然后,是更加轻柔的一声叹息——

心满意足的琅琊阁主在黑暗中无声地续上了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

“我那傻徒儿终会夫纲不振……罢了,不振就不振,谁让为师也……”


是啊,谁让为师也栽在这个真命天子手里?

罢了罢了。

 如此,倒也算得上传承有序。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一章】

过渡章,不过是忙到变形的日子里拼了老命更出的一章!

催更的盆友 @青妍雅箬  @胭脂雪冷  @巧克力面面  @红衣配白裳  @亿聲宥呢(一生有你) 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哼哼但是看到最后你们不要说我心狠……打滚……

 

(一)

“呼……”

“嘘……”

“呜……”

“停,不许过来……”谭宗明压低了声音,不得已两只腿倒换着连推带挡,把试图挤进卧室门的阿黄拦在屋外。他屏住呼吸,费力地从开得小小的门缝儿里蹭出去,再关门时,视野里是赵启平依旧安静如天使的睡颜。

阿黄郁闷地看着放在面前的肉馒首,在吃与不吃之间奋力地抉择着。一只狗的原则是神圣的,比如,昨夜它就果断拒绝了张叔做的崭新狗窝,一直坚定地蹲在门口。

但是,对于这个占据了老爸和自己的大床、此刻正在愉快洗漱的男人的示好,一只有原则有骨气的狗是不是能够接受呢?

 

温热的清水,干爽的布巾,以及散发着淡淡草木香的皂荚,所有这些都让谭宗明心情大好。他满意地拿起纯木削磨、光滑得与现代塑胶制品别无二致的牙刷,轻轻在同样有着素朴木制花纹的牙粉盒里沾了沾——啊,晨光明媚、晨风宛送,要不是看见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屋角落,神清气爽的男人几乎就能欢乐地吹出口哨来。


淅沥的水声中,垂手侍立的张叔低低地吁出一口气。

自打听到动静进了外屋他就一直心里有些忐忑,不为别的,就是拿捏不准这位谭大人是不是和神医公子一样不喜欢人贴身伺候。

可是这种问题也是断断不能宣之于口问出来的,最保险的就是找个合适的距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吧,存在感这个词儿还是公子教的。

说起来,大户人家出来的仆役谁还没有几分察言观色揣摩忖度的本事,这些几代的家生子更是各个都有几套爷娘老子耳提面命的绝技傍身;因此,不必赵启平吩咐,昨晚初见这位谭大人时,张叔只愣怔了一瞬便恭谨利落地行礼、速度飞快地上茶,然后抱起阿黄打躬退下,身手敏捷地绝不像个年逾四旬的中年人。

整整一晚,张叔亲自守在内院大门外,把寥寥几个仆从全拘在了门房里。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身边愤愤不平的狗子,想着方才一瞥之下两人紧紧相牵的手,平时和顺谦卑的脸上浮起满满笑纹。

谢天谢地啊。

谢天谢地。

公子终于能有个知心知意的身边人了。

 

“张叔吧,谢谢您。”柔和礼貌的气声响起,张叔不由自主地腿又是一软。这位大人,怎么竟也如公子那般称呼?

“大人……”

“哦,我姓谭。”刚刚洗漱完毕的男人容光焕发,英俊迫人,他显然是为了怕惊醒屋里的人而特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交待得明明白白:“不要吵醒你家公子,随他睡到什么时候。派个人去学院,他今天没有手术,请李大夫代一下下午的课。”

“是。”张叔弯腰行礼,再抬起头来时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谭宗明轻轻地笑了,他转头看向那扇静静的木门,目光缱绻:“我进宫一趟,公子醒了就告诉他,我很快就回来。”

 

(二)

“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陛下。”

谭宗明潇洒地打了一躬,直起身来。非正式场合的偏殿和只着常服便装的皇帝本人,让他再自然不过地省略了跪拜这个程序。

景琰微微欠身致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赵神医来到这里不过短短一年时间,给整个国家带来的变化没有人比他这个皇帝更清楚;他从心里认定这是上天对大梁的眷顾,夜深人静时还偷偷祝祷悄悄感谢过各路神佛不止一次。现在好了,一年过去这份眷顾不但没有停止,反而翻番加倍变成了双份儿。

运气好到不科学。

一定是……对,启平怎么说来着,他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

一念至此,年轻的陛下嘴角弯弯,真心实意地道出一句:“恭喜。”略停了一停,他又更加真心实意地补充了几个字:“谢天谢地。”

“多谢陛下。”谭宗明扫过皇帝清隽的面庞和朴素的衣袍,诚挚赞叹:“启平和我都认为,您是一个好皇帝。”

景琰的耳尖慢慢漫上一点绯红,登基之后,他收到过太多的赞美和恭维,平时来自各方的敬畏、尊崇更是贯穿了公务乃至起居的几乎全部日常,但是,此刻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肯定还是令他动容。

只因他面前这位高大男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臣子,甚至此时也算不上朋友,而是来自大梁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和时代。

那是一个没有皇帝,崇尚自由、能力与公平的世界,是人人平等、不能凭地位权力断人生死的时代。小赵神医说过,他们那里,违心的话肯定要说的呀,尤其当着领导面儿……但是绝大多数时候“还是靠谱的。”

皇帝脸上略带腼腆的笑容一闪即逝,谭宗明看着,一瞬间恍惚见到了赵启平那个卷卷头发的小表弟;再定睛观瞧,面前的陛下已经神色如常,只是眼中不复朝堂上的不怒自威杀伐果决,除却隐隐的那一份贵气雍容,恰如自己熟悉的每一个勤奋向上的年轻人。

 

“您放心。”

谭宗明只说了三个字,他相信景琰能懂。

果然,年轻的皇帝缓缓起身,对着面前的臣子郑重一揖。

 

(三)

不出所料,谭宗明刚出宫门,就看见不远处赵启平站在一棵柳树下冲着他笑。

仲春时光,江南的新柳已经悄悄多了些老绿,浓浓淡淡地垂丝捻簇,在西斜的夕阳中一悠一荡。他的青年着了件月白的袍子立在和暖的春风里,削薄的腰间垂下一块羊脂玉佩,堪堪半压住了翩飞的衣角;想是出来得匆忙,那人只用一根玉簪束了发,满头青丝、如画眉目,衬着浅碧深翠的柳色,愈发显得丰神出尘、恍若谪仙。

谭宗明不由得顿了一下脚步。

他想起了一幕久违的场景。

 

那还是他们冲破重重看得见看不见的阻力刚刚在一起的时候,苦尽甘来蜜里调油一刻也不愿意分开;不过那年四月偏偏有个去北京的进修非赵启平不可,而他则被一个正在关键时刻的收购案定在了上海。

好不容易抓心挠肝过了一个星期,大局初定的谭总不顾安迪等一众心腹的抗议,往群里扔了个红包就杀向机场。落在T3也没给人打电话,打了辆车直奔崇文门。

前一天微信知道启平要去看同仁的两位师兄,算算时间应该聊得差不多,就是拿不准他们要不要继续去找地儿吃晚饭。

 

他很满意赵启平接到电话时的惊喜,那份欢乐听着像是能从手机屏幕里蹦出来——果然他和师兄们正在路口南侧的新世界商场里踅么饭辙【注1】,而他刚在路口北侧的新侨三宝乐打包了一份牛角包,手里还有一份隔壁三元梅园的双皮奶。

这都是听赵启平妈妈说的,他小时候来北京玩的时候的最爱。

说起来老谭即便是在真正的高中时代,也从来没有做过如此高中生般幼稚笨拙的事,但是现在,他很笃定他的平平会喜欢。

 

那天就是和今天一样的时间吧。

崇文门是个大路口,超长距离的斑马线上人头攒动。帝都的晚高峰日复一日地喧嚣异常,有限的绿灯时刻,读着秒的男女老少毫无例外地步履匆匆一溜儿小跑,没有人在意已经柔和起来的清风和那日格外绚丽的夕阳。

而他的爱人就笔直地站在路口的那一边,一身米色风衣鼓荡着春风、沐浴着夕阳,身边是汹涌的人群和整齐待发的车流;他显然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却没有招手更没有出声,就那么盈盈地笑着,看着他从斑马线的这一头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向自己奔跑过来。

 

就如此刻般,轻轻牵住了手。

 

(四)

武德四年,在后世的史书上,被称作大梁中兴时代的开始。

五月,国立金陵大学正式成立。除原来的启明医学院之外,新建农学院和师范学院,并开设百工研习所。同时,陛下与太后齐发诏书懿旨,要求各级官府推进落实适龄学童三年义务教育,特别提出保证女童入学率。

六月,《大梁周报》改名为《大梁日报》,每出五日报纸休沐两日;除却国家大事、官府通告、市井轶闻之外,增加了“广告”内容。

七月,上任不足一年的江州知府谭宗明再次破格擢拔,升任户部侍郎,协助尚书沈追统理天下财政。

八月,第二批科学考察队在皇宫门前誓师出发,数千金陵百姓目睹盛况,许多大梁人由此知道两个富饶的宝岛:海南、台湾。

九月,朝廷确立每年九月最后一天为国家公祭日,官府将组织各种纪念活动,追忆先烈、不忘牺牲。除此之外,为烈士家庭和伤残军人设立专项扶助基金,并为所有殉国士兵颁发报国证书、为所有殉国将官授予“梅岭勋章。”

十月,大梁全境迎来第二个大熟之年。与此同时,《国家应急管理办法》在进行局部试点后,正式颁布施行。

十一月,大梁海关总署和专利总局相继成立,盐业、制糖成为速度最快的经济增长点,与周边各国的贸易数额令人惊叹。此时,朝堂上首次爆发关于是否设立国家银行的争论,奇怪的是,谭大人竟然是反对派。

十二月,帝都金陵巡防营主帅列战英将军调任北境边关主将,即日辞阙赴任。据说这是列将军主动上奏要求的,陛下本来不准,经过一次彻夜长谈,方允其所请。

 

(五)

“东海素来安定,南边有霓凰长公主镇守,可说是风平浪静。目前看来,北境是大梁唯一可能爆发战事的地方。”

赵启平打马冲出城门,呼呼的风声里,景琰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琅琊阁传来消息,大渝和北燕今年又遭了雪灾,牲畜损失惨重。战英此去,不光是为了防备他们南下兴兵,还要彻查去年江州突发疫情背后的原由。所以……”

“对不起,临时有个手术耽误了。”赵启平把缰绳扔给亲兵,紧走几步,气息微微地有些不稳。

十里长亭中,按剑伫立的列战英还是惯常的那身黑色战袍,只头盔上换了崭新的簪缨;高高的、未经风霜的火红如烈焰燃烧,在冬日迷蒙的日光下灼人夺目。

“昨天找你报到的两个学生是我们最优秀的毕业生,我们有专门的战场急救培训,药品也配的是最好的。但是关键,”赵启平直视着年轻将军的眼睛:“你自己要小心。”

“我会的。”将军笑起来,赵启平觉得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很帅气也很好看。

这样的笑容也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正思忖间,玄衣的男人跨前一步,坚决地把他拥进了怀里。

“启平,”胸前的铁甲冰冷坚硬,耳边的气息却温热缠绵;赵启平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本能地回抱着对方,手犹豫了一下,在挺直的后背上拍了拍:“保重。”

也就是一瞬,青年清冽干净的气息中传出了略带哽咽的三个字:“谢谢你。”




【注1】踅么:土语,寻找的意思。饭辙:吃饭的地方或者种类。

【楼诚】【楼诚衍生/多CP/杜方】最美的黄昏(二)广场舞

2019新春【楼诚印象】联文

4000+大章,哈哈感谢邀请,你咪交卷! @楼诚印象  @明洧妁≮ 

PS:

这个系列的灵感来自春节前对北京地区抗日老兵的慰问【详见:给老兵爷爷拜个年】,活动中咪见到的好几位接近百岁的爷爷都是腰板笔直声若洪钟,精神好的不得了。咪就想,楼诚老了一定也是辣么帅。

所以,千万不要纠结时间线。跟着咪一起,潜意识里把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咔嚓一下子剪去将近二十年就对了。


以下正文:

(一)
明楼是不大喜欢运动的,年轻时候如此,到了离休之后得加上一个“更”字。
童年时候,一般孩子都跟活猴儿似的一刻不闲的光景,明大少爷就可以八风不动读书临帖,在书房里半天一天地不出来。不过好在那时候明锐东对这个长子是标准的世家公子培养模式,旧式的大族嘛,礼乐射御书数自然是一个不能少;等到正式进学不久又赶上了西风东渐,明家经济通达、生意遍及四海,长辈们都不是死脑筋,所以,上海滩最时尚的西洋剑术、马术乃至法式踢打术这样的拳脚功夫,也是明家未来家主的功课。
只是,即便明少爷的功课成绩都是一等一的优秀,但要真的论起兴趣来,他还是更愿意花最多的时间去阅读和思考。


这份习惯一直伴随着他,不管身边境况如何,明家大公子永远内心自有一份丘壑,所以很不必通过夸张的身体语言去强调什么。

久而久之,在波诡云谲的年代里、各色人等眼中,明长官最大的肢体动作不过执一杯红酒与三五大员侃侃而谈,或者携一位美女在舞池中轻移慢转……哦,偶尔气急败坏摔杯子砸文件夹这类桥段也是有的,不过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罢了。

嗯,公众形象总的说来,基本上时时刻刻都胸有成竹、分分秒秒稳如泰山。

 

后来日本人被打跑了,再后来,新的国家诞生了。新政权新气象,在火热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崇尚集体主义的主张浸润在各个角落里,包括机关单位每到上午十点要离开办公桌在楼道里比划胳膊腿的工间操,还有被热情高涨的年轻人们争抢得不亦乐乎的兵乓球赛。

这种场合明司长以及后来的明副部长自然是能避开就避开的,这无关任何高大上的理由,纯粹是个人原因——他私下里跟阿诚说过那个广播操小孩子做起来自然是好的,可是成年人如此这般一动作,着实地欠缺一些美感;明诚笑他思想需要改造,他便回身拿起家里挑衣服的竹竿,挺胸拔腰来了一个英式剑术的起式还顺手做了几个劈刺——乖乖了不得,那份岁月夺不走的高贵潇洒瞬间就让已经年过四旬的阿诚再次心头鹿撞,少不得眼中星光熠熠,直接导致始作俑者也失了方寸,平白让两人多了次耗时长久的荒唐。

总的说来,那时侯下属们多少有些畏惧他的威严,邀请了几次便不再坚持;而他也就心安理得地在办公室里安坐不出,顶多起身到窗台边看看阿诚严令他不准随意浇水的那几盆吊兰。

至于再再后来,十来年浩劫结束、国家全面拨乱反正、明老再度出山之时,已经成为国宝级别的顶级专家;经济领域不消说了,即便是在国安的高层会议上,也只有一个过去国军201旅的杜旅长杜老敢和他意见相左,其余各位包括现任部长也只有陪笑劝解的份儿,哪里还敢对老人家的生活方式再说些什么。

所以,这次杜老不请自来,竟然在经过小区广场时看到明楼对着一片花红柳绿的广场舞队伍前安坐欣赏时,不由得一把薅住了身边年轻人的手,活见鬼般瞪大了眼睛。

 

(二)              

事情还要从一个多星期以前开始说起。

 

“您要挺胸,对,就这样……”明诚耐心地纠正着一个“舞蹈队员”的姿势,这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显然是有点紧张还有点别的心绪,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僵硬。

“别紧张,放松,特别是肩膀要放松,千万别端着,但是腰背一定要挺拔……”明诚言语温和,彬彬有礼,对方却更加手足无措。

“哎呀明老师,”又一个风韵存得更多的徐娘走了过来,不落痕迹地把前面一个往旁边挤了一下:“明老师呀,还要劳驾您帮我们看看集体动作呀!”

 

铿锵激越的旋律响起来,流行歌曲经过改编后更加鲜明的节奏响彻这个几个小区中最大的中心广场。色彩缤纷的扇子绸带舒卷飞扬,整齐方阵里那些已经并不年轻的面孔上青春洋溢。

明楼溜达过来的时候,正是这只组曲最高潮的部分。几十人的方阵变换着队列,切换旋转出一个又一个不同的造型。旁边已经有人拍起手,他眯眼粗粗一扫,很容易就看出这支队伍与别家的水平不是一个档次来。不过这些他并不关心,穿过层层叠叠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明楼一眼就看到了方阵之外、队伍的最前方,明诚和一位衣着鲜艳的女士并肩的身影。

——即使用最挑剔的眼光,也不能否认他视线里那位男士的风采。明诚早就不算年轻,但是依然长身玉立、站姿笔挺。明家家风严谨,但凡外出必是装束得体;此刻的明诚一身高级定制的大衣完美勾勒出身材,精致的皮鞋和围巾彰显出考究的细节,所有这些,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位老者的生活态度和生活品质。

 

“到底还是我教得好。”明楼脚步一顿,不由得骄傲地弯起了嘴角。

事实上,相伴数十载,注目的次数早就数都数不过来;可每次看明诚,明楼都会随时随地地感到骄傲和满足。没办法,这个人实在是哪里都好。

此刻,这个哪里都好的人正和一个同样看起来形象身材都很不错的女士站在一起。

——这是没什么关系的,离休以后也应该有正常的社交嘛,明楼很自然地迈步。

而且他们还在说话。

——站一块儿肯定是要说话的呀。明楼继续朝前走。

离得很近地说话。

——明楼停住了。

 

轻松欢快的音乐声中,两个人的交谈显然也相当愉快。由于身高的差异,那位女士踮起脚尖仰着头,这让她远远看去很有些少女般的娇憨;而明诚也微微侧身俯首,得体而又专注的样子。

不知道他们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笑起来,女士头上利落的短发也跟着一颤一颤,抬起的面庞居然称得上清雅明丽。而明诚……半个多世纪过去,明诚的笑依然属于核武级别的大杀器啊。

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明楼觉得心里有点儿怪怪的。

 

“哎呦,这不是明老吗?”热情的唐山口音错不了,明楼一转头,正好迎上居委会刘阿姨白白胖胖的笑脸。

“小刘你好。”

“哎呀,也就您还叫我小刘!”刘阿姨爽朗地应着,引着明楼往另一边走:“明老您往这边走,这边看得更清楚。您瞅瞅,多亏了明诚老师,就点拨几句,咱们的广场舞就上了一个大台阶!哎呀这回肯定能在市里拿个奖!”

“哦?”明楼从善如流,跟着刘阿姨走,余光里看见明诚已经被刚结束完一支曲子的队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明诚老师什么时候开始指点广场舞的?他没跟我提起过啊。”

“哎呀,还不是南团长!”刘阿姨兴奋地一拍手:“您看,刚才那位一直和明诚老师说话的……对,对,那位南姐前两个月刚搬来对面小区,人家是东方歌舞团退下来的!过去就是舞蹈演员,跳日本舞的!”

“哦?”明楼眯起了眼睛。

“可不是咋地!您了说,这艺术啊一般人就弄不了,咱们这广场舞您还不知道,早年间什么比赛都得不了奖不说,还被居民投诉扰民……多亏了南团长来了,立刻就不一样!她又请了明诚老师来指导,我们几个老姐妹都说,没准儿大家伙儿将来能跳到电视上!”

“真不错。”明楼微笑颔首,脸上春风拂面:“小刘啊,你说那位女士姓什么?”

“姓南,南方的南!这个姓儿还真不多见……”

“嗯,确实不多见。”

他也是只有在三十年代末期认识的那么一位呢。

明楼再次点头,眼睛又眯了起来,眸色深沉。

 

(三)

明诚很困惑。

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以前堪称白金宅男、能挪半尺绝不动三寸的明大长官转了性,不但每天例行的散步时间不用三催四请,而且还主动要跟着他去市场买菜,美其名曰“增加一下运动量。”

这不开玩笑吗,他跟着去买菜,我是顾着挑菜还是顾着他别被挤了碰了啊?明诚心里有点儿小郁闷。

“这样吧,”明诚眼珠一转:“大哥陪我走到小广场那儿,然后您就在那儿坐会儿看看广场舞的排练;我去买菜,最多20分钟回来,好不?”

“好的好的。”明楼迅速点头,脸上笑咪咪,不能再真诚。

“怎么这么好说话。”阿诚心下嘀咕,一面给明楼拿大衣,一面百思不得其解。

 

果然,阿诚买菜回来又被南团长和团员们围住。

果然,看着明楼坐在一篮子蔬菜旁边笑得一脸慈祥,大家谁也没好意思让明诚老师指导太长时间。

一天。

两天。

果然,这点儿不为人道的小心思根本瞒不住他的阿诚。

 

“大哥,您不觉得自己特别幼稚吗?”

 

(四)

“各位美女,南团长的提议非常好,在两个曲子的间歇增加一段双人交谊舞的环节,既可以区隔一下前后两部分内容,又可以用这种新颖的组合形式突出主题。”

初春时节的上午,帝都晴空万里;还没出正月,小区里的红灯笼在已经柔和起来的清风里微微摇摆,明楼裹着暖和的格子围巾坐在菜篮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正在讲话的阿诚。

“不过,这对双人交谊舞要特别注意,那时所有的舞者都是背景,你们是焦点……所以,动作不用太复杂,但姿势和姿态要格外高标准……”

“哎呀,我们没跳过交谊舞呀!”

“我倒是跳过但肯定不标准,不如明诚老师给示范下吧!”

“对呀对呀,明诚老师……”

“好好好……”明诚举起手,岁月雕琢后更添心折含蕴的面庞在二月的蓝天下光华盛放。他含笑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期待的脸,温柔地落在场外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下面,我就请我的老师和我一起给大家做个示范。”

 

明楼摘下手套,在清风里缓缓起身。他整整衣领,心想阿诚肯定不会允许他脱下大衣,不由得轻轻叹一口气。

“穿这么多,不是最佳效果呢。”他在经过鼓掌欢呼的南团长时不由得这么想。

明诚静静地站在广场的中央,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迈近,在他面前潇洒弯腰施礼:“这位先生,我能荣幸地邀请您一起跳舞吗?”

他像几十年前那样微微欠身、颔首还礼:“谢谢,荣幸之至。”

 

轻柔的布鲁斯旋律当中,他们优雅起舞。

刚刚还喧闹热烈的小广场渐渐安静下来,那并不富于冲击力的乐曲得以传送得很远。二月的阳光尽情披洒,使花园里干枯的树枝变得生动无比,也给他们满头的银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芒。

手掌紧扣,臂膀相接,步伐一致,呼吸同频。

两位老者跟随着舒缓的节拍,用一次次完全同步的身体起伏和自始至终的温柔对视,传递出无法言说的格调、品味和气韵、风度。

当然,还有所有人都能够看得出来的深沉爱意。

 

(五)

“楼爷爷好!诚爷爷好!”

“你好,你是?”

“我叫曲和。诚爷爷,前天和您发过微信……”

“哦,知道知道!大哥,小曲是见锋大哥推荐的专业人士,今后由他担任咱们广场舞团的艺术指导。小曲,以后就要辛苦你啦!”

“没关系,应该的。刚才,杜爷爷还说让我好好把这个团带出成绩来呢。”

“老杜来了?他人呢?”

“杜爷爷……”曲和有些局促:“杜爷爷临时有事先走了,说过两天再来看您和诚爷爷。”

 

明楼和明诚对视一眼。

哼,曲和这孩子一看就不会撒谎,老杜那个混账东西,怎么可能说出这么着调的话。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

明诚笑着摇摇头,转身带着曲和去给南团长引见;明楼则走回几步,悠哉游哉地拎起了菜篮子。

 

(六)

西山干休所的新款红旗在长安街上慢悠悠跟着车流挪动,开车的勤务兵直视前方,努力屏蔽车厢里震耳欲聋的大嗓门。

“孟韦,你什么时候回来?”后座上的白发老者把电话换了个手,开始大声地抱怨:“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啊对,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跟你说,我他娘的今天快被老明两口子闪瞎了……”


【楼诚】【2019新春楼诚《团圆饭》联文】最美的黄昏(一)狮子头

写在前面:
没错,被基友念到头秃,所以你咪又开了一个新坑,楼诚老年系列。不长,欢欢喜喜夕阳红的故事。

这个系列的灵感来自春节前对北京地区抗日老兵的慰问,活动中咪见到的好几位接近百岁的爷爷都是腰板笔直声若洪钟,精神好的不得了。咪就想,楼诚老了一定也是辣么帅。

所以,千万不要纠结时间线。跟着咪一起,潜意识里把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咔嚓一下子剪去将近二十年就对了。

正好赶上新春吉祥的好日子,就拿这次的联文做系列的开篇吧。

呃,既然是放飞自我的作品,考据咪这次就不放注释了。

还有,《从天而降》当然不会坑,放心。

 @妄言 你要的楼诚老年,嘎嘎。


 


 


以下正文:


 


(一)


明楼正式离开工作岗位的时候,已经整整八十五岁。


其实按照他这个级别,原则上正职年满六十五周岁,副职年满六十周岁就可以办理离/休手续;不过那个时候,后来震惊世界的中国改革开放还起步不久,他们又正是摩拳擦掌心气满满的状态,离-休?呵呵。


于是,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明长官果然不负众望,真真正正地聊发一把少年狂,以将近古稀之年开始在他心心念念的经济领域大显身手,一个不留神,再度叱咤风云足足二十年。


不过,白驹过隙时光匆匆,这一晃又好几十年没影了。明长官名字前的称呼终于从简洁明了又威权外露的明部长、明主任(顾问委员会主任),变成了如今清清爽爽、时尚百搭的两个字儿:明老。


 


“今天不要全麦面包。”明楼坐在清晨晴暖的阳光里,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这个星期已经吃了两次了。”


“记得这么清楚,”明诚忍不住呛了他一句:“谁昨天还说自己老年痴呆来着?”


明楼看着端上桌来的小米粥小笼包黄瓜丝白水蛋眉开眼笑,自动认为不需要再回答什么;他讨好地先夹起一个包子放在明诚的碟子里,语调不由得又和软了几分:“趁热吃啊,凉了当心胃疼。”


 


离-休之后,原来最不够用的时间陡然间成了最富裕的东西,而平时忙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吃饭睡觉等等琐碎也立马升级成了天大的事情。


这不,每逢三个月一次,体检报告准时送达的时候,明楼就知道,阿诚肯定又是那一套让他这不能吃那不准碰的说辞,一般要念上至少半天;不过和以前偶尔找个啥理由打个马虎眼不大一样的是,现在,同样离休的明诚教授自己也有大把的时间来监督所有的执行情况。


当然,以明长官的智慧,想蒙混过关不是不可以,但似乎……有难度。


您要问难度有多大?


看过电视里一个综艺么?好像叫做《挑战不可能》。


 


(二)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在键盘上翻飞,下载、复制、剪切一气呵成。不过几分钟,明长官最新的的体检数据和饮食规划已经更新完毕;明诚轻点一下保存键,名为《健康》的文件夹里面又多了一篇文档。


明楼慢悠悠踱过来,《华尔街日报》和放大镜还拿在手里;和阿诚早就全互联网生活不同,他还是更加习惯传统的报纸和广播,对那些占据了阿诚不少时间的公号微信抖音更是没有啥好感。


 


“阿诚……”


不得不承认,垂暮之年的明楼老先生依然是英俊的。而且与年轻时代咄咄逼人不同,现在的明老金丝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温暖平静,雪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淡灰色的开司米毛衣衬得面色格外柔和,完完全全地慈眉善目、下凡老神仙一般。


试问,当这样的老先生走到你面前,如果要提出类似本周吃一次红烧肉这样简简单单的小要求的话,是不是没有什么人能忍心拒绝?


没错。


除了另一位老神仙。


 


“阿诚啊……”


“打住!”明诚把笔记本利落地转了个方向,文档上不同彩色标注的文字数据明明白白:“大哥自己看看。”


“哦。你安排就好,我没有意见。”明长官面色如常,继续无害微笑:“我是说,小东西们后天下午过来。”


“我知道。”明诚很满意明楼的合作,扣上笔记本划开手机:“看看这次是哪几个。”


 


“老师好!”“诚爷爷好!”


“好,好!”


明楼愉快地看着视频上那两个英俊的年轻人——没错,听声音就知道这是明诚最得意的两个弟子、上次公安部常务副部长来拜望时都赞不绝口的两位一线翘楚:季白和李熏然。


话说两位明老都属于那种自带无数光环的人物,数十年来深耕不同领域、成就深不可测。明面上,社会各界只知道他们是经济范畴内的大神,于实务和学术方面都业绩斐然、桃李满天下,殊不知在另一个远离公众视线、鲜为人知的层面上,他们还是一流的国家安全事务专家,门下弟子遍布军警及国安各个要害部门。


“诚爷爷,这次我和三哥都去看您和楼爷爷!”明诚最钟爱的关门弟子一头卷毛颤呀颤,按着季白的肩膀往前凑,恨不得从屏幕里钻出来:“还有洪哥也一起来!”


“去!”季白瞪了李熏然一眼,兀自嘴硬:“他来他的,用你说!”


 明诚哈哈大笑,心想反正这混小子晒得黑,隔着屏幕也看不出脸红没红,那就当没看见正好。


明楼也笑,心说杜见锋那老家伙说得对:人老了,这开心的事儿多半都落在小辈身上。要是孩子们有些什么喜事,自己定是能比他们还高兴。


呵呵,早知道阿诚那个宝贝徒弟除了老师谁也不服,虽然行三确是同辈里妥妥的一哥,绝对高岭之花啊;这么看来,自己上回悄悄点拨的那几句还是有效果的,洪少秋到底不算太笨。


哼,好歹没有坠了明某的名头。


一念至此,明楼笑得愈发慈祥;他慢悠悠地踱回自己常坐的那只沙发,在晴好的日光里抖开报纸。不一会儿,端来一碟水果的明诚就发现,这人看着报,脚下居然还打着拍子,显然肚子里竟是已然开了戏。


 


“大哥如今真是……”明诚放下水果,拿起手机,熟练地在每日优鲜、盒马生鲜和京东超市之间来回切换:“一点口腹之欲,就能让您欢喜成这样。”


“大道至简嘛,最初级的欲望才是社会进步的基础动力。”明楼言之凿凿,一本正经。


哼,他才不去辩解什么高兴是因为马上能见到那几个好久没见的学生呢,这么多年从未失灵的脑电波瞒不了人,藏着掖着没意思:


要知道学生跟学生可大不一样,这次登门的可不是谭宗明贺涵陈亦度那几位要么讲究养生要么注意身材,夹一筷子菜算一回卡路里;两天后到来的堪称是明老心底里最盼望的组合——除却这几位确实经常东奔西跑执行任务难得一见之外,刀光剑影里打滚儿的国安公安们在饮食上都有个明显的特点:


无肉不欢。


 


(三)


下午时分,厨房里响起菜刀与案板的交响,节奏鲜明、韵律十足。


虽然有各种规格的厨房小家电,但是在关于饮食的一些环节上,明诚依然坚持古老的手工制作。比如,肉馅用刀剁出来就是比机器绞出来的更有粘性,蒸包子包饺子都更有味道,更何况这道格外讲究口感的经典江南名菜:清炖狮子头。


听着声响,明楼忽然有些不安。


说是君子远庖厨吧,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他也知道这不是切肉准备红烧的动静。


莫非……


“阿诚,你这是要做……狮子头?”


“是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来了好好问问他。”


 

狮子头在明家成为一道特别的菜肴,从那次明楼受伤开始的。

与平常惯见的干炸蒸熟浇汁出盘的四喜丸子、红烧狮子头不同,阿诚的这道菜是选用上好鲜肉,快刀剁糜,再辅以香葱藕碎、打生粉成团,高汤文火,清炖数小时方成。其中,尤其是不能加沪上惯用的蟹黄,也不能沾一点油酱。


为什么?


只因得蟹肉蟹黄都是发物,不利伤口愈合;而民间盛传,各种酱油生抽都会令疤痕加深。


 


明长官屈指算来,一年半载里红烧的狮子头倒是吃过几回,清炖的真心是有日子没见到了。


“这回是谁?我怎么没看出来?”


“还能有谁,季白这几年是越发沉稳了,熏然还是有点毛躁。”


“不会吧,一定是有些特殊情况。回头慢慢问,别冤枉了孩子。”


“哎?大哥,熏然到底是谁的徒弟?”阿诚在午后的光影里转过头,细密皱纹中依然清亮的圆眼睛笑得眯起来:“怎么比我还护着?”


“护着他还不就是护着你?”离//休以后没了各种顾忌,明长官的情话完全随心所欲、随时随地,收放自如、臻于化境。至于具体内容,经过这么多年的岁月锤炼,更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哦?那谢谢啦。”明诚探身过来,在人脸颊上轻轻一触。


明长官表示很满意。


“什么时候放青菜的时候叫我啊,我来。”


“好的呀。”


阿诚遥遥地应了,身后乒乒梆梆地节奏又响了起来。


 


(四)


1942年,1月。


整整一个月前,日军在珍珠港袭击美国海军,太平洋战争正式爆发。为了策应盟军在亚洲的军事行动,重庆政府电令第九战区在长沙与日军决战。


是为中国抗日战争当中第三次长沙会战。


 


迷宫般弯曲的弄堂巷子阒无人声,青苔斑驳的石墙上,绵绵冬雨的水珠冰冷入骨。


不算刚才放倒的那个,面前还有三个。没准一会儿就会引来巡捕,阿诚目光凌厉,出手如电。


昨日的情报太过重要,让他们不得不冒了险。为了掩护重庆情报小组唯一剩下的那个同僚,明楼的头上被刀划了一条口子。


这让阿诚无比愤怒。更何况,追来的人里面有个特高课行动组的,打斗之中见到了他们的脸。


必须格杀勿论。


 


沉肩蓄力、垫步拧腰,旋风般跃起的阿诚在沉沉的幕色里欺身而上。他右腿高高飞起,手工定做的意大利皮鞋呼啸着踹碎了一个特务的下颌骨;紧接着单手甩出一把飞刀,将那个试图逃跑的小个子钉在了地上;几乎是与此同时,猿臂轻舒双手一绞,牢牢地扣住了特高课小鬼子的脖颈。


颈椎轻微的断裂声在渐渐逼近的巡捕房尖利哨子声中几不可闻,阿诚甩开他,拔出另一具尸体上的刀,顺便给了抱着下巴在地上打滚的家伙一个了断;然后助跑几步,如展翅的苍鹰般掠过了巷子尽头的围墙。


 


当晚,新政府明诚秘书长震怒致电特高课,指责日军在1941年12月占领公共租界之后管理混乱,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抗日分子冲击明长官座驾,致使明楼长官身受重伤。明诚秘书长要求租界当局必须在24小时内交出凶手,给兢兢业业为大日本帝国效力的新政府官员一个交代。


次日一早,上海特高课负责人携日占租界驻军高级将领亲临明家宅邸慰问,他们见到了头缠纱布卧床不起的明楼长官和车窗玻璃都被撞破的长官座驾,当即表示十分的遗憾和深深的歉意。几位军官带来了不少慰问品,所有的罗圈腿都努力并直了,深深鞠躬言辞恳切:些许俗物不成敬意,衷心希望明长官安心休养,务必为大东亚共荣圈和天huang陛下保重身体。


 


几个小时后。


上午还气息虚弱的明长官刚刚结束了一场龙精虎猛的运动,俯身在爱人唇上深深一吻。青年喉间漾出一声旖旎的短哼,伸出光洁的双臂,再度拢住了他的肩颈。


“大哥,”温存片刻,阿诚小心地抬起右手,移到明楼的头顶:“大哥再让我看看……”


“没事的,早不疼了。”明楼捉住他的手:“就擦破点皮,而且藏在头发里,连疤也不会留。”


“那……”明诚刚要再说些什么,两人的腹间却几乎是同时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们大笑着分开,明楼一边穿衣一边问已经收拾停当、准备下楼的阿诚:“晚上吃什么?我可是伤号啊我的秘书长。”


“我刚才看了,刚送来的东西里有块猪肉不错。就狮子头吧,”话音未落,刚刚出得门去的青年又转将回来,盯着明长官头上那块纱布认真地说道:“以形补形。”


 


(五)


“三哥,你说诚爷爷是怎么看出来的呢?视频的时候我把创口贴都揭下了呀!”


挥手和两位老人告别之后,卷毛警官对着后视镜仔细地观察自己额头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细细的红线,百思不得其解。


季白没直接回答,熟练地挂挡打把:“你忘了去年,老爷子在咱们靶场,双枪都是十环的事儿了?” 


“真的?”后座上的洪少秋激动地探过身来:“卧槽我当时听了还以为是故事呢!”


 


——没错。


只不过,这是真实的故事。


此刻,他们身后那座花木扶疏的房子里,那两位传奇故事中的老人相携着正往卧室走去。厨房已经收拾干净,独家秘制的明氏清炖狮子头果然大受欢迎,连汤都没剩下。


对此,大厨本人表示很满意。


熏然的伤已经痊愈,明长官的血脂血糖也还算相对不错。既然大家那么喜欢,没准过些天孩子们再来的时候,可以再烧一次这个菜,大哥也能借机解解馋。


——天下承平日久,现在真不一定非得有谁头上受伤了再借它补养;即使在明家,这也该是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家常菜了吧。


 不需以形补形,只为团团圆圆。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章】

嗷!终于!

快快,打滚求红心蓝手长短评!请花式夸奖肥咪这只如假包换的亲妈!

 另外,此章特别献给 @大橙子与猫殿下 

 

(一)

“如果走陆路的话,这里……这里有一条古道可以直达岭南。”赵启平在放大版的地图上画出了路线,一条墨线弯弯曲曲,经由赣地穿越崇山峻岭到达南越腹地。【注1】

景琰频频点头,沈追和几位侍郎书办也是喜悦莫名,忙不迭地在几个副本上照样描出来,同时自动忽略了赵启平谨慎的补充说明:“秦汉到如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初修筑时又是纯粹为了战事,未免仓促。所以,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启平放心。”也许是走南闯北见识得各种凶险太多,蔺晨看着线路,平素旷达不羁的脸上倒是难得的神色郑重:“琅琊阁会安排最好的人手,几条路线上的伙计我都会亲自考校。”

“如此多谢阁主。”赵启平自然而然地一拱手,随即又在景琰热切的目光里俯下身,继续刚才的话题:“要是走海路的话,从泉州和广州出发都是可以的……”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桑麻又插田。【注2】

大梁武德四年四月,在各地百姓忙完了春耕、开始侍弄起新生的庄稼的时候,三支精干的探险小队在皇宫门前的小广场上集结,整装待发。

每支队伍的人都不多,不过十来个的样子。总共也就四十人的一群汉子静默无声,没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不见懵懂未知的惶惑——而这正是景琰希望见到的,作为少年从戎的马上皇帝,年轻的陛下深深知道,在一场真正的鏖战到来之前,最有经验的老兵脸上就是这样的波澜不惊。

据山穷海、深入蛮荒,只有镇定如此,才能更好地面对未知的一切。

 

从江州回来不久,赵启平在熬过两个不眠之夜后,向大梁陛下呈上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是他对着现代地图临摹的山川河流,以及十几处特别的地标。

有几个被着重圈出来的地标精准指向几处较为容易开采、这个时代又用得上的矿产,这是小赵医生最耗心神的部分。回忆过去国内的知名矿业非他所长,不过他还是绞尽脑汁想出来了不少——尽管再没人提过,但是他始终忘不了那顶被将作监融化、变成注射器针管的皇帝金冠。

又过三天。

朝会结束后的偏殿里,景琰认真地告诉他,大梁朝廷准备正式组建那种他说的科学考察队,穿山蹈海几路并发,尽最大努力务求成功。

不过,陛下这是都要去哪儿呢?赵启平看着身边一脸期冀的沈追蔡荃,再看看摩拳擦掌的蒙挚和微笑不语的蔺晨,一下子恍然大悟。

武德皇帝陛下不要金矿,也对玉石翡翠没有任何兴趣;在那幅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各种物产标记之间,陛下最最盼望的东西也只有一件:那种据说能够一年多熟、彻底解决百姓温饱的神奇稻种。

——所以,这几支科考队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安南占城。【注3】

 

(二)

“汪汪!汪!”

一只毛色油润的半大狗崽欢叫着从门里冲出来,风也似地踏过花匠刚浇过水的月季花圃,一个起跃之后,正正地撞进了赵启平的怀里。

“哎呦哎呦……好了好了阿黄乖……”刚刚回府的赵启平左闪右躲地回避着怀里这货热情如火的舌头,在夕阳下笑出了满脸褶子。

张叔无奈地看着自家神医崭新月白长袍上的几个泥爪印,苦笑着摇摇头。这上好的南绸布料华美却娇贵,少不得又要麻烦自家娘子细细浆洗。

不过,只要神医公子能开心,咱们辛苦一些算什么?说起来,别看公子出得门去前呼后拥万人敬仰,这回到府里关上门,还不是形单影只孤孤零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唉,没有人,有个狗子也是好的吧!

 

沐浴过后,赵启平擦着湿漉漉的半长头发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卧在大床上冲自己摇尾巴的阿黄。

要不说凡事都讲究个机缘呢,这阿黄来的也是凑巧。

从江州回金陵的路上,车队在中途打尖;驿站上下听得这竟然是天下闻名的启明救护队和赵神医路过,惊喜交集不知道拿什么招待这群菩萨才好。

人喊马嘶前揖后让惊醒了一路上睡得迷迷瞪瞪的赵启平,他揉着眼睛下车想去后院如厕,一眼看见驿馆的伙夫倒提着一只土黄狗崽的后腿就要往石头上摔。

旁边一只瘦没了样儿的母狗叫得撕心裂肺,身后还护着两个更小的,脖子上的链子磨出血来。

 

后来,赵启平认真地反思过自己,觉得不应该对可怜的驿丞和伙夫发那么大火。毕竟在古代没有那么多动物保护的概念,在物质资料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家畜也是食物的一部分,而且他们也是出于一片好心:神医一行日夜操劳活人无数,这个简陋的小小驿馆一定要倾尽所有好好招待。

可是无论如何,赵启平也接受不了仅仅为了给自己加个菜就要要了这几个小家伙的命。

不是有人说过吗,检验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可以参照他们对待动物和自然的态度。此时的大梁还远未解决温饱,当然不能用仓廪实而知礼节这样的标准去要求,但是,总该有人去传递一个信号吧。

赵神医想起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和老谭养的那只名叫汤圆的萨摩耶,心底一丝钝痛。唉,人之所以为人,真的有很多事情是断断不能去做啊。

 

继续上路的时候,先行回到自己车里继续生闷气的赵神医没有注意到,驿丞哆里哆嗦亲自抱了个筐放上车,负责护送的戚猛将军在旁边一副凶神恶煞般瞪眼盯着,而在他身后,那只母狗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

 

现在,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土黄狗崽已经长成了肥嘟嘟的半大狗子;同时小赵医生不久就发现,无论在哪个时空,所有的中华田园犬都一样阳光开朗活力四射,极其容易被没有底线的主人宠上天。至于它的两个兄弟,一个被戚猛送到了巡防营,一个被蒙挚养在了禁军大营,那个狗狗妈妈则干脆成了启明医学院的看门犬,见了白大褂就拼命摇尾巴。

 

(三)

“阿黄,阿黄。”

“……”

“睡着了?你倒真是没心没肺……”

“咕噜咕噜……”

沉甸甸的狗子愉快地打着小呼噜,胖嘟嘟的肚皮柔软地贴着人,传递出绵绵不断的热力。窗外和风徐徐,院子里的小小竹林摇摇簌簌,间或还能听到新生青竹拔节的轻响。清亮的月色透过薄薄的白色窗纱,在古朴的雕花实木大床上洒下斑驳光影。赵启平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阿黄细密的背毛,清晰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江南的春夜,没有战乱来袭,亦没有瘟疫相扰,平和静谧、岁月安宁。

明天,被公事和责任纠缠了数月的那个人,终于能够有时间再度踏足京城了。

 

(四)

“谭大人请,赵神医请。”

金陵城内大梁最大的镖局扬威号里,花白胡子的老掌柜亲自验看了谭宗明递上来的存单凭证,又仔细核对了他提交的官凭勘合,这才亲自引着伙计去后库抬来一个暗红色的大木箱子,随后躬身施礼,退出了门外。

厚重木门关闭的“咔哒”声中,赵启平和谭宗明同时抬起了头。

 

单独面对的时刻终于到了,自己期盼了不知道多久的时刻也终于到了,赵启平胸中狂跳,心底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谭……”

“嘘!请听我说。”谭宗明竖起一个手指抵在唇边,不出意外地看见对面的年轻人不解地睁大了好看的圆眼睛。

赵启平定定地注视着他接下来的动作,猛然间感觉到,今天刚刚在镖局大门外才见到的谭宗明和几个月前分别时又有一些说不出的不同。可是还没等他判断出这些不同到底来自哪里,就被面前人接下来的言语完完全全地震撼了。

 

“这是雷朋,2017年最新款,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那里应该还有副一模一样的。”谭宗明手上是他熟悉的飞行员墨镜,语气温和笃定。放下墨镜之后,他拿起掌柜的留下的木箱钥匙,却并不急着开启,而是对着仿佛石化的小赵神医微微一笑:

“这里面应该是咱们起飞时我穿的衣服,不知道会不会有手机和手表,但我觉得钱包比较大应该不会丢。”他的手轻轻拂过木箱细致的纹理,目光愈发温柔:“棕色BOTTEGA VENETA,也是BV的2017最新款,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里面没什么钱,就几张卡,还有一张咱俩和汤圆的合影。”

“老谭,你……”赵启平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不得不紧紧抓住身边的桌子才勉强站定,他终于知道那一些不同从何而来——这神态、这语气、这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够明了的小微细节,无不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果然,长身玉立的高大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剑眉星眸之间春水涟漪,荡漾出满满的欢喜和一丝疲惫:

“平平,是我。我回来了。”

 

(五)

五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炫目,明亮又优雅地穿过暗红色的雕花窗棂,在安静的室内漫洒而下,勾勒出赵启平英朗隽美的侧颜。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青年粲然一笑。

刹那间,本就通透和煦的房间内如风回夏湖、瑰丽水色,也如月出平野、湛然生光。

谭宗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笑容,短暂的无措之后,他猛然间想起不知道哪里看到的一句诗:

坐令空山出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注4】

 

可是,那正在绽放着明丽笑容的白皙面庞上,分明有两行泪水在滚滚而下。

 

谭宗明心中剧痛,他试探着往前跨出一小步,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清瘦如纸片般的人环在胸前。他感到属于两个人的共同的战栗和激动,以及低沉暗哑得仿佛不是自己说出的话:

“昨天夜里头疼疼醒了,就全想起来了,然后就连夜往这里赶……”

赵启平紧咬着牙关,一个字也无法回应。

半晌,一声终于抑制不住的呜咽在耳边响起,谭宗明慌乱地搂紧怀里的青年:“亲爱的……”

细密的吻雨点般落在爱人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谭宗明在他身体剧烈的颤抖中一遍一遍不停地重复着:

“平平,是我……是我。”

 

我回来了。

 

 

 

 

 

 

 

 

 

 

 

 

 

 

 

  1. 梅岭古道:位于位于江西省大余县与广东省南雄市交界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梅关古道始通于秦汉,为秦代经略南越之要冲。唐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因秦汉古道年久失修不堪行走,宰相张九龄向唐玄宗谏言开凿梅岭。此项工程繁复浩大,经过艰辛努力而成。道路通行后,岭南受惠数百年之久,而沿途漫山遍野之梅树也渐成天下名胜。现代历史上,国民革命时,北伐军三次出征均誓师于此,开国元帅陈毅将军亦在此地坚持了三年的敌后游击战争,有著名的《梅岭三章》传世。

  2. 出自翁卷【清】《乡村四月》,原诗如下: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桑麻又插田。

  3. 占城稻:出产于中南半岛的高产、早熟、耐旱的稻种,以其原产地位于今越南(旧称安南)中南部的占城为名。占城稻又称早禾或占禾,属于早籼稻,北宋真宗大中祥符 (1008—1021) 年间首先传入中国福建地区,并迅速在江南地区推广。根据中国古书记载,占城稻有很多特点,一是“耐旱”,二是适应性强,“不择地而生”。三是生长期短,自种至收仅五十余日。南宋时种植范围进一步扩大,江南东、西路和两浙路尤为盛行。占城稻与晚稻配合成为双季稻,使谷物产量大为增加。

  4. 出自苏轼长诗《题海州石室》【又名《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芙蓉仙人(石曼卿也)旧游》】,原诗前一部分如下:芙蓉仙人旧游处,苍藤翠壁初无路。戏将桃核裹黄泥,石间散掷如风雨。坐令空山出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

     

贴心前文链接: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一章】

 


 

【楼诚】【楼诚衍生】2018,你咪交卷

2018,你咪交卷

每个加班后疲惫的夜晚,每个开会前见缝插针的清晨,每一次长途飞行的万米高空,每一个与同好互致问候的会心一笑……

不需要再说什么,对他们的爱,在我敲下的每一个字里行间。

还是那句话:

爱上楼诚的第四个年头,初心未改,爱意相从。

不忘前辈热血,不负伟大家国。

致青春,敬明天。

旧岁可追,新年快乐!

 

以下是你咪的作业:

2018年完结中篇:

 【楼诚】【楼诚衍生/多cp】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一)

【楼诚】【楼诚衍生/凌李/洪季/庄周/谭赵】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二十三/完结章)

《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 番外之一 赤子【全】

正文二十三章,番外四章

 

2018年开坑中篇: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一章】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十九章】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 番外二 冬至

目前完成正文十九章,番外两章

 

2018年完结小短篇:

雪狼【庄季】  下 尾声

【楼诚深夜60分】维纳斯的玫瑰

【楼诚/楼诚衍生/洪季/世界杯】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楼诚/楼诚衍生/洪季】【2018高考联文】绿水青山图

 

杂文若干

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伪装者》开播三周年杂记

恰逢国之运,当耀国之辉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十三章】

年底事多,忙到飞起。不过被催更了,咪赶紧加快速度!话说,看完这章大家有什么感想,依然打滚求评论……

【胆战心惊对手指】 




(一)

初冬时节,除了大田里头再下多些冬肥这样的力气活计,忙碌了一年的农家庄户们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不过,真正可以歇一歇的日子还远未到来。

盘算好秋后的收成,留宽裕来年的支出,殷实点的急急火火地修补起经年的老屋——新屋是起不起的,也许再有几载今年的好年景,日常再加倍勤勉些,能赶在儿子成亲时翻盖间新房;而家境更加窘迫的,则悄悄地收拾好没闲了几日的家什,父子兄弟相跟着去上河工。当今陛下格外重视农桑水利,官家的工钱又足,拼着下两个月苦,正月之前还能有一笔进项。

 

千恩万谢感激涕零的谢家小夫妻已经回到了家,启明医学院不但减免了他们全部的住院费用,还依着赵启平大出血产妇需要好好补养的医嘱,送了不少粮米肉食。

如今,谢家庄全村耆老百姓敲锣打鼓送来的“仁心圣手”匾额已经高悬在学院大课堂,而已经开始正常教学值班的小赵医生则辗转于几个教室和实验室之间,浑不顾蔺教务长的叫苦连天。

“我说,你们那儿的教务长管这么多?你坑我吧?”

赵启平闷笑。

最近,试图进入启明学院的各地医家子弟人数爆棚,天天堵着门儿。许多有名的医馆干脆派人到京城常驻,还有的居然托了朝廷大臣前来说项,颇有现代社会地方官员疏通跑官的架势,扰得不愿沾染俗事的琅琊阁主不胜其烦。

嘿嘿。

是挺烦的哈,想起现代社会那位觉少干活快的凌大院长和长袖善舞的老金,赵启平不由对被追得都快施展轻功的蔺老师浮起一丝真挚的同情。

 

不过,不是还有句话叫做“死道友不死贫道”吗?

于是,赵神医冷酷地表示教务长能者多劳启平实在爱莫能助,然后白色医师袍衣带当风,拐去看他那还没影儿的宝贝青霉素了。

他才不会告诉蔺晨,这些其实应该是常务副院长的职责范围。

 

(二)

望着城门口古朴遒劲的“金陵”两个大字,谭宗明百感交集。

那位年轻的观察使果然不愧是天子近臣,三月前海边一别,陛下召见回京述职的诏令几乎是紧跟着就到了。对于一个庞大官员体系当中最最底层的县令来说,这简直是破格特简了——根本就是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恩典。

连芡州知府都只能老老实实做满三年,然后回吏部述职后,凑足一批品级相近的同僚才能远远地进宫望阙谢恩呢。

望阙啥意思?

就是大殿外头远远地意思意思,能见到陛下的一个身影算你眼神儿好的那种。

所以,谭家祖坟上一定冒了青烟。

 

可是,蓬县谭老爷的反应却让芡州上下所有官员大跌了眼镜——谭光大人第二天就写了个折子递往金陵,内容大概是:

谢谢陛下的好意,臣很感激;但是臣现在没空,进京可以,等我忙过秋收。

据说芡州知府大人知道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撅过去。

不过怪就怪的是,年轻的马上天子收到这封千古奇葩的折子之后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大加赞赏:“谭光视民为天、以民为重,有臣若此,朕欣慰之至。”

那青烟冒得,估计都赶上狼烟了。

 

秋粮入库,大丰收的芡州全境一片欢腾,蓬县以及相邻的海边各个县治更是因为海盐的出产而数钱到手软;知府大人看着开天辟地头一回没有任何拖欠的赋税簿子,捻着花白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头儿大笔一挥批了银子,给奉旨进京的盐户盐工每人做了身里外三新的好衣裳,挑个吉日吉时,穿了全套官服郑郑重重地送谭宗明这一队人马出了州城。

 

回京的第一夜,谭宗明夜不成眠。

近两个月来,原先还并不太厉害的头疼病隐隐有加重的趋势。难以入睡不说,便是睡着了,也时常梦魇不断。隔三岔五地,他就会梦见一团黑漆漆的迷雾,浓稠纠缠着在眼前扑来晃去。而迷雾的那一边,分明有个向他奔过来的人影,可惜这么久从来没有看清过面目。

也不是没有延请过大夫,只是芡州毕竟偏远,那苦药汤子喝得人反胃得紧,症状却是一点也没有好转的意思。他自己也纳闷,要说这么一个大活人,儿时甚至少年时代的记忆竟是半丝皆无,甚至父母妻儿也是一片空白。倒是上任之后处理起政务来格外得心应手,与州府邻县上司同僚无不相处融洽,脑子里更是无数经济商机一个一个地跟泉眼似的冒个不停,直惊得芡州官场风传起陶朱公转世的流言。

老管家谭福说这是那次风灾摔下马伤了脑子,可谭喜提起此去京城定能寻访到真正的名医诊治时,老人家又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了,也不知他在担心什么。

 

谭宗明翻了一个身,刚刚浆洗过的寝衣还有些硬,擦过皮肤时有些硌得慌;翻身之时右衽的衣带被扯开了,还得摸着黑系上——所有这些细节都让他觉得不大舒服,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是穿过一种极其细软贴服的寝衣,睡过一张无比舒适的床,身边还有一个极为亲密的人……

可惜这样相对清晰的记忆只有短短的一瞬。还没有等到谭宗明再去分辨那个身边人的面孔,一阵更加剧烈的头痛就席卷了过来。

 

(四)

“赵神医赵神医!”小高公公尖着嗓子喊着,一头撞进教室,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陛……陛下……”

“陛下怎么了?”赵启平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小太监细瘦的胳膊:“快说!”

 “陛下,陛下急召!”小高公公好不容易喘平了点气,总算说出了一句囫囵话:“召赵神医速速进宫!”

听到不是景琰有什么意外,赵启平稍稍放下了点心;不过也不怪他紧张,这位小高公公是高湛大总管最得意的干儿子,平素总跟着在御前贴身伺候,等闲是决不做传旨颁召这些差事的。

“抱歉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赵启平鞠躬下课:“蔺元,麻烦你替我……”

“哎呦我的赵神医唉!您什么都不用带!”小高公公顾不得许多,拉了赵启平转身就走:“没人生病,就是陛下急着让您见个人!”

 

萧景琰已经沉默了有一会儿,无形间散发出来的威压气场让谭宗明有些奇怪。

昨晚没有睡好,今天明显有些精力不济。但是,御前奏对是早就精心准备过的:在大殿里面,陛下和各位重臣关于芡州雪盐的任何问题自己都对答如流,特别是关于扩大生产和加快流通这两个环节的陈述,明显能够感到不但陛下颇为认可,户部尚书沈大人也是连连称是,一切都再顺利不过。

因为有些意犹未尽,大朝散了之后陛下又召了沈追和几位官员加上谭宗明移步偏殿继续商议。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偏殿里更近的距离、更明亮的光线下,谭宗明清楚地看到,年轻的国君在见到自己的面容之后明显地一怔,随即就绽放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而真正令他不解的事情还在后面:

小范围的商议更加细致具体,不知不觉间就错过了午食;直到一位侍郎肚子叫了被陛下听见,他才恍然大悟,心情很好地吩咐传膳赐宴——说是宴不过是一荤一素一碗粳米饭的食盒,君臣都是一样的。头一次在宫中“赴宴”的谭大人心中敬佩加感动,便在接过食盒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谭光谢过陛下。”

景琰含笑一抬手:“偏殿私宴,不必拘泥。谭大人可有表字?”

“回陛下。”长身玉立的勤勉县令又是一揖,礼数周全、风度翩然:“家父赐字:宗明。”

 

(五)

赵启平几乎是飞进了皇宫。

小高公公磕磕绊绊拼拼凑凑,前因后果不晓得,却总算把要去见的人名说了个清楚。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了啊!

赵启平大步流星。

以前没觉得大梁的皇宫这么大啊!简朴的屋舍重重叠叠,青石铺就的地面似乎永无边际;慢慢地,忘却了规矩礼数的青年开始在空旷的宫殿间奔跑,衣袂飘飘、欣喜若狂。

 

天上厚重的冬云遮住了日光,年轻人心中一片丽日暖阳。

老谭啊老谭,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你竟然找我找到了皇宫里!我就知道天底下没有你不敢推开的门,但是找皇帝要人这也太嚣张了吧?

不过我喜欢!

老谭啊老谭,你穿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受伤?不管我待会儿要彻底检查一下……我去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穿越都能让咱们赶上,回头咱就买彩票去!

老谭老谭,你不觉得吗?这古代真是太奇妙了,你可要好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对了你现在干嘛呢,这世界没股票没风投哈哈哈哈要不要我养你啊?

……

数不清的问题一股脑地冒出来,纠缠着那个魂牵梦绕的名字,杂乱无章、喜气洋洋。 

 

赵启平像一缕春风般扑进了殿门。

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的年轻人再看不见其他人,教养和礼貌让他对着上座的景琰施了一礼,但显然并没有注意到陛下脸上有些莫测的神情。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就在那里,听到自己来迅速地转过了身——没错,就是他!好像瘦了一点但的的确确就是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赵启平清瘦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漂亮的圆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这张昨晚还在梦中出现的面孔;他用力逼回这一瞬间突然泛起的泪花,嗓音因为长距离的奔跑而有些嘶哑:

“老谭?”

 

谭宗明有一阵轻微的晕眩。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来了。

可这毕竟是在皇宫。

谭宗明定定神,行云流水般深深一揖——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让这位高大的中年男人身上有一种难以抵挡的魅力,他潇洒地直起身,对着面前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的青年,绽放出一个温和得体、无懈可击的笑容:

“在下谭光,请问公子怎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