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楼诚】【楼诚衍生/凌李/庄周/微顺懂/洪季/多CP】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十九)

5555你咪总算把这一章码出来惹……躺平……

 

(一)

关心则乱这句话是百分之百的真理。

周凯的双手被牢牢地缚住,额头上一道血痕。他定定地望着对面不过几米之遥的爱人,嘴角扯出一个笑,似乎对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两片薄薄的利刃毫无感觉。

海狗子已经被制住,国安和特警的兄弟们默契地围成一个几乎是毫无破绽的包围圈,看着高桥和佐藤以周凯为盾牌,一步一步退向门口。

刚才一瞬间的失神,让现在的局面变得有些复杂。在酒吧内部实施抓捕的计划失败,这边海狗子束手就擒,可周凯却被扣成了人质——高桥和佐藤的身手出乎人们的意料,这是国安在前期工作中没有能够掌握的部分,这俩废柴白领般的小鬼子根本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执行任务从来没有一定之规,千变万化的意外层出不穷才是常态。指挥部里,洪少秋紧紧盯着前方大屏幕,呼吸清浅,指令明晰。

“执行C+1方案。”

“是!”

“是!”

……

米粮库社区地处闹市,再世之约酒吧又在小区的外围,几十米外就是繁华的地安门大街。现在,周边道路已经全部进行了一级管控,小区内也实施了紧急戒备。“C+1方案”的核心内容就是:可以开枪,必要时不留活口。

事态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先不说别的,真要是让这两个家伙窜上首都的大街,国安还有市局以及所有参与行动的部门,以后还能抬得起头来么?

 

庄恕浑身发冷,脑海中像有一个飞速运转的引擎在咆哮不休——这几天来所有那些小小的反常都有了答案,他应该早就觉察的——周凯偶尔失神的凝望,情事上格外主动的缠绵,以及某个被他自己中断的欲言又止。

行啊,干得漂亮啊,瞧这架势,这准备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好吧周凯,你最好给我什么事也没有,踏踏实实地坐在我面前等我向你一句一句问个清楚!你到底都瞒了我什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些!

至于现在,庄恕强迫自己深深地吸气,平静地迎上周凯的眼神;他隔着严阵以待的国安行动组,注视着生死一线的男人,右手抚上心口,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送出六个字:

“我等你,我爱你。”

 

(二)

看着瞄准镜里几乎重叠在一起的目标缓缓移动,顾顺又想起了他们在红海边的那次任务。

烈日黄沙,罡风呼啸中的那些奔跑,吼叫,击发,命中。

当然还有遗憾和哀伤。

所有这些,构成他们这对目前国内第一黄金狙击组合的最初。

成功撤侨之后,他和李懂迅速地投入了高强度的训练。如果说,当初临时搭配的组合难免有一些生涩的话,那么现在,已经全方位磨合多日的他们已经是无懈可击的浑然一体。很多时候对于彼此,语言甚至都变成了多余。

哦不,有些语言是具有标志性的,非常有必要保留。


李懂再次确认自己的观察。城市反恐是他们最重要的主题训练科目之一,米粮库社区这样的建筑在如今并不十分特别,不过,与更加崇尚简洁的现代新式建筑相比,再世之约酒吧和相邻的两栋楼都是诞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由于建筑材料不同,楼体显得厚实了许多。

夹角。光线。投影。风速。

子弹对于砖混结构的穿透力。

子弹对于酒吧装修材质的穿透力。

人质行为动作评估。

目标行为动作评估。

 

不过半分钟,他和他同时轻轻地“嗯”了一声。

准备好了。

 

高清镜头里,洪少秋很容易看到周凯的表情。他暗暗地骂了句粗话,摆明了这小子是豁出去了,他并不配合不说,甚至试图激怒高桥他们以便这边可以毫无顾忌地动手——但是这两个鬼子很显然不肯上当,他们居然称得上临危不乱,并不急于夺门而出;而在缓慢移动的过程中,两把轻薄如蝉翼般的软剑闪着寒光,始终一边一把、毫厘不错地压在大佬的颈动脉上。

一步。

再一步。

 

大门口处有一个门槛,欧式的设计里还有个小小的门廊,三个人同步的移动到了这儿是必须有所调整了:一个人要先控制着人质经过大门进入门廊,再掩护另一个人。高桥和佐藤对视了一眼,这里是个死角,不会有任何狙击手能够成功,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周凯会不会趁着一把软剑短暂离开的时候孤注一掷。

高桥稍微用了下力,一丝血线从冰冷的锋刃下蜿蜒而出。

“周先生,您明白我的意思。”

“我当然不想死。”周凯的回答听起来无懈可击。

 

高桥和佐藤再一次对视,稍稍抬起了软剑。他的一只脚倒退着迈出了大门,目光开始透过彩色的雕花玻璃装饰看向门廊之外,据说能见到中国方面许诺的汽车。

他很放心,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在子弹可能到来的角度,周凯高大的身躯把他和佐藤几乎遮蔽的严严实实。

 

洪少秋笔直地站在大屏幕前。

耳机中,狙击手们一片寂静。

忽然,就在高桥的软剑稍稍抬起的一瞬,4号位传来轻轻的两个字:“别动。”

 

(三)

这天之后很多次,庄恕再回想起那一刻的时候,还是不大明白那一帧帧画面的先后顺序。

顾顺扣下了扳机。

并没有什么穿云破空的尖啸,仿佛是极其细微的一声嗡鸣,再世之约门廊上精美的彩色雕花玻璃轰然炸裂,在院外明亮的大功率聚光灯下,绚丽灿烂如漫天花雨。

高桥像是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栽倒在地,软剑划出一条炫目的弧线脱手而去。几乎是与此同时,缠在一起的佐藤和周凯也踉跄着摔出了门廊。

 

灯光实在刺目。

所以从天而降的那个人仿佛是挟光带电而至。

门外的特警早就严阵以待,从几个方向同时扑了上去。但是很显然,没有人能快得过市局警用技能大比武双料冠军记录的持有者。

从天而降的李熏然如一道闪电般劈开了摞在一起的两个人,周凯已经半身浴血,情急之间也看不清楚到底伤在哪里;佐藤也挂了彩,不过貌似是被碎玻璃崩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家伙直到目前还是方寸不乱,直接扑过来贴身缠斗,摆明了绝不再给狙击手任何机会。

 

好啊,那就让小爷给你松松筋骨拿拿龙【注1】。

李熏然不闪不避,出拳如风。他身高腿长,虽然身板清瘦但力量强悍,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把比他略微矮壮一些的佐藤逼得气喘吁吁。

“八嘎!”佐藤后退一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软剑。

“八嘎你姥姥!”李熏然此刻无比怀念自己刑警时的配枪:“还特么真抄家伙啊?悠着点儿,回头别给自己个儿一下子!”

一念至此,小警官拧腰抬腿,劲瘦有力的身影高高跃起,一个漂亮的后旋踢重重地击打在佐藤的右臂上。

 

佐藤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吼,脚底下拌蒜,差点跌倒在地上;李熏然乘胜而上,侧身又一记肘击得手,正中佐藤的面部,中年人保养良好的脸上顿时开成了酱料作坊。

“好!”完全实力碾压的对抗一扫刚才被对方攥着命门的憋屈,远远地竟传来了几位兄弟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佐藤怒火中烧。

他本人已经是相当水准的剑道高手,在跆拳道和中国功夫上也颇具造诣;不久前,就是他最先看出了周凯表情上的破绽,在中国特警行动的同时先发制人争取了主动。而现在,面对着这个清秀清瘦、全无一丝横霸之气的小伙子,为什么自己一身的本事只能是苦苦支撑而已?

Good Question。

不过答案只有天知道。

李熏然又是一个潇洒至极的侧劈,总算佐藤躲得及,大长腿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朵落下来,让他的半边脸顿时就木了。佐藤努力地睁大眼睛,此时两个人视野的余光中都能见到包围圈在逐步缩小,高桥和周凯也都被担架抬走——很明显,这场战斗的结果已经毫无悬念。

临时高架的强光灯下,店前不大的小广场亮如白昼,连块石子也被照得棱角分明。牛仔裤圆领体恤的年轻人目若寒潭、面沉似水,单薄柔韧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无穷力量。他火力全开、步步紧逼,手、肘、腿、脚的动作刚猛如风让人眼花缭乱,端得是气势如虹,愈战愈勇,如一位古代的侠客啸傲于名山之巅。

佐藤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在又一次生生挨过都能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一拳之后,佐藤心中暗叹一声,不得不承认:

确实该结束了。

他狞笑着把手伸向自己的脖颈。

 

英俊的年轻人有一双很好看的手。

白皙修长,指节像春日里最挺秀的竹。这样的手指适合配上最昂贵的戒指,那同样形状优美的手腕更是适合最优雅的衬衫和袖扣,在钢琴与玫瑰间辗转。

而此时,这双手正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佐藤的右臂和左手,力量之大让他觉得筋脉欲断;他挣扎着,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那个平时只需轻轻一握的动作。

不过,这位中国特警扣住自己的时间似乎有点长。

 

李熏然脑海中一阵眩晕,仿佛翻江倒海。

上一秒两人身形交错的一刹那,佐藤飞速地从衣领里掏出一个扁平的小盒一一这是他一直挂在胸前的,由于链子比较长、隐藏在衣物之下而并未被人们注意。

李熏然本能地欺身而上,交手之际盒子被打开了,里面掉出一个被更细的链子拴住的东西,只一眼,小警官就觉得天旋地转。

一个小巧的、银色的,闪闪发光的十字架。

 

(四)

李熏然的心口滚过一阵闷痛。

面前这张满是血污的脸忽然变成了谢晗阴森沉郁的表情,阴森沉郁的谢晗挣扎着试图拿起十字架,手指在自己的掌控中徒劳地卷曲着,就是碰不到。

扣紧他,绝不放手。

这个愚蠢的、恶心的、变态的罪犯。

更多混乱与嘈杂的声浪涌了进来,是那首已经记不清名字的乐曲,那令人疯狂的、甚至崩溃的旋律,还有隔壁辨识不出男女的惨叫呼号……不过,这些都很远很远,记得清楚、听得清楚的只有一句话。

一句在混乱与嘈杂的声响中,无比坚定而清晰的话:

我是李熏然,我是警察。

 

佐藤努力地抬起一条腿,他敏锐地发现对手有一瞬间的呼吸粗重紊乱,但是手上的力度却没有丝毫放松。近在咫尺的十字架用手还是够不到,恐怕只能用腿来踢、来踩。

李熏然觉察到了,他迅速做出了反应。视线中战友们已经开始聚拢,但是最先扑上来的竟然是刚刚托付给别人的虎子。

 

格开踹向虎子的腿,双手发力卸下小鬼子的手腕;李熏然在佐藤杀猪般的惨叫声中夺下那条细细的银链,紧接着,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过肩摔。

差点儿憋出病来的特警们一拥而上。

 

十字架项链被国安的同事小心地放进具有防爆、防撞防水等多功能的特别证物保管箱,李熏然和指挥部里的洪少秋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等最后结果吧,但愿是神经过敏。

 

即使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下,也没有人发现那几乎要了命的一瞬;生死边缘走过来的小警官腿还有些打抖,但是依旧站姿笔直。

四周开始传来一声声响亮的:“牛逼!” 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掌声;近处不知道哪个部门的弟兄过来热情地拍打着李熏然的肩膀:“行啊哥们儿,连狗都没伤着。”

“那当然,”李熏然转头吐出一口淡淡的血水:“我擦,这特么是战友好么!”

“汪!”虎子在旁边昂首挺胸。

 

现场的清理无声而迅速,不过几分钟,干净整洁的街道、徐徐而来的清风就让刚才的一切一切都仿佛是一个不真实的梦。李熏然看着警车和救护车们的顶灯相继消失在社区之外,向着加快脚步赶过来的黎叔和老梁咧嘴一笑。

随即,他大踏步地迎了上去。


——帝都九月最明媚的月色之下,年轻的警官清楚地知道,从此,自己将无所畏惧。

 

 

 

 

 

 

 

 

 

 

 

【注1】拿龙:北京地区方言,原意是修理自行车的龙骨,后特指修理修理某人、教某人懂懂规矩。

 


【楼诚衍生/凌李/庄周/洪季/多CP】【楼诚】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十八)

一个不喝酒的人写这一章写到吐血……跪求大神们赶紧告诉我哪里有bug。

另外,卡到这里咪也很无奈啊,总要留些地方给小卷毛和我的顺懂吧对不对?

滚去喝姜糖水了——BY大姨妈第一天的咪

 

 

(一)

庄恕觉得今天的运气简直好到爆。

98岁的靳以老爷子是位正经从1937年打到1945年的抗日老英雄,老家在北京的昌平。当年鬼子进攻北平城的时候,他家那位在二十九军给佟麟阁副军长当警卫的四哥,和军长一起在南苑殉了国。噩耗传来,时年十八岁的后生抹了把眼泪,跪在地上给爹娘磕了三个头、转身投了军。不出一个月,就和鬼子在南口交了手。

从那时起,他转战大江南北,数次负伤;在长沙保卫战那次更是凶险之极,多亏到阵地上采访的一个《大公报》记者托了上层的关系找到几只盘尼西林才捡回一条命。

战后,老爷子漂泊海外多年,直到遇到在美国为盟国老兵扶助计划做志愿者的庄恕,才在欧文庄博士的劝说下重回故土。

重回故土的老爷子成了家里、村里乃至区里头的宝贝,虽然老人家没有儿女,但是亲族后辈众多,日常起居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与此同时,和他前后脚归国的庄医生也一直践行着最初的承诺,每隔三个月会亲自接他进城做体检。

 

今天,庄恕看着靳老先生体检报告,从心里往外高兴。尽管有些结果还要等几天才能出来,但是老人的整体健康状况很显然十分乐观。“我五太爷爷肯定能参加抗战胜利80周年的大yue兵!”翻着一串串和中年人相比都毫不逊色的数据,庄恕想起在村里做支书的那位靳家晚辈的话,不由得暗暗点头。


“老爷子,咱下回见啊!”初起的秋风里,庄恕拎着实在推不掉的一大袋子核桃大枣上了车,同时一口答应下次再来的时候换辆大点的车——再过几个月,板栗柿子这些山货就全下来了,庄医生觉得老爷子肯定是惦记着护士站的那些小馋丫头们。

 

回城的路上也意外地顺利,常年拥堵的京藏高速诡异地一路畅通,等他从四环上下来拐进新发地周凯那间最早的海鲜铺子时,马柯还在外头办事没有回来。

“庄大哥呀,你开火箭来的啦……”台湾仔的台湾腔还是那么让人过耳难忘,嗡嗡地震得人想蹦:“足足早了一个小时啦!”

庄恕笑,马柯是个有趣的兄弟,要是以往他会很愿意多耽搁一会儿;不过,今天跑了一天多少有点累,又好不容易赶上好得不真实的路况,他希望早点回到爱人身边:“没关系马柯,你忙你的,东西我自己去拿。”

“在仓库啦,店里面今天制冷有点问题……我原来想办完事再给你拿过去的!”

“没事没事,我又不是不认得!那我直接去仓库了!”

“好的啦,一个大箱子一个小箱子,小箱子是给你和凯哥的;大箱子是给老奶奶的……对啦大箱子里面还有个小箱子,是给老奶奶家的猫猫的啦,每只都有份的哦,对了那个三色最凶的那个要多分几条给她……”

庄恕被马柯的台湾腔绕口令念得眼冒金星,好在今天路上一直被好运气加持,把精心挑选的海鲜送到香奶奶的小院儿,又特别跟嫂子嘱咐了冬至春分它们几个“份额”之后,准备踏进再世之约后门的时候庄恕看了一眼手表:

不过才刚刚晚上8点整。

 

(二)

frozen Margarita迷人的色泽在恰到好处的灯光下得以完美呈现,面前这个男人的笑容也是。

高桥淳一微微欠身,对老板得体的招呼表示感谢。日本男人很少离得开酒,高桥也一样。不久之前当中国这边的联系人告诉他,新开拓的生意渠道借助的是酒吧和它的老板的时候,在高桥的潜意识中就已经先博得了两分好感。

是的,外表上看41岁的高桥先生实在太过普通:固定而体面的职业,兢兢业业近二十年的良好口碑;这和东京街头那些西装严谨、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毫无区别,甚至休闲放松的方式也别无二致——精酿的日本啤酒和纯正的威士忌都是他的最爱,所以松涛十字路的Goodbeer Faucets【注1】 和日本桥人形町大楼鶴亀酒吧 Bar Tsurukame 是他常常光顾的地方。当然,六本木的Havana café也相当不错,不过那里的价格过于亲民,以他的年纪和资历,去得太多了难免会让人产生经济状况不佳的怀疑。

其实说起来,还是XEX Atago Green Hills更与现在以及未来的高桥先生身份相配啊,在五星酒店的顶层与溢彩流光的东京铁塔相对,哪怕一杯柠檬水也会醉人的吧。

如果这次的“生意”能够顺利,那么不久之后,每天朝九晚五的生活就该以人人艳羡的提前退休为名彻底结束了——这说明自己苦心经营十五年之久的“事业”终于进入一个以往只在梦境中出现的巨大市场,而东京银座某座写字楼里的高桥桑也终于攀上了他人生的东京塔。

这一切都取决于今晚的会面。

 

高桥不是一个冒进的人。选择在这个时机进入戒备森严的异国首都核心地区,是由于他坚信自己从未有过任何失手。一个在东京警视厅没有丝毫案底的守法公民、一个模范纳税、定期捐赠、对陌生人也满口敬语的现代绅士,跟国际刑警组织之间绝对相隔着以光年为单位计算的距离。

还有,那个名叫周凯的合作方也几乎是完美的。光明正大的灰色记录,多年间严守着不碰毒品不沾洋垃圾的底线——说实话对这一点高桥本人甚至感到尊敬——还有尽人皆知的家破人亡、背井离乡。这个家伙开海鲜档的本钱来源于自己那条破船的保险金,而那份保险的投保人竟然是他已经阴阳相隔的前相好。

“真是太不幸了。”

那天,温文尔雅的高桥先生对着诨名海狗子的那位中国部下微微一笑。他没兴趣知道他的大名,但很有兴趣了解他即使如此畏惧自己也并不掩饰崇拜的那个人。

很显然,开拓中国市场的任务不能交给日本人,而海狗子之流则根本不具备相应的能力和素质。周凯在道上众口一致的人品保证让他心动,而他短短时间能把海鲜生意做到风生水起的商业头脑则让他不由得赞叹。

万事俱备,只看这个已经进入正常社会的人,愿不愿意再回头赌一把。

高桥开出了一个常人无法拒绝的价码,同时附加了一个周凯无法拒绝的保证:决不去骚扰马柯和周凯身边的任何人。

不出所料,周凯果真没有拒绝。

 

(三)

周凯举起杯。

面前的三个人如约而至,守时而低调。为首的高桥先生年约四旬,有着一张仿佛日本人都会长成这样的毫无特色的脸,礼貌中有着一点点倨傲。他身边的两位随从,海狗子是早就熟悉的,一直负责来往联络的他终于促成了正主见面,此刻脸上紧张中还带着兴奋。另一个刚才介绍叫做佐藤的,也是个中年人了,无论姓氏还是长相都更加没有存在感,只是身材比高桥略略地壮实一些,看来像个练家子。

周末泡吧的人没有匆匆来去的,高桥和周凯心照不宣地估算了半个小时这样既不显突兀又足够精简的时间。关于东京和酒都是很好的话题,不用担心冷场。至于即将开始的“生意”,高桥的到来本身已经诚意满满,所以分成之类的俗事实在没有讨价还价的必要;周凯明确地表示了就按照事先商定的份额执行,其气魄胸怀让高桥身边的两位随从都禁不住赞赏有加,海狗子更是十足十的心悦诚服。

他们的座位是酒吧里面并不偏僻却位置特别的一个,一根不宽的立柱和用来营造气氛的植物很好地成了观察方面的掩护,而从座位上的角度上望向四周,视野可以毫无障碍的环视。


当初酒吧装修的时候,周凯和洪少秋笃定这会是个受青睐的位置。果然,此刻高桥就坐在这儿,立柱里面和植物花盆里的环绕收音装置正在把所有的对话清晰地录制着。

“高桥先生要不要尝一尝我这里的另一款?”微不可察的电流声中,周凯的声音醇厚迷人。

洪少秋攥紧了拳头,频道里的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准备的信号了。下一步,周凯还需要让对方说出几句关键话语,这将是下个阶段定罪量刑的重要证据。

“哦?周先生还有什么令我惊喜的?”

“当然是 Suntory Hibiki 。”周凯语调轻快:“听说,您是品鉴【響17年】的行家。还要请先生赐教。” 

 

(四)

Whisky&Water,中文称呼:水割。

深深的琥珀色注入剔透的装满冰块的酒杯,大约35-40毫升,充分搅拌。 然后再次加满冰块,倒入约为威士忌2-2.5倍的纯净水,轻轻搅拌3次。 在这个过程中,混合着玫瑰、茉莉花、鲜桃、哈密瓜甚至黄油香草 的酒香轻轻地弥漫开来。

从2005年起,连续囊括世界级别烈酒评比金奖的日本本土威士忌響17年,果然不同凡响。

周凯注意到高桥脸上一闪即逝的欣喜,心中莫名一动。

好像有哪里不对。

来不及细想,他看着对方毫不犹豫地美酒入喉,自己也跟着浅啜一口:“先生觉得,这个酒如何?”

“奶油,牛奶,焦糖,每一种回味都恰到好处,只有酒龄25年以上才会有这样的效果。周先生有心了。”

“呵呵,高桥先生客气。这么重要的合作,周凯必须做好功课才是。”周凯微笑着,语气平和舒缓:“听阿海说,我们今天应该能见到样品?”

“是的。”高桥温和颔首:“在我们离开这里以后。”

 

“如此,很好。”周凯点头,随即自然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您的习惯,要不要再加点冰块或者试一下 Mist【注2】?”一边说,他一边向吧台稍稍一侧身。

 

猛然间,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出现在周凯的脸上。

他看见了庄恕。

换上衬衫马甲,发型也显然刚刚打理过、英俊迫人风度翩翩的庄恕。

“糟糕。”周凯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就在不到一秒钟之前,他刚刚发出了可以行动的暗语信号。

 

 

 



 

 


 

【注1】均为东京著名酒吧。其中,Goodbeer Faucets 是坐落在东京涉谷区松涛十字路的啤酒屋,拥有着40种新鲜精酿啤酒;热爱啤酒的老板还亲自研发了一套生啤酒系统,在日本的精酿啤酒界颇有名气。

而鶴亀Bar Tsurukame是一家十分古典和正统的日本威士忌酒吧,坐落在日本桥人形町大楼。这是一家老街上安静的酒吧,可以轻松品尝到诸如“響17年”等日本国产威士忌名品。

Havana café位于繁华的六本木,以价格实惠亲民著称。

XEX Atago Green Hills则是五星酒店顶层高水准的Lounge Bar代表,能在最近的距离以完美角度欣赏东京铁塔。

【注2】Whisky Mist:在装满细小冰块的岩石杯里注入大约45毫升威士忌,因杯子被冷却后杯壁上有雾气附着而得名。这是最适合调和类威士忌的饮用方法,也更加适合喜欢辛辣口感的客人。

 



嗯嗯对手指,咪也想知道呢……

忐忑中……


PS: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纪念:今天发现点出的小红心有10000了呢!谢谢那些美丽的文字们!

【楼诚】【楼诚衍生/凌李/洪季/庄周/微顺懂】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十七)


 

(一)

小李警官最近眼瞧着见瘦。

今天午饭的时候,梁仲春让小新多给他打了半份菜,还贡献出一小盒自家酱的牛肉。做警察的都知道纪律,卷毛警官现在被临时抽调配合兄弟单位出个案子忙到寝食无定,大家嘴上什么都不问,生活上却是不着痕迹的照顾。

黎叔也在。

盯着李熏然吃完了加大份的午餐,点点桌子:“把水喝了去我办公室眯会儿,半个小时我叫你。”

小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乖乖听话,黎叔看着他又宽大了点的警服,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这次的临时任务级别之高出乎他的意料,从警数十年,黎叔没有想到临近退休还会在自己的辖区赶上这么一出——这可是北京二环里几乎是城市核心的所在,人烟稠密繁华热闹,再加上正赶上各路部门严fang死shou高ya维wen、可以说全世界都在瞩目的10——9——大召开前夕,天知道这些人是脑子进了多少水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这个地界找麻烦。

“贩毒?简直就是疯子。”

黎叔摇摇头,想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还是老梁说得对:

小日本儿吗,最不缺的就是变态。

 

半个小时一眨眼就过,黎叔掐着点儿又过了半分钟才推门进去。小家伙搂着周小新的“洛基”靠枕歪在沙发上,一头蓬蓬的卷毛被自己的鼻息吹得一抖一抖。

“然子。”办公室没有别人,黎叔罕见地没有使用正式的称呼。

“到!”李熏然一个机灵从沙发上弹起来,起身之前眼睛还没睁开,站稳之后则目光清朗如初:“所长!”

“……”

黎叔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挺拔像一把宝剑似的年轻人,猛然间想起了自己刚刚穿上警服的时候;他心中感叹,沉吟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去吧,等开完大会,准你几天假。”

“谢谢所长!”

 


(二)

如果城市是一个人的话,那么他最放松的时刻应该是星期五的晚上——一周的工作已经结束,两天的周末假期即将开始,真的是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甚至能够安排小小的放纵。

所以,酒吧饭馆夜总会、商场网吧电影院,生意最好的莫过于此时了。

李熏然已经换上了便装。

几个月来,每天下班后在社区里面再溜达一圈儿已经形成习惯。这是跟黎叔学的,而黎叔则受教于他的师父、已经退休多年的米粮库第一任派出所所长。


“整个社区有五道布控。”昨天,最后一次行动协调会上洪少秋的话又回响在耳边:“社区派出所一定要注意,一切如常。平时怎么样,不要有任何的改变,包括你们的工作方式和个人习惯。要知道,这些都是已经被对方掌握的东西,我们要做的是不让他们产生任何怀疑,自己走进来。”

李熏然沉默不语。尽管真是无比渴望像过去一样冲杀在最前方,但是,现在自己最应该守住的位置就在这里。

统一指挥,通盘部署,协同作战,密切配合。

警务条例当中一些刻板的规定此时无比自然地跃上脑海,仿佛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融进血液。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天生的警察,注定离不开除暴安良伸张正义,注定要和三哥一样,成为一个守护者。

守护明家那些长辈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今天。

 

傍晚。

小区里的气氛宁静祥和。

唐阿姨他们几个居委会的大妈们还在各个楼门口转悠,但人数已经少了好几位——现在是做饭的点儿,除了必须穿着志愿者马甲上岗的,友情来支援、来聊天儿的都已经散了。

下班的人陆续回家,小区里的车位慢慢地没几个空的了。刚刚经过的这个楼道里开始有煎炒烹炸的声响,谁家炖了红烧肉,味道竟然飘到了马路上。

小卷毛咽了口口水。

哼,老凌做饭比这家还好吃。

 

(三)

洪少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屏幕。

临时指挥所设备齐全,各路通讯设备运转正常。从外到内的几道防线都已经就位,手下们正在各司其职,进行最后一轮的呼叫确认。

“三号四号狙击手就位。”

这是收尾的回报了。洪少秋能听到周围低低的嘈杂,他想起前两天听到的几声简短的对话:“哪个是从海军借的?”

“四号。狙击手和观察员全是,蛟龙的。”

“哦。”

 

洪少秋一声低咳,身边立刻鸦雀无声。几个屏幕上毫无异状,和日前的推演结果并无二致。他知道,屏幕上看不见的狙击手点位已经准备完毕,而位置最为刁钻的四号位上,是来自国内一流的海军特种兵蛟龙突击队成员、出色完成也门撤侨任务的一对黄金搭档。

另外几个也相当不弱。别的不熟,一号位上的那位武警北京总队雪豹突击队的神枪手,就是季白在云南一手带出来的,当年被挖走时还让他忿忿了好久。

想起三儿,大战在即的洪少秋心中浮起一层清浅的温柔。

他并不怀疑以季白的本事,应该早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但是那人除了拼命地锻炼康复,什么其他的话也没说。

干这行的,呵护和体贴都是这么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偏偏有人能完全感觉得到。

 

单看狙击手的配置,就知道这个任务的级别已经到了相当的高度。不过,很显然这个环节是所有计划当中最后的不得已为之。繁华闹市的居民区,能够不动用狙击手的方案才是各方面必须首先考虑和选择的。

洪少秋示意将主屏幕进一步放大,高清镜头之下,所有人的活动一览无余。

周凯和往常一样在吧台忙碌,周五的生意上来的比平时要早,还不到8点,客人们已经陆陆续续进门。再世之约现在也供应简餐,琴岛来的海货生猛鲜活,做寿司和这里独创的三明治都很受欢迎。

李熏然已经下班,也和往常一样在片区里溜达。此时他正和一个牵着狗的中年人聊天,那个肥头大耳的黑背串儿看起来跟他很熟,一个劲儿地扒着腿往身上蹿。

“虎子你可又胖啦!”

小警官蹲下身搂住这货,大型犬粗大的爪子扑上来,强健有力;他哈哈笑着躲避着大狗热情的舌头,在油光水亮的毛发间找到黑背项圈上的一个搭扣。几乎是立刻,刻意压低的声音就清晰地传了过来:“巡视完毕,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周凯擦完一个杯子,拿起来对着灯光检视清洁的程度。这只奥地利Riedel手工黒脚红酒杯【注1】是庄恕的专属,那上面并没有繁复的刻花,光洁纯净的玻璃表面自然反射着迷离璀璨的光华,在这一片朦胧中传递着妥帖和安稳。

周凯微微翘起了嘴角。他眼睛的余光清晰地看到了玻璃杯后面墙上的挂钟,晚上7点58分。

 

约定的时间是8点整。

 

(四)

“一号观察哨报告,目标出现,三个,行进路线再世之约方向。重复,目标出现,三个,行进路线再世之约方向。”

“收到,继续观察。”

“是!”

“二号观察哨报告,目标出现,三个,行进路线再世之约方向。重复,目标出现,三个,行进路线再世之约方向。”

“收到,继续观察。”

“是!”

……

“七号观察哨报告,一个相关人士准备进入再世之约后门,是庄恕……重复一遍,是庄恕准备进入再世之约后门,请示是否拦截?请示是否拦截?”


洪少秋额头上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庄恕?他不是应该去南四环吗?怎么比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一小时还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目标已经迫近,此时再进行拦截无疑会大大增加暴露的风险;怎么办?

“七号请示……”

“放行!”

洪少秋当机立断。

 

(五)

凌远喝了一口水,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大哥和小妹。

对面两个人显然还没有从他刚才披露的信息当中回过神。

凌岳还好,尽管不断敲击桌面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混乱与焦灼,好歹脸上的表情管理还配得上一个大学教授应有的风度仪态;凌欢就完了,从凌远刚开始说话嘴就一直大大地张着,全程眼睛溜圆语气词不断,要不是座位在最里面肯定会跳出来飞奔去门外跑圈儿。

“你是……认真的。”良久,凌岳开口,直接就用了表示肯定的陈述句。

凌远微微点头:“还请大哥帮忙周全。”

凌岳苦笑。

怎么周全?小远虽然是养子,但从小自家爹妈就视他如同己出,疼爱的程度比对他和凌欢一点不差。不,岂止是不差,有时候甚至还更偏爱一些。想当年家中还不够宽裕,尽管凌远拿到了全奖,但是国外医学院几年本硕博一路读下来依然费用不菲。为此,父母甚至悄悄动员成绩优异的他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

当然,这些凌远并不知道,作为长子他也从未抱怨。不过,爱之深责之切这个道理古今中外都是相通的,这样一对慈爱的父母,怎么能够接受一贯出色的儿子身上这样不同寻常的不完美?

凌岳回想起几年前,得知二弟和林念初离婚的消息时父母的心痛和失落、那些欲言又止和黯然神伤。现在想来,父母早就觉察到他俩并非良配,多少心理上还是有所准备的;完全不像如今,他这个优秀得不像凡人的弟弟,给出的难题也是宇宙级别的。


凌岳叹了口气——他已经不记得这么会功夫叹了几口气:“你们,确定要打算公开?”

凌远颔首,眼中柔情似水:“是在家人层面。主要是我,不想委屈他不明不白地和我在一起。”

“嘶……”凌岳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瞠目结舌的凌欢总算缓过劲来,一把抓住大哥的胳膊,指甲掐到他肉里去:“大哥大哥你看二哥!你看他脸上那个样子,我敢打赌当年他跟念初姐都没这么笑过!”

“我有吗?”凌远无辜脸。

“凌欢说得对。”凌岳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转头看向凌欢:“欢欢你怎么看?”

“我?”凌欢再一次试图从椅子上蹦起来:“我绝对赞成啊!这都什么年代了,世界因为多元而精彩嘛!嗷嗷嗷嗷这比我在老福特上看的那些CP酷多了……说真的二哥,你们能有这个勇气太棒了,我百分百支持!”

“真的?”凌远真心感动:“谢谢你欢欢,谢谢。”

“我说二哥,先别谢,刚才说了半天你都没告诉我们你爱上的这位是何方神圣啊?我还真想不出来有什么人能够受得了你?”

“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你?”凌岳轻斥了一句,转头对凌远笑:“我也很好奇,你决定共度一生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时,凌欢发誓她在二哥脸上看到了一种叫做圣光的东西。

“是个我寻找了这么久,以后永远不会放手的人。”凌远目光缱绻,语气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他是个警察,是最好的片儿警,也是最棒的刑警。他……叫李熏然。”

“李熏然?”凌欢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是的。”凌远看着凌欢,纵使江湖官场上历练已久也禁不住老脸一红,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干脆咬牙闭眼:“就是那天你让我替你去见……”

 

 “什么?”

凌欢同学终于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你是说……你把有可能成为我老公的人,变成了我的二嫂?”


(六)

世界安静了。

全程蒙圈的凌岳一口茶喷在了桌子上。

不得不说,凌欢的表述很科学很精准,成功把所有人炸得外焦里嫩。

真是 ⋯没有比这更尬的尬聊了。


生平第一次,凌远无言以对。

所以他无比感谢此时震动起来的手机。

但是,为什么是韦三牛? 今晚他应该在协和总带班才对。

“凌远你在哪儿?”电话里的韦三牛气喘吁吁:“不管在哪儿都赶紧回来,市区突发暴【恐】案件,国安和市局送来了伤员。出事的地方是……米粮库社区。”

 

 

 

 

 

 

 

 

 

【注1】Riedel:奥地利品牌,中文译作:醴铎。1756年诞生于历史悠久的奥地利小镇库夫斯坦,生产水晶玻璃器皿已经超过250年的历史,传承至今历经11代。是世界上最专业,同时也是最富盛名的酒杯和醒酒器专业制造厂,被认为是最顶尖,最专业的酒杯品牌,被誉为“酒杯里的劳斯莱斯”。 醴铎于2010年7月进驻中国,其单支葡萄酒杯在中国的零售价在300-3000元之间。


【楼诚衍生/凌李/洪季/庄周/多cp】【楼诚】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 番外之三 考试

 今天高兴,码个片儿警的欢乐番外谢谢姑娘们抬爱。

 

(一)

对于地道的老北京人来说,居家过日子衣食住行这么多事儿,最最不能够马虎的就是吃饭。老话儿怎么说?民以食为天,这是老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训诫,上讲究的。

所以,这内九外七皇城四【注1】,可着全北京城,上至皇亲贵胄下到贩夫走卒,不论哪个阶层什么圈子,从古到今最不缺的就是各路美食。

论排场论精致,有满汉全席内府菜,山珍海味水陆全集;论实惠论特色,有街头小吃胡同馆子,酱菜糙米内脏下水也能成就一方盛名。而无论现实社会已经走到多么发达显赫的信息时代,在老北京心目当中,会不会吃、懂不懂吃、能不能吃到一块儿,依然是日常生活当中重要的构成部分。

特别是家里头要有新人进门的时候。

 

(二)

中秋节。中国传统当中仅次于春节的另一个阖家团圆的重要时刻。

四合院。帝都旧日繁华的标志性建筑,被誉为北京城历史、民俗、地方文化的活化石。动不动好几个亿还没处儿买的那种。

 

周凯如坐针毡。

春节中秋必须回家吃饭是明台当年定下的规矩,所以这么多年除了在国外实在回不来的,明家和香奶奶家的几代人都会在这两个节日聚在一块儿。按照长者为尊的老礼儿,现在每年的聚会都在香奶奶这边。

当时庄恕向他坦白身世、告知自己生母的不幸和被养父母接到美国的过往时,只提到了养母的父亲姓明,本身也是被收养的孩子,并没有过多其他的叙述。至于家里的其他人,庄恕只说了一句话:“养父母家都是大家庭,人多,关系很好。”

 

现在,周凯印象最深的就是人多这两个字。

明家直系子女三个,香奶奶家两个,5个兄弟姐妹都是40年代生人,全都由香奶奶一手拉扯大,艰难困苦里的童年情感绝对不同一般。虽然后来各自成家立业,但每个小辈都熟知家族的故事,所以年轻一代之间的关系也极为密切。

乌泱泱这一大屋子人,绝大部分周凯都是第一次见。庄恕倒是都熟,舅舅姨妈哥哥姐姐地叫下来,实实在在的亲热;周凯只管跟着点头微笑,做一个性能良好的复读机。

好不容易坐定,衬衫已经被汗贴在了身上。庄恕是第三代里岁数最小的一个,又因为养父母在国外没有回来,所以他们被安排在首桌的最下手,满桌都是白发苍苍的长辈。香奶奶一贯地慈祥和蔼,断断是不会难为新人的;不过据说自己应该唤作大姨父的那位老者是前朝后裔,在旗【注2】不说,祖上还是正儿八经的黄带子【注3】,礼数讲究可不是一般的严格。

 

上菜了。

虽是隆重的家宴但并不铺张,周凯细细看去,大约是祖籍江南的缘故,面前的各色菜式南北兼具,都是扎实地道的家常口味。

自家吃饭,大家族还是保持着小辈给长辈布菜添汤的传统。庄恕和周凯规规矩矩稳稳当当,动作得体礼数周全,加上两个人一个温和谦冲,一个帅气硬朗,看得满桌长辈都是赏心悦目,香奶奶更是压不住的满面喜色。

酒过三巡。

新上来的这道菜色泽金黄,甜香扑鼻,纯白的盘子边上还用金糕雕了几个小兔子,看着就鲜灵活现的。庄恕和周凯对视了一眼正要起身,就见对面的大姨父笑着放下酒杯道:“小恕啊,你先歇会儿,这个让小周来吧。”

周凯递给庄恕一个安抚的眼神,笑着站起身来:“好嘞。”

他没有用桌上的公筷,直接拿了一把没用过的勺子,先转身向忙活半天的长孙媳吴阿姨点头致意:“久闻同和居三不沾【注4】的大名,没想到嫂子还有这把好手艺。”说着话,勺子已经把金黄的脂膏轻轻翘起了一小半儿——这是让所有的人看清楚这道名菜的第一大特点:不沾盘,同时也是向大伙展示厨师的手艺。接着,小心地在香奶奶的盘子里放下一块儿:“奶奶您慢用。”再一抬手,雪白的瓷勺上清清爽爽,这就是三不沾的第二不沾了:不粘勺。

等轮到大姨夫了,周凯只取了很小的一块:“大姨夫,听小恕说您血脂有点高,这个菜主料是蛋黄,您少用点?”

大姨夫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庄恕长出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回到自己家,从浴室出来的大佬惊讶地发现桌上是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饺子;灯光下,温柔的外科医生正布着碗筷:“待会儿你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做的功课,”他笑着躲开爱人湿漉漉的短发:

“饿坏了吧?鲅鱼馅儿的。”

 

(三)

其实,要从父亲这边论的话,卷毛警官家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老北京。

老李局长是复员军人出身,从警多年天南地北什么口味都吃得;那时候的标准再简单不过,基本上有口热乎的就行。

熏然妈妈到是出生在崇文门外的地道北京姑娘,不过,跟着这么个天天在局里吃食堂的人,实在是想讲究也讲究不起来的。

老两口正式、郑重地琢磨起做饭来,还是老李局长退休以后的事了。

拜各种养生广播电视节目、各路公众号所赐,再托万能的朋友圈的福,老夫妻两个现在已经是专家级别的营养师兼美食评论家。

特别是熏然妈妈,如今心心念念地钻研起北京地方小吃和传统名菜来,立志一要把过去没吃过的好东西都学会,二要把自己那个永远吃不胖的宝贝儿子养出几斤肉。

那个什么凌远,事业倒是很不错的。就是不知道这天天忙工作的人会不会照顾自己,姆们然子是肯定不会做饭的,跟了他,该不会各自吃食堂吧?

亲妈啊,怎么能不忧心忡忡。

 

不过,不管是不是祖祖辈辈的老北京,只要是在这帝都生活几十年下来,谁都会有里有面儿、重规矩。

第一次上门是客,绝不能让人干活儿;这第二次上门可就是家里人了,哪有老人在厨房里忙、小辈坐客厅里等着吃的道理?

所以,李熏然捧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心安理得地看着他远哥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当天晚上,不知不觉都各自多吃了一碗饭的老两口不得不在小区里多遛了几圈。一路上,熏然妈的嘴里就没离开凌远的手艺。

“老李你说,他一南方人,怎么那么会澥芝麻酱【注5】啊?南方人不是不吃麻酱吗?刚开始我还怕他往里头加开水加油呢,结果您猜怎么着?人家上手就倒的凉白开,一边加水一边放盐,不紧不慢地一个方向打……哦还夸咱们家的芝麻酱地道!能不地道吗我昨天专门坐车去赵府街【注6】买的!”

老李局长连连点头,凌远做饭的水平确实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基本上属于震撼级别的。

“然子说,他做炸酱面也好吃。还会烙烀饼【注7】……哎呦这我得跟小远好好学学,然子他姥爷就好这口儿!”

好嘛这就小远了。

“这倒不急。”老李局长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你看,凌家上次说两家见个面儿的事儿?”

“倒是说了有一阵子了。"熏然妈停下脚步看着老伴儿:“那就……见见?”

 

(四)

同样作为“新人”,洪少秋压根没想过要登季家的大门。

不对,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季白明确告诉他:咱俩的事儿,见老家儿之前,先得在我兄弟这儿过了明路。

谁都知道西南战神季白有两个大牛的哥哥。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三个没血缘的亲弟弟。

这不结了?过不了景山三剑客这第一关,其他什么都瞎掰。

好吧。

话说男人之间的考验说复杂就复杂,说简单也挺简单,这不,玉树临风的三个大好青年笑容满面地告诉他们洪哥:没有什么问题是喝一顿解决不了的。

 

洪少秋完全同意并跃跃欲试。

要知道季白受伤之后必须戒烟戒酒,烟嘛,一个月凌远只批准一根儿;至于酒,根本连一滴也没有。所以,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基本法大原则,洪队这几个月也着实素的可以。

关键是喝什么?

 

“喝什么都成!灰雁?伏特加?还是咱国产的衡水老白干儿?”  

洪少秋一边说,一边宝贝似的把这个月指标贡献出来。

季白优雅地含住烟嘴,撩一下眼皮没说话。李熏然狗腿地抢上一步打着火机:“洪哥您再想想!”

“那……二锅头?你们北京人的最爱?”洪少秋挠头。

“没错,是姆们北京人的最爱。”赵启平眯起眼睛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不过不是二锅头。”

“不是二锅头?”洪少秋觉得季白这三个小弟里面,相比之下陈亦度是最厚道的,于是果断求救:“亦度告诉洪哥,那是什么?”

厚道的陈亦度一脸纯良:“洪哥您想,我三哥现在能陪您喝什么呀?”

“红酒?不不,红酒你现在也不能喝……”洪少秋转向季白,看着这人无比珍惜地吸了一口烟,一脸享受就是不往自己这边瞧一眼。

“怎么都是酒啊?”陈亦度和赵启平一块儿拉了个长声:“俗!”

“不猜了!”洪少秋看见李熏然已经笑得快趴到季白身上了,索性一拍桌子:“喝什么我都接着,三儿你让他们仨一起上!”

李熏然不笑了,瞪大了圆眼睛一脸严肃:“洪哥,真的……什么都行?”

“当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喝什么都行!”

三剑客对视一圈,眼神中噼里啪啦全是阴谋的火花。稍顷,李熏然小心翼翼地唤道:“三哥?”

 

“说话呀季队。”洪少秋大义凛然。

竟然还敢催。

绝对勇士。

三剑客在心里给人还不错的洪哥点了个蜡。

“真想知道?”季白乜斜着眼睛,微微一侧头吐出一串儿叠在一起的套圈儿,在三小只兴奋期待加崇拜的目光里轻飘飘甩下三个字:

“豆汁儿。”

 ……

 

后来呢?

后来,洪队使出看家本事,兢兢业业努力了大半宿,终于换来了一个补考的机会。

 

 

 

 

 

 

【注1】内九外七皇城四:

 指的是内城、外城和皇城的城门,一般用来指代整个北京城,也简称为:四九城。其中的"内九",指的是东边的东直门、朝阳门;西边的西直门和阜成门;北边的德胜门、安定门;南边的崇文门、正阳门(前门)和宣武门。"外七"是指明世宗为加强城防,在嘉靖三十二年增修的外城城门。与最北边和内城的"前三门"平行的是东便门和西便门,东西两边分别是广渠门和广安门,南边则是左安门、右安门和直通正阳门的永定门。皇城四门:东有东安门(现东华门),南有天安门(承天门),西有西安门,北有地安门。

【注2】在旗:

清初实行八旗制度,最为基础的是满蒙八旗。现在的在旗指八旗在籍的满族人,即最核心、正统的满族成员。

【注3】黄带子:

清朝宗室的特殊标志,后衍生为清代宗室别称。清代皇帝和宗室专用黄色腰带,一般用丝线织成,以四块圆形或方形的金属镂花版衔接,版上镶嵌宝石珠玉等装饰品。带子的颜色与金属版的镂花镶嵌均有严格等级规定,如皇帝的腰带用明黄色,宗室皆用金黄色。爱新觉罗家族以外的官员系蓝色或石青色腰带,严禁越级束用。黄带子就是皇族,但并不是所有的皇族都是黄带子。

【注4】三不沾:

最早是清代皇宫御膳房名菜,有一百五十多年历史。后传出宫廷后, 与糟溜鱼片或糟溜三白(鱼片、鸡片、玉兰片)和烤馒头一起,并称为鲁菜泰斗同和居饭庄的“三绝”。它以鸡蛋黄为主料,制作极为费工费时成品黄艳润泽,呈软稠流体,似糕非糕,似粥非粥,绵软柔润,滋味香甜。特别受老人及孩童的喜爱。关键特点:不粘牙、不粘盘、不粘勺。

【注5】澥芝麻酱:

澥:加水稀释。芝麻酱最初状态粘稠,要稀释之后方可拌面拌菜、做火锅蘸料。最纯正的澥芝麻酱手法应该是用凉白开和少量盐,顺时针不间断搅动,同时不断加水和盐。

【注6】赵府街:

赵府街副食店,位于东城区赵府街67号,1956年开业并营业至今,被称为最后的老北京国营副食店。该店有“三老”:老经营模式、老顾客、老品牌。店内的深棕色木制柜台以及3口分别盛放散装酱油、醋、黄酱的大缸,在1956年该店开张时便有。店里称重用台秤,算账用算盘。出售大粒盐等市场上比较少见的商品,还提供打酱油、打黄酱、打醋服务,酱菜品种较多。

【注7】烀饼:

读音为:呼(长音)饼(轻音)。北京地方小吃。用玉米面做底,单面烙制,上面散落托以由韭菜鸡蛋虾皮构成的馅料。讲究是馅儿熟而不老,底儿脆而不焦。(你咪个人建议:此物与疙瘩汤乃是绝配。)

 

【楼诚】【楼诚衍生/凌李/庄周/洪季】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十六)


 

啊啊啊啊甜蜜过度章

前文指路:

【楼诚】【楼诚衍生/凌李/多cp/洪季/庄周】《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十五)

 

(一)

凌远深深地凝望着怀里的人。

刚才那抑制不住的一吻时间有点长,程度有点激烈,连带着肢体幅度也有点儿大,所以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有几缕垂了下来,被薄薄的微汗贴在额头上;精致的衬衫略略敞开了领口,以往规整冷肃的领带更是浑没了形状,装饰缎带一般挂在微微起伏的胸前。

他小幅地做着深呼吸,希望尽量快地平复下情绪,还有那难耐的标示着自己身体健康与活力的明显反应。不过,此刻一个拿着三股叉头上长角的小人儿已经在半生严于律己的凌远院长脑海中蹦了出来,它跳跃着比划着、大声叫喊着,青色的小脸上满是怂恿和鼓励:“吃了他吃了他!凌远你还等什么!”

凌远心中天人交战。


李熏然慢慢睁开眼睛,他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如阵前击鼓。刚才他挂到凌远身上时可没想到局面会失控,不过一个警官完全的沉迷和沦陷应该是无辜的——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太过明显,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四十岁的男人身上竟然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性/感?

想与他灰飞烟灭。

 

凌远轻轻闭了下眼睛,无比艰难地把那个青色的小人儿扔出脑海。他微微偏过头,怀里年轻的爱人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羞怯,但依然拘谨而生涩,只那一股隐约的期待与更加隐约的忐忑交织在一起,让他再多看一眼就会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然然……”暗哑的气流带着无比缱绻冲入耳鼓,李熏然不由得一阵颤栗。他伸手攀上凌远的肩膀,卷卷的头发蹭在人的脖颈。“嗯。”远哥你说吧,你说啥我都答应。

“然然,我知道你们有纪律,我不多问。”凌远腾出一只手,缓缓抚摸着熏然的后背:“等你忙完了刚才说的那个事情,我们要不要和各自家里人见个面?”他在青年的额头上郑重地一触,看向他的目光坦荡清明、深情款款:“也许我太老派,但是你⋯这么好,我希望我们能在家人的祝福当中在一起。”

 

“哥……”李熏然忽然很想哭。

有什么,能比爱人的尊重与珍视更让人心动呢?

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你的长远感受依然至高无上。

市局散打冠军一个发力,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院长轻飘飘地落在了床上;随后,一只真正的狮子扑了上来,年轻,勇猛,活力无限。

凌远热切地回应着,没过一会儿他就无比惊喜地发现,作为国内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自己在医学领域之外,居然还拥有了这么一个堪称天才的学生。

 

(二)

凌远在初升的阳光里走进办公室,压根没注意自己脸上一路上跟所有人打招呼时都没有压下的笑容。

中午十二点,第二个中层干部会议结束。李睿和韦三牛磨蹭到最后,一左一右把他堵在了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说说吧?”韦三牛凑得挺近,每根眉毛上恨不得都微雕着“八卦”两个字:“这是——得手啦?”

“胡说什么呢你?”凌远瞪眼睛,自己也知道此时的这一眼毫无威慑力。

“老师,”相比之下李睿就含蓄得多:“您看,什么时候安排我拜见一下小师母?”

“你们很闲是不是?”凌远不假思索地甩出杀手锏,期待两人和往常一样争先恐后夺门而出上演光速消失的戏码。不想,今天这两只仿佛脚底下生了根,双双纹丝不动不说竟然还笑嘻嘻齐齐点头:“是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而且现在是午休吃饭时间。”韦三牛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嘴脸。

凌远气结。


话说跟下属关系太好以至于做领导没有威严怎么办?

“你们真要知道?”凌远抱臂,往后靠在椅子上一脸高深莫测。

“没错。”对面两人同样的动作如出一辙,目光坚定毫不妥协。

“好吧!这几天他特别忙,等下周一起吃个饭见个面。”凌远起身,走了两步一回身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看着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洋溢着恋爱酸臭味的人消失在门外,韦三牛挤眉弄眼拿胳膊扛了扛李睿:“莫非找了个在校大学生、老牛吃/嫩草心里有愧?或者是洋妞,跨了人种怕咱们接受不了?要不就是离过三次婚带着四个子女的沧桑大姐……”

“别瞎说!”李睿本能地维护着自己的老师:“这个新师母肯定漂亮贤惠又温柔体贴,总之各种完美……你看凌老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也许吧。”韦三牛暗暗叹气,心说确实当年和林念初在一起凌远也是经常拧着眉头。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门来,看到正午的阳光洒满宽敞的走廊,不由得真心为这位情感和家庭几十年都在跌宕起伏的老朋友高兴:

“谢天谢地,总算有菩萨收了他了。”

 

(三)

李.救苦救难收凌远的菩萨.熏然此刻正顶着秋老虎的大太阳在街头穿梭。

米粮库社区面积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坐拥二环内西城黄金地段,除了居家过日子必不可少的超市邮局社区医院,按要求定在街头、24小时接警的警务巡逻站也比别的地界布局要密。没说的,这些蓝白道儿的小房子依照常驻流动人口的数字配备,是基层城市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绝大多数都归属社区派出所直接管辖。

从警数年,参加国安和公安的联合办案并不是第一次。不过俗话说得好,只有失去才懂得珍贵,久违的一线特有的气息是如此令人激动,从昨晚得到消息之后,李熏然至今都沉浸在“重返战场”的兴奋当中。

就像现在,小李警官认真地复核着巡逻站的接警记录,并和驻站民警详细地落实每个记录的每个细节。

“早上十点有司机报警前边路口有人碰瓷,咱们一分钟内到现场,一看还是刘三儿那个团伙。”

“嗯,这会让他们长长教训。这个,两个人的手机都让人摸了?”

“这俩可能聊得太嗨了,一个放裤兜里让人顺了,另一个被划了包。哦,案发在公交车上,转公交总队了。”

“好,这边监控给我看看,要对着再世之约的那两个摄像头。”

查监控大概是仅次于写报告的、几乎能被所有警察列进深恶痛绝的活计TOP2,过去的李熏然也一样,宁愿蹲守个通宵也不愿意盯监控屏幕。不过那不是过去吗,现在,卷毛警官面对着同事提供的12小时监控录像豪情万丈,摩拳擦掌准备一定把胆敢来踩点的嫌疑人揪出来。

 

电话响了。

凌远的专用铃声。

“糟了!大事不好!”

李熏然手忙脚乱拿起手机,正犹豫要不要接的时候,凌远收了线。不过,微信却飞快地发了过来。

小卷毛不看也知道内容是什么。

好吧,鉴于某警官经常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调到协和生活相对规律好不容易老胃病调理得有些起色的某院长某日现身说法,痛陈身体健康对于工作事业家庭幸福的积极意义,同时与年纪不大忘性大的卷毛警察约法三章:

  1. 按时吃饭,一天三顿一顿不能少;

  2. 健康饮食,苍蝇馆大排档、麻辣烫小龙虾这类地方和食物,一周之内最多只许染指一次。如果能够控制自己把这个时间拉长到两周,则有机会得到院长送出的特别奖励。至于奖励是什么,院长不说。

  3. 每天中午把今天的午饭拍个照片发过来。晚饭?晚饭一般某人倾向于亲自监督。

这是查岗啊!李熏然看一眼时间,果不其然,一点半了,午饭的照片?跑了半天多,肚子里除了一瓶矿泉水,还是早上那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坚守岗位呢。

咬咬牙打开微信,一只蠢萌哈士奇的聊天界面上是一行简简单单的问句:“今天是不是没听话?”

“切,小爷还能让你抓住。”据说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即使在极度震惊的情况之下,调整好情绪、从容面对各种突发事件所需的时间,大约两秒的时间也足够了。——很显然,李熏然还要更优秀一些。

于是,在前往某医学论坛发言席就位起身的同时,凌远院长看到手机上的置顶联系人发来一张图片:

一只大大圆眼睛的猫猫无辜地看着自己,白白胖胖的脸蛋上P了两块圆圆的红晕,旁边是两个大字:超乖。

 

(四)

超乖的李熏然警官此刻名副其实。

发完微信,他老老实实去对面的7-11买了两个三明治,想想那12个钟头的监控,又给自己晚上捞了一个汉堡。

嗯,远哥说的:三明治虽然比不上咱们的家常菜,好歹比泡面还是有营养。

好吧。卷毛警官脑补着炸酱面疙瘩汤糊塌子门钉肉饼吃完了几片面包几片火腿几片生菜叶子,丢包装纸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又想起了昨晚凌远煮的西红柿鸡蛋面。

当然绝不止一碗面。

比全世界的美味更加极致的是凌远。

身边没人,不过小警官还是心虚地四下扫了一眼,生怕被目光如炬的同事们发现自己火烧云似的脸颊。系统开机有点慢,某些画面的回放却是迅速无比,而且清晰度令人发指。

 

秋老虎真不是盖的,下午的天儿正经挺热呢。

 

(五)

这天晚上,深夜加班的洪少秋收到一个刚刚发来的邮件。解密之后是两张清晰的比对图像。他注意到图像最上方的摄像头编号,又下意识地看一眼邮件来源,眼前浮现出那个挺拔清瘦的身影。

“回头跟三儿商量下,这小东西将来必须挖走。”

 

(六)

周凯在忙碌的间隙给庄恕发了一个微信。

金九银十。秋风吹拂下,街头巷尾的大小买卖都迎来了一年中生意最好的季节。再世之约也不例外。

环境不错,价格公道,酒水品类齐全,老板和只有周末才出现的调酒师都英俊得要命。虽说常规的调情搭讪都没啥回应,但是,得不到不就是最好的么。

所以,客流稳定而且持续增长。

 

“后天我调休,去昌平接靳老先生来医院做体检。都结束大概下午了,到酒吧差不多正好赶上开门。”

“阿恕,后天能不能麻烦你去马柯那儿帮我取下东西?真是不好意思,都跑两趟昌平了还让你辛苦。”

“没关系,今天怎么跟我这么客气?放心吧!”

周凯满意地扣上手机。帝都的交通举世闻名,跨越一个晚高峰从昌平跑到南四环新发地取东西再回这里,最快的速度也要晚上九点。很好,到那时一切都已经结束,而自己最在意的人都会安全。

 

音乐柔和地响起,周凯微笑着向客人点头致意。温馨舒适又足够暧昧的灯光下,影绰不定的是一个个陌生的影子。他知道,洪少秋的手下就在这其中,而且不止一个。

同样,他们要等的人也在这里,而且,不止一个。


生生不息一一关于清明、关于《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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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番外之二  晓光(上)

《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番外之二  晓光(下)


收到几位小天使关于《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番外《晓光》的私信,一并回复下。

写这篇首先是因为清明节,这个节日是我们文化当中很少有的一种——与大多节日的喜庆欢腾不同,它是属于怀思和纪念的,属于祭奠和追忆、属于往事与故人。但是,又不仅仅局限于此。我们知道,最隆重的祭奠是不忘,最好的纪念方式是实现故人的愿望——不是么,大自然也赋予这个节日如此蓬勃和生机的一切,江南雨柔,北国风暖,早莺新燕,浅草初花。所以,踏青两字实在是道尽了清明的妙处,所以清明对于我们来说,最深刻的含义应该是哀而不伤、生生不息。

其次,写这篇是因为那场战役发生在北京,而我们热情善良的小片儿警,在这篇文里面设定为土生土长的北京小孩儿。不过,很多北京小孩儿都不知道八十一年前的南口曾经有一场打了十八天的惨烈战事,为了阻止日军西进夺取山西等地的煤炭等战略资源,在绵延90公里的战线上,在古老的长城沿线,六万中国军队面对人数和装备都占绝对优势的日军死战不退、死伤达两万九千余人。

那场战事发生在京北的深山里,在卢沟桥事变之后仅仅一个月,与更加著名的淞沪会战几乎同时间。这一仗同样打败了,但是也同样粉碎了日本军队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美梦。

在此之后,作为敌占区的北平,再也没有如此大规模的集团军作战,而长眠在烽火台下的英雄们,从此籍籍无名。

 

上:南口战役右翼战线1390高地的明代烽火台,一面被炮火炸毁,残墙上遍布弹孔。

下:古长城,旧战场。

下:在1390高地制高点上俯视黄花坡。当年中国军队在这片开阔地上无掩护仰攻,死伤惨重。后当地人将黄花坡改名为倒卧坡,形容其尸骨枕籍。

下:北京志愿者在1390高地自发竖立的南口阵亡将士纪念碑。


下:山野间的阵亡无名将士墓。数年前,志愿者在山间发现两具阵亡将士遗骨,其中一具腹部还有一枚子弹。

下:如今的抗战遗址已经得到当地政府和百姓的妥善保护。


我想李熏然应该是在帮助香奶奶撰写回忆录的时候加入关注抗日老兵志愿者团队,而小警官一旦知道了祭奠抗日英烈的活动,有时间是一定会参加的。

是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信息传播的日益便捷,公众对于抗战历史的关注越来越细致和务实;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加入到志愿者的行列,帮助像香奶奶那样的亲历者回忆历史,也帮助靳老先生那样的老兵安度晚年;与此同时,像《南口迂回线上》这样的文字穿越八十一年岁月,依然能够激荡我们的胸怀,而烈士鲜血浸透的遥远山岭,终于能陆续竖立起一块块“迟来的丰碑。”


写下这些文字的初衷就萌生于当年殊死鏖战的地方。

当时,活动组织者指着纪念碑前简陋但朴实的祭台说:“最早这前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后来一些玩越野摩托的朋友知道这是纪念阵亡将士的碑,就每次上山带一块石头,一年时间搭起了这个祭台。”

——当一个国家最普通的老百姓,能够自发地用最平凡的方式致敬英雄的时候,实际上,一座最高大最伟岸的丰碑就已经伫立在这个民族的血脉当中了。

 

所以,在片儿警的系列番外中,我写下八十一年前战地记者和传令兵的短短故事,并让这个开始于烽火硝烟的故事一直延续到今天。故事的题目实际上是早于情节跃上心头的,来自于时年27岁的孟秋江先生在枪林弹雨中也未曾消弭的优雅与诗意。我把他设定为战地记者王开复的原型,我坚信,一个绝大多数民众都能慷慨赴难淡然生死的国度,将注定无法征服。


就像每年每年的四月清明,我们会因为怀念故人而洒下泪水,也能看见泪水滴落的地方,绿意已经绵延。

这真的是一个可以称得上具有伟大智慧的节日

思念,祭奠,致敬,不忘。

哀而不伤,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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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大大作品:山河已无恙


【楼诚】【楼诚衍生/凌李/洪季/复以】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 番外之二 晓光(下)

原创人物及私设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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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番外之二晓光(上)

 

(一)

凌远下得车来时,不由得动了动眉毛。

面前不大的山间空地上,季白和李熏然开的两辆越野车并排停在一起,朝向角度一模一样不说,连各自四个轮子的“摆放”也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精准。

果真是训练有素啊,一般人跟警察同志根本没法比。

李熏然迎上凌远赞许的目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无声地翘到了天上。

 

2018年3月31日,星期六。

碧空如洗,山风尚冽。清晨8点,一只近百人的队伍在昌平南口与河北怀来交界处的这处山梁集结。

他们来自中华社会基金会《关爱抗日老兵公益基金》等6个不同的志愿团体,今天的聚集是为了祭奠八十一年前牺牲在这里的中国将士。

和第一次参加活动的凌远和洪少秋季白不同,李熏然在这里有着太多的熟人。一见面握手拍肩搂脖子盒盒盒盒不绝于耳,看得季白挺骄傲、凌远骄傲之余还有点吃味。

 

洪少秋接过李熏然递过来的活动统一印制的T恤,看着季白利落地套在身上。

“真没问题?”面前的人一身劲装,一双澄澈的眼睛藏在墨镜后面,配上坚毅的下颔,平白多了几分神秘和肃杀。“虽然只有10来公里,可毕竟是野山。”

季白没理他,转身从负责摄影的两个小姑娘身边背起了沉重的器材包,简单说了一句:“跟着我。”

洪少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余光里瞥见小姑娘们红着脸雀跃着想凑前又犹豫的样子,心道:“真特么的知道怎么治我。”

 

凌远也看着李熏然套上T恤,借着给他抻平褶皱的时候悄悄问:“闹别扭了?”

“洪哥担心三哥没恢复好,不让来,”小警官压低了声音,顺便瞟一眼脑门上大写着“失落”两个字的洪队长:“三哥蹿儿【注1】了。”

凌远叹气。

其实,季白的伤势比预想的最好结果恢复得还好,前几天最后一次联合会诊他也参加了,各位专家都对这位各种意义上的战神表示了由衷的钦佩。

按说以他的素质和恢复程度,这十来公里的野外徒步应该问题不大;老洪……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推己及人,凌远不禁对这位叱咤风云的洪处长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老洪,劳驾帮我看看相机。”凌远出声招呼的同时,看李熏然已经机灵地跑到季白身边了,遂侧身轻声道:“放心,有我在呢。”

洪少秋苦笑:“见笑了。他这次……真吓着我了。”

凌远了然地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准备出发!”

不过两分钟,近百人已经都换好了衣服。每人还发了一枝或黄或白的菊华,T恤黑色的底色上是方正古雅的白色字体:“2018春祭。”统一着装以后的人群里再没有了嬉笑打闹,简单的安全提示之后,长长的队伍便蜿蜒着隐进了山谷。

 

(二)

“当年,我五太爷爷就是从这里护送《大公报》的战地记者上的高地。”三十出头的靳海峰是山下村子的党支部书记,也是关爱抗日老兵北京团队的骨干,和凌远、李熏然在香奶奶的回忆录签售仪式上有过一面之缘。

“这片山地是整个横岭前线海拔最高的地方,翻过这儿就能看见那边有个明朝的烽火台,我们当地人都叫它高楼,就是咱们今天要去的1390高地。”一个不大的山坡上,走了半个小时的队伍暂时停了下来,不少人拿着手机相机取景,斜前方的山脊上,灰白色的古长城像一条巨龙,在三月底还没有一点绿意的漫山荒草中磅礴而来。

“前面那片开阔地原来叫做黄花坡,”靳海峰的声音被越来越大的山风吹得有些断续,季白和李熏然不由得都靠前了些:“后来打完南口这一仗,村里就把它叫做倒卧坡啦。因为这一片……”年轻支书的手虚虚画了一个大圈:“一层一层全是尸体,中国士兵的尸体。当时,日本人在制高点上。”

 

所有人静默无语,只有人们手里的菊华在风中抖动着花瓣,簌簌有声。不久,队伍继续出发,洪少秋替季白背起了器材包:“70度无掩护仰攻,战损至少百分之30.”

“是,”李熏然接到:“而且装备差太远。我查过资料,整个南口战线长度90公里,咱们一共就50门大炮。只能拿人命填啊,是吧三哥?”

季白点头:“是,刚才路上我和那位小靳兄弟聊过,他说就在前两年他五太爷爷还能上山的时候,就在这里还发现了两具中国士兵的遗骨,其中一个腹部还有被打进去的子弹,头上的钢盔也有弹片嵌入的痕迹。”

“那后来呢?”两个一直跟在左右的摄影小姑娘听得眼泪汪汪。

“村里联系了区里的抗战纪念馆,遗物上交了;两具遗骨因为实在查不到姓名也无从寻找家属,老乡们准备了棺木,就葬在原地。”

“是那里吧?”这几位的眼力都不差,凌远抬手指向不远处一片低矮灌木丛生的阳坡,三块错落的石碑静静地沐浴在暮春的阳光下。

“长城卫士。”

“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他们的功绩永垂不朽。”

黑色大理石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黑色体恤衫的队伍经过这里的时候会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大概此时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个故事,人们深深一躬,继续前行。

 

(三)

终于到了。

1390高地主峰上有一块相对开阔的平地,背后就是修建于明代的烽火台。山顶上格外凛冽的寒风从烽火台边掠过,穿过门洞时发出呜呜的声响。放眼四望,群山莽莽仿佛没有尽头,再回头仔细看时,能看到青灰色的砖墙上,坑坑洞洞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弹痕。

山顶阳光最充足、视野最好的地方,有一块更大些的白色石碑,正面是描金的五个大字:迟来的丰碑。这是几年前,关爱抗日老兵北京团队的志愿者在当地老乡的帮助下,一路全凭人力抬上来、竖立在这里的。

“立碑那年,是五太爷爷最后一次上山。”季白和洪少秋忙着为摄影小组提供后勤保障去了,凌远和李熏然则帮着靳海峰来擦拭碑体、清除杂草。“现在身子骨还是硬朗,但山可爬不动了。所以,每年清明,我们必须要替他过来看看。前两年跟我来的也就几个、十几个朋友,现在人越来越多。你们看,”靳海峰指着碑前石块搭起的祭台 :

“原来这前头是空的,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后来这里经常有玩越野摩托的朋友过来,知道了这个碑是纪念阵亡士兵的,他们就每次上来都驮块石头。”

 

凌远和李熏然肃然起敬。

沉吟片刻,凌远道:“小靳,老人家的身体是否需要一些特别的照料?如果我能做的,千万不要客气。”

“谢谢您,老爷子的身体大家都特别关心;北大医院的庄教授每三个月都接他进城做体检,说起来,五太爷爷回国还是在美国认识了庄教授才决定的。”

“这个我知道,”李熏然眼睛亮亮地满是钦佩:“我刚加入咱们这个团队就听说,有个海归博士在国外就帮助了不少中国老兵,后来才对上号是庄哥。”

凌远仔细地拔净了边上的最后一根杂草:“老人家之前一直在国外?”

“是,和一位王先生一直住在美国。”靳海峰直起身来,最后检视一遍:“七年前王先生故去了,我们也一直写信劝,加上庄先生也做了不少工作;主要是老人家也想落叶归根,就回来了。可把我们高兴坏了。”

李熏然点头:“这就好。哪里能有北京……啊故乡好啊。”

“嗯。我太爷爷祖上一共哥五个,日本鬼子打过来的时候,除了太爷爷是长子必须守在家里奉养老人之外,另外四个兄弟全都上了战场。二太爷爷战死在上海八字桥,三太爷爷牺牲在南京光华门【注2】,四太爷爷殉国在咱们南苑,只有五太爷爷身经百战三次负伤可好歹捡了条命,如今总算能看得见这他们拼了命打下来的太平盛世。”

靳海峰面对着眼前层层叠叠的群山,悠悠道来,语气中骄傲和伤感交织,显出一种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沧桑。

李熏然和凌远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雄浑的集结号声在这烽火台下,在凛冽的山风间悠长嘹亮地吹响了。

 

“一九三七,南口抗战阵亡将士埋骨于此。三万英魂,与寒霜冷月为伴,随荒山野草长眠,至今已八十一年。今后辈众生,以故土乡音为笔,泪眼陈酒做墨,聚心成祭。长风有灵,当送达诸公尊前:”【注3】

和靳海峰一起领诵祭文的是志愿者中一位十三岁的少年,加上队伍中几位不过7、8岁的小朋友,稚嫩如春笋的童音在晴朗的天空下清脆盘旋:

“三军汇聚,一檄飞传;草木尽折,血雨连天。长城脚下,南口之巅,寸土浸血,忠骨成山……”【注4】

 

献花。

祭酒。

敬香。

深深三鞠躬。

凌远和李熏然,洪少秋与季白,和此刻置身于八十余年前血火战场的所有人一样,虔诚顶礼,肃然俯首,向那些以生命护山河的无名英雄们致以由衷的敬意。

 

根据统计,截至2018年三月,整个北京地区健在的参加过南口战役的抗日老兵,包括靳海峰的长辈靳以老先生在内,还有3位。

 

(四)

下山参观完横岭城抗战纪念碑和十三军四师七十二师指挥部遗址,再去拜访完靳以老先生,辞别回城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东山。

从前挡风玻璃看出去,高高的月亮就悬挂在弯弯的山道之上,夜空清朗,柏油马路上的分道线也被照耀得分明。

前面开车的换了洪少秋,速度不慢但要想跟上并不费劲。凌远默默地感念着他的周到,右手轻轻碰了一下副驾上的李熏然:“累不累?想什么呢?”

“不累。”小警官的眼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过来,而是一直注视着前方:“在想靳老先生,还有明家的几位长辈和香奶奶,他们那一代人,了不起。”

“是啊。”凌远轻点油门,四驱越野灵巧地又转过一个弯道,这回,月亮隐在山那边了:“不过我家然然也很了不起,要不是你,我不会认识香奶奶,也不会知道明家的故事,更不会有机会来祭奠这些差点被遗忘的英雄。”

“嗯,从现在起,他们不会被遗忘了。”李熏然转过头的同时,月亮也从山那面撒出一片清辉来:“其实,他们从来都没有被遗忘的!你看靳老先生,现在九十多岁了还能背诵王先生那篇通讯的全文呢!”

凌远点头,把手机推了过去。

暮春之夜,如水的山间月光下,李熏然虔诚地捧起手机、郑重地划开屏幕;稍顷,一个苍老但却醇厚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如久远的战鼓在岁月的尘烟中隆隆作响,一直激荡到今天:

……

(一连弟兄把守二十里长的山梁,在烟雾漫漫的黑夜里看不清兵力的空疏或者稠密来。彭营长独自坐在土洞口。抱着膝盖欣赏一般人不能经遇的荒山夜景。过了月半的月亮,好像吃了两口的烧饼,悬挂在天的—边,浓厚的乌云,像轧棉花机上出来的棉絮,一大块一大块的从很远的山蜂上推来,一会把月光遮没,一会又从云隙间漏出一片亮光,好像指示航路的灯塔。

晓光与夜色慢慢地在东方划开,敌方的炮声由远而近地响起来!)【注5】

 

 

 

谨以此文

致敬八十一年前浴血奋战于南口战役的伟大先辈,

致敬冒死记录这一切的战地记者,

致敬在和平年代还原英雄历史、关注英雄晚年、寻找英雄骸骨、传播英雄事迹的志愿者们。



 

 

 

 

【注1】蹿儿:北京土语,急了,翻脸了。

【注2】八字桥、光华门:均为1937年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恶战之地。八字桥在上海苏州河畔,为淞沪战役惨烈战斗之地;而光华门则是南京保卫战中教导总队折损最多的地点之一。

【注3】【注4】:节选自北京志愿者《南口战役死难将士2018年春祭》祭文。

【注5】节选自孟秋江先生战地通讯代表作《南口迂回线上》,发表于1937年9月《大公报》。

 


PS:友情推荐B站视频,我写《晓光》的时候当BGM来着

青岩大大作品:山河已无恙


【楼诚】【楼诚衍生/复以/微杜方】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 番外之二(上)晓光

 正文没完就写番外而且不按顺序……对就是你咪……

此为清明节特别章节。

 私设众多预警。


这样的冲锋,接连三次以后,机关连仅剩一个战斗兵,一个传令兵,一个伙夫了。战斗兵,传令兵把住两挺机关枪,伙夫在中间向左右输送子弹,继续对二千敌军强烈反抗!

太阳照临着整个山谷,这三位作殊死战的英雄,最后含着光荣的微笑,躺在阳光中!

——孟秋江《南口迂回线上》【注1】 1937年9月 《大公报》


 

(一)

“呸呸!”18岁的传令兵靳以从粗石乱砾的洼地上抬起头,摇摇头抖落满脑袋的沙土,也试图赶走耳朵里经久不息的嗡嗡轰鸣。

 “王记者,没事吧?”摇了几下耳朵还是不管事儿,他大声地扯开嗓门。

王开复颇有些狼狈地坐起身,第一时间摁了摁胸口贴身放着的采访本子。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到底还是为了走山路而换上了利落的短衣裤,要还是平时那件长衫,刚才上一波轰炸的时候没准就能绊手绊脚地挨上一下子。

“没事!”他的江南口音柔和了些,在尚未消散的硝烟中传递得有些勉强。面前伸过一只手,那个名叫靳以的小伙子笑着示意,笼上一层土泥的脸上一口白牙咧得晃眼。

“走了走了!”渐渐晴薄的日头下,日本轰炸机已经不见了踪影。两名不幸遇难的士兵和一头断了气的毛驴被移到路边,辎重枪支重新分配,连王开复也新得了两颗手榴弹。他擦擦弹柄上的血迹揣在腰里,跟上重新出发的队伍。

大概还有三公里是他今天要去采访的国军十三军四师二十四团的阵地,而今天——这个不过半天就遭遇了两批敌机轰炸的日子,是他来到京北南口战役前线的第三天:1937年8月15日。

 

(二)

1937年8月8日,为打通平绥线、掌控华北特别是山西的煤炭等战略资源,侵华日军在悍将板垣征四郎率领下,7万重兵猛扑京北重镇昌平南口。6万名中国军队以十三军军长汤恩伯为总指挥,在昌平南口以及河北怀来长城一线集结,与装备人数均有绝对优势的日军主力展开鏖战,是为南口战役。


怀来是平绥路东边的一个县治,据南口百余里,距离南口战役的右翼横岭城前线只有五十华里。开战一周以后,战事日渐胶着,原来驻跸于怀来城内的第四师师部前移至瑞云观乡横岭村,与第七十二师师部一起组成联合指挥部,共同强化战线右翼攻防。

“混账!”平时温和好脾气的师长王万龄暴跳如雷,刚刚走进院子的王开复未见其人,那一声怒吼却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军法处干什么吃的?查实了就给我毙了!”

王开复脚步一顿,就听到屋里又是一句:“那个连不是伤亡惨重?就他二十团的兵金贵?你告诉他们团长,再敢求情,一并处置!”片刻之后却是略略放缓了声调:“再次传令下去,所有阵地没有命令后退者严惩不贷,师部以及我本人亦不得例外!”

“报告!”师长话音未落,一个瘦高个子的兵已经擦过王开复的肩膀扑进门去,一口纯正的北京当地土语清晰流利:“二十四团通信线路故障正在抢修,团座及三营彭营长有消息让我面陈师座!”

 

大约一个小时后,《大公报》特派战地记者王开复在十三军四师传令兵靳以的带领下,加入了一只往1390高地送辎重的队伍。

队伍里有牛有毛驴,在狭窄的山路上慢慢吞吞。速度不快,王开复并不感到有多吃力,攀上一个高坡时还有心思极目四望,细细观察眼前古长城的走向。

“快点吧您哪!”靳以忍不住在后面催了,这块小山顶周围全是草和不足腰的灌木,几乎就算是毫无遮挡,一会飞机来了就是活靶子:“看前面那片树趟子沟不?要是累了在那儿能停下。”

“好的呀。”王开复加快了脚步,心下佩服这个看起来也就是个中学生的小伙子,说话不由得学起来刚知道的军伍中敬语:“靳兄弟这么年轻,已经是个老兵了?”

“啥?老兵?”靳以哈哈笑:“还不到一个月!”看到王开复的惊讶,少年正色道:“我就是这横岭当地人,前面那片开阔地叫黄花坡,待会儿要去的1390高地,咱们村里头就叫高楼;那儿有个明朝的烽火台,是这一片儿最高的地界。”


脚下碎石沙沙,山风阵阵,耳边不时传来驮夫的轻叱;随队警卫的士兵紧张注视着天空,远远地已经能够看见古长城又一次盘旋在眼前。

“山里头地少,我家哥们儿又多。我爹思来想去,除了大哥和我这个老小,把我另三个哥哥都送去当了兵。”靳以说着话,脚步不慢,还能腾出手来扶一下听得入神脚底下打滑的王开复:“您当心,这边这沟可深。接着说啊,我二哥三哥在中央教导总队【注2】,他们那家伙好,一水儿的德国装备!现在听说在上海。早两年寄回过照片,我那时看不出门道,可把我四哥给稀罕的。”

“上海?”王开复心里一沉,想了想转移话题:“你四哥在哪个部队?”

“二十九军。”靳以的声音陡然落了下去,强撑着也没说完后面的半句:“四哥从小练武,去年当上了佟军长【注3】的警卫。上个月和军长一块儿……”

王开复定定地站在呼啸的山风里,看着面前这个身材单薄的兵背过身去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二十九军是好样的,咱们也不能当孬种!四哥守南边,我就守北边;我爹说了,我们靳家自打大明朝跟着戚大帅【注4】到京城戍边守长城,祖祖辈辈就没有一个怕死的!”

“所以?”

“所以,我就也当了兵。”靳以昂着头,护着王开复踏上一段格外狭窄的悬崖小路:“开始师长说我读过高中,让我当文书;我磨了几次,打到这边儿因为我地形熟,才让我当传令兵,这不今儿又来……趴下!”

一阵刺耳的尖啸从斜前方传来,王开复一个趔趄被靳以死死按在了身下,而师部刚刚拨给他的另两个警卫也冲了上来扑倒在他们身上。天旋地转中,王开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和自己同来的《申报》的摄影记者被两个民夫合力推进了驴肚子底下。

 

(三)               

1937年8月20日。

“他妈的鬼子的炮真他娘厉害!”三营营长骂骂咧咧地跳进壕沟,呲牙咧嘴地拔下嵌在钢盔上的一块弹片:“再进去一点儿,王记者你就得帮我送那封信了。”

王开复抬头笑笑,然后继续在采访本上不停地写着:

(除了输送弹药给养的运输队外,任务最紧要的是增援前方的炮兵连。夜晚上冒着大雨由怀来城开拔,雨水的浇淋,滑而乱的山石,叫他们攀援而上,实在够乏的。太阳光射进山沟时。他们卸去了鞍架上的炮身、炮座、弹箱,倦了的战士,在比较平坦的乱山石上用各种不同的姿态睡将起来。太阳光的热度,和自已的体湿把湿了的草绿色军衣烘干了,可是在身体睡压的一面,因为地下潮湿,还留着一大块潮渍。一个工兵背上负着十字镐,铁锹、军毯、防毒面具,伪装网和短枪,这样在山沟里的乱石上睡来是颇成问题,解除了睡又太费事,于是把身子斜伏在山城上,追寻他的甜梦。)【注5】

在战场上度过了五天之后,他也成了一个老兵;寻常的生死忌讳已经不会在心里再有什么涟漪,就连最初分辨不大分明的不同炸弹袭来的声响,如今也是熟悉了许多。作为国内知名报业《大公报》的特派战地记者,王开复并不是第一次接触战场,但是即使用最冷静客观的态度去评述,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南口,是他所感知并听闻的最惨烈的修罗场。

(一面小白旗向上一举,敌方大炮马上停放,敌方坦克车对我前进,后面跟上一大堆的蓄短髭穿皮靴的倭兵,这样照着操典的动作,三次四次后,坦克车像出水乌龟爬上我阵地,坦克车上机关枪躲在战车后面倭兵的手提机枪,同时放射,冲上去来,我们忠勇的战士,跳出战壕,手榴弹像西瓜往下掷。可怜被驱使冲锋的高丽人先吃苦头。)【注6】

又一次的冲锋开始了,黄花坡的开阔平面上,已经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明代的烽火台在日军疾风暴雨般的弹雨中已经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一股股尘烟在北平初起的秋色里飘散开向远方。

这里是整个战场的制高点,是敌我双方拉锯争夺的地方,伏在壕沟里的王开复眼含着泪水,看着刚才还敲着破钢盔嬉笑的营长在齐腰高的荒草中猛地一挺身,然后重重地栽倒下去。

(机关枪怎样准确向我军扫射,奋勇的十三军战士,没有一个想到枪弹会打进血肉来,短兵相接时,手榴弹是唯一可以对大炮报复一下的东西,掷手榴弹的战士,虽然—批一批的倒下来,第二批马上又跳出战壕去抵抗。)【注7】

(这样的冲锋,接连三次以后,机关连仅剩一个战斗兵,一个传令兵,一个伙夫了。战斗兵,传令兵把住两挺机关枪,伙夫在中间向左右输送子弹,继续对二千敌军强烈反抗!

太阳照临着整个山谷,这三位作殊死战的英雄,最后含着光荣的微笑,躺在阳光中!)【注8】

 

(四)

直到离开南口,王开复再没有见过靳以。

这个清瘦高挑的当地农家少年、这个小鹿般灵活穿行于炮火硝烟之间的年轻的老兵,仿佛再寻常不过的山风般拂过他的一段记忆,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

那天把王开复送上高地之后,他很快便带了十几个重伤员下山。通信线路已经修好,得知日军再度增兵,战场上正忙着在加固工事,同时变更了最新的口令。

“王记者,我走啦,打完仗去家里吃饺子!”少年喊着,军帽被拿起来摇晃在头顶。

隔着那么远,王开复才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好亮,也好圆。

他也掏出采访本子大力挥动着,看着他笑着再次扬手,在西下的夕阳里穿过那片被落日渲染得金波荡漾的开阔草坡,伴着还剩下一半的后勤运输队渐渐隐没在山林之间。

 

后来,当他写下那段关于传令兵的文字时,扑在被炸得断断续续的电话线边声嘶力竭地问了好久,得到的答复始终是:那个机关连已经全员殉国,传令兵并不在花名册上,也没人认识,据说是个新兵。

不过是整个战役战损的两万九千多名官兵当中,最普通的一个罢了。

 

(五)

1942年1月,湖南长沙。

中日第三次长沙会战。

正面防守长沙的阵地属于国军第十军,这块已经面目全非的地狱焦土上,几重壕沟之后是摇摇欲坠的二十八团前线指挥所。

蓝灰色军服上满是烟熏火燎痕迹的年轻团长正在摇着刚接通的电话大吼:“军长放心!有我靳以在,阵地丢不了!啊,援军到了?……就来了一个?一个也行啊!哪儿的?哪儿的201旅?旅长姓杜?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他转身对参谋长吩咐:“咱们这儿还撑得住,杜旅长到了以后,跟军长建议先把他们补充到左翼去,把那些重庆来的童子军们撤下来。”

参谋长点头,随后一拍脑袋:“团长我差点忘了,刚才辎重队护送上来一个记者,说是薛长官【注9】批准到前线采访的。”

“记者?”靳以一怔:“哪个报社的?”        

“《大公报》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团长丢下手里的杯子冲了出去。

 

弥漫着烟尘的壕沟里,燃烧着火焰的鹿砦旁边,身材高大的战地记者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新配的眼镜。

透过薄薄的镜片,他看见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从歪歪斜斜的指挥所里冲出来,军服破破烂烂,脸上花里胡哨,唯独一双眼睛圆圆亮亮,如天底下最清澈的一口泉。


“啊哈?真的是你啊?”

泉水流过来了。


 

 

 

 

 

 

 

 

 

 

【注1】孟秋江:(1910-1967)中国抗战时期著名战地记者,常州人,1937年参加革命,194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5年,他和范长江一起做旅行记者,在中国西北地区考察采访。1936年,编成通讯集《中国的西北角》。“七七事变”后,他作为《大公报》记者一直以战士的姿态奔走,不顾安危、不计名利,以笔代枪,发表了《南口迂回线上》、《烽火潼关》、《大战平型关》等不朽的战地通讯。1938年,孟秋江到周恩来领导的新华日报工作,此后又参与领导了“国新社”和“青记”的抗日新闻工作,1967年于文ge中自尽。

【注2】教导总队:即中央军校教导总队 ,中原大战结束之后,军校以德国顾问的规划开始编组教导总队,最初编制两个步兵营及炮兵连、工兵连、骑兵连、迫炮连、特务连及通信连。这个团级部队主要用于德式步兵团编装之试验以及新武器的研究,是当时鼎鼎大名的德械师的重要组成部分。松沪抗战时曾血战上海,南京保卫战时,本来因减员严重应到后方补充整编的教导总队全员请战,遂奉命死守南京,除少量突围后全军覆没。

【注3】佟麟阁:(1892-1937), 字捷三,河北保定人。中国在抗日战争中殉国的第一位高级将领。1937年7月28日,日军向北平发动总攻击,进犯南苑,时任第29军副军长的佟麟阁与132师师长赵登禹死守南苑,佟麟阁被机枪射中腿部,仍带伤率部激战。与日军从拂晓战至中午,头部又再受重伤,终因流血过多壮烈殉国,时年45岁。1937年7月,南京国民政府发布命令,追授佟麟阁为陆军二级上将。抗战胜利后,将军居所南沟沿改名为佟麟阁路,以示纪念。

 【注4】戚大帅:明朝为加强北方防务,将长城沿线划分为九个防御区,分别驻有重兵,称之为九边或九镇。其中,蓟镇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拱卫京师,是九镇中最重要的一镇。隆庆二年起,戚继光任蓟镇总兵官,并以都督同知总理 “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 直到万历十一年被调往广东。这十几年时间,为明朝长城防御体系的最终完善以及抵制蒙古族入侵,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注5-注8】均节选自孟秋江先生战地通讯《南口迂回线上》

【注9】薛岳: (1896.12.27—1998.05.03)原名薛仰岳,绰号“老虎仔”,广东客家人。中华民国陆军一级上将, 军事家,抗战中歼敌最多的中国将领。曾获得美国总统杜鲁门颁授的自由勋章和国军授予的青天白日勋章。在长沙会战中自创天炉战法,歼灭日军十万之众,有效阻止了日军的战略目的,是中国抗日战场重大的胜利。1998年病逝,享年103岁。

 

【楼诚】【楼诚衍生/凌李/洪季/庄周】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十五)

(一)

周凯的嘴角稍稍挑起一个斜度,好看的嘴唇因为抿着显得更薄了些,明明是冲着人笑,却让对面感到了兜头而来的杀意。

海狗子激灵灵一下张大了嘴巴,雕刻繁复的包金筷子脱了手,直直地往描金粉彩的细瓷盘子上落去。

周凯肩膀微动。

众人眼一花,就见那双修长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筷子的中段儿利落地掉了个方向,轻轻地放在海狗子面前的箸枕【注1】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叹息:“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毛躁。”

筷子与箸枕相碰,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在落针可闻的包间里却如巨雷轰然。海狗子仿佛浑身通了电般猛然弹起,全不顾桌子上杯盘乱跳,几步抢上前来扑到周凯面前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凯哥!啊不不凯爷,您可回来了!”

周凯身形纹丝不动,只皱了皱眉略抬了一下手:“您这一声爷我可当不起。”

海狗子僵在那儿汗出如浆,他不敢再跪也不敢抬头,两股战战地只敢用半垂的眼缝儿瞟着周凯的衣襟,竖着耳朵听那人甩出一句已经带上了一丝京味儿的片儿汤话【注2】:“不过是该死没死罢了。”

“瞧……瞧您说的……”听着口风有缓,海狗子顾不上抹汗,抖着手摸出一包大卫杜夫,哆里哆嗦往周凯面前送:“大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凯爷您肯定发发发发大财……”

“嗯,借你吉言。”周凯终于撩起了眼皮,给了点头哈腰不知如何恭敬的人一个正眼:“出息了。”

“哎,哎!谢凯爷夸奖!”海狗子顿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捧着烟又送过来:“不是什么好烟,凯爷您赏个脸。”

“不是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人岁数大了,”周凯淡淡一笑,往后一靠把自己交给舒适的沙发:“惜命。”

 

(二)

三里屯。

大白天的,这里安静得跟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周凯把一根精致的电子烟递了过来:“视频都在里面,下次见面是三天后。”

“辛苦了。”

洪少秋收下,举杯致意。

“不客气。”周凯彻底放松下来,脑海中闪过那人温柔的眉眼:“幸亏是电子烟没有味道。”

“怎么,怕人查岗?”任务顺利,洪少秋也有心思开起了玩笑:“你家那位确实不好对付。当然,”想到即使躺在床上也气势不减的自家人,洪队咧了咧嘴:“咱们彼此彼此。”

周凯闷笑,他没见过季白也不知道姓名,但是,能把洪少秋这样的人捏得死死的,绝对是碾压天地的存在。

“你家那位……”周凯斟酌着措辞:“很厉害?”

“是啊。”洪少秋的眼底划过一瞬耀眼的光华:“很厉害,各种意义上的。”

“嗯,我家的也是。”周凯挺起胸,重重地点头。

“那,有机会见个面?”洪少秋再度举起杯:“等咱们这边消停了。”

“好,一言为定!”

 

(三)

协和医院特护病房,季白冷不防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庄恕揉揉自己也有点发痒的鼻子,转头看向凌远:“我说院长,你们协和这病房空气不达标吧?”

“请庄主任注意你的论断是否有足够的数据支持。”凌远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在硬件的投入上与协和相比,我不认为北大医院能够胜出。”

庄恕潇洒地在复查会诊记录上签好字,把夹子一合:“幼稚。”

 

没错。

李睿和韦三牛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韦三牛还悄悄地对着季白比了一个手势,直接让正咬牙扶着病房里的把杆做力量练习的西南战神泄了劲儿——熏然告诉过他,这种手势的意思是:

四岁,不能再多了。

 

季白摇摇头,努力地再度撑起身体。大概再过两个小时,景山三剑客将会过来探视,算起来他们三个也有一阵没有聚过了。

一定要让这几个熊孩子看到三哥的变化。

季白接着用力,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不由得皱了下眉。

“这样,”一双有力的臂膀伸了过来,牵引着季白的胳膊:“胸部手术后的恢复不能操之过急,这样……对,这样的角度……不要高过这个位置……”

“幅度这么小,”季白跟着人抬手侧身:“会有效吗?”

“会的。”庄恕认真地纠正着季白的动作:“我保证。”

“哦?”季队长挑眉,看了一眼边上的凌远:“有数据支持吗?”

 

被三哥护着了!被接纳了!想一想三哥的名言!

“我的人!”

一片褶子构成的尼罗河三角洲哗啦一声开放在凌四岁的眼角,连带着头顶上一丝不苟的发型也试图叫嚣着挣脱发胶,爆炸着去嘚瑟跑圈。

庄恕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双手依然牢牢地把着季白的手臂,眼神温温润润:“我爱人也做过类似手术,就这么恢复的,没留下任何后遗症。”他的语气平平静静,仿佛在叙述一件特别寻常的事情:“他也是枪伤,不过在另一侧。”

 

季白一愣,正色道:“谢谢。”

那边,凌远翻看报告汇总的手也微微一顿——他想起那天在香奶奶的回忆录发布会上没听到的发言,这些天忙来忙去竟然忘记问熏然是什么内容了。

看来,自己并不了解这位一心想挖到麾下的精英校友啊,他的身上,肯定有不少故事吧。

 

(四)

下午4点。

李熏然抬手看看表,不错,赶完这两个材料还有时间,这次去协和应该不会迟到了。

想到下班后能同时见到三哥和凌远,李警官顿时觉得面前这枯燥无味的报告也变得生动可爱起来。

“然子哥!”小新姑娘声音清脆,不过根据以往的惨痛教训,小警花这时候叫自己绝无好事。

李熏然严肃地抬起头,电光火石间准备了一肚子拒绝的理由——今天不管是什么事也不通融。

不过——

“所长办公室有请啊!”

“啊?是!”

 

市局小会议室。

一路忐忑兴奋比第一次出任务还激动的李熏然看见鱼贯而入的人群中竟然有个熟悉的身影时,几乎让自己从还没坐热的椅子上蹦了起来。

案子不小,会议简洁明了直奔主题。负责抓总的市局副局长大致介绍了一下人头儿,对着身边颔首示意:“下面有请国安的洪队。”

“李局客气。各位,”洪少秋仿佛没看见斜对过那个卷毛警官瞪得大大的圆眼睛,“我来简述一下案子的背景,请大家不要记录。”

……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洪少秋结束了背景介绍,从大屏幕前走回座位:“据我们联合侦破小组的前期信息汇总,认为这条线路的最新一次活动应该在这个月的月底之前,确切说就是大后天。”

李熏然坐姿笔直,大脑在飞速运转。久违的、熟悉的大战前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肾上腺素飙升,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

没错,九月30日是全国公/祭日,十月1号是国庆节,七天长假之后不久的十月18号,会调动相关部门最高安保等级的十九大将正式开幕——这一个接着一个的国家级重大活动和公众假期,会让以往集中在刑事案件和常规反kong的政府力量在布局分配上有所变化,更多的会倾向于国内的突发公共事件应对。

对此,各路毛贼宵小自然是会销声匿迹,但是,计划缜密的高水准犯罪团伙则会出现明显的两极分化选择:

保守的肯定占绝大多数:面对估计会持续到年底的高Ya态势,大家伙儿都蛰伏隐匿,绝不正面相抗,这一藏备不住三年五年下去根本没个准儿;但是也备不住有那激进的,为数不多但是破坏力巨大,他们一般会剑走偏锋孤注一郑,在某个节点上赌个杠上开花——赢了一笔完胜,输了全军覆没。

不过,有哪个红了眼的赌徒能认为自己会彻底完蛋?

 

“联合办案组前期的工作进展总体顺利,大后天的晚上,我们的线人会和国际刑警组织通缉的日本籍犯罪嫌疑人会面——如果不出意外,就按照计划实施抓捕。”洪少秋语调从容气定神闲,举手投足间风度濯濯、令人心折;李熏然看着心下与有荣焉,暗说不愧是我家三哥看上的人。不料刚走神了半秒钟,就见洪少秋看似漫不经心的眼风精准地朝这边一扫,小警官立刻下意识地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脊背。

“具体方案到时候另行公布,这里特别要请各位同仁注意的是,目前的时机敏感特殊,此事要绝对保证一击即中,绝不能留下让有心人再生事端的机会。所以,各个环节都需要配合到位,”李熏然坦然地迎上洪少秋再次投来的目光,听他说出这大一段儿的最后一句话:

“包括所在地区的交警队和社区派出所。”

 

(五)

凌远直到晚上十点才走进家门。

今天一直等到八点多也没见李熏然出现,电话也不接,三哥没说什么可是把赵启平气得够呛,临走时还和陈亦度认真合计着敲他一顿什么比较好。

“大不了自己亲自下厨,”凌远打开客厅灯,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面的小狮子收纳篮里:“我还不信哪家高级馆子能比得上凌某的私房菜。”

换上拖鞋,挂好西装,洗手入厨,凌远一边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打算给自己煮碗面,一边回想起他的小警官面对着几道家常菜式双眼放光运箸如风的可爱模样,不知不觉间已经是笑意晏然。

 

“老凌!”凌远一怔,怎么竟然想出了幻觉?这个时候熏然是不会来的啊!

“远哥!”伴随着钥匙在门锁里的旋动,一个熟悉的身影伴随着微凉的夜风一道扑入门中:“远哥……”

“然然?”凌远惊喜地迎上前去,“你今天怎么?”

“远哥远哥远哥!”清俊的年轻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手脚并用地挂在了爱人的身上:

“哥我太高兴了!”

 

凌远有力地托住了他,暖黄的灯光下,头毛卷卷的小狮子歪着头,圆圆的眼睛里星月熠熠;温热的气息暖暖地缠绕上来,秀挺的鼻梁亲昵地贴上了他的脸庞;还没等凌远回应,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哥,我真的太高兴了!”





【注1】箸枕:又称筷架、筷托。

【注2】片儿汤话:北京土语,有抱怨、牢骚兼自嘲的意思。

 

贴心指路从头开始:

【楼诚】【楼诚衍生/多cp】片儿警李熏然和他的朋友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