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楼诚】【楼成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二十八章】【完结章+尾声】

6000字大章,正文完结!

哈哈哈,搓手等长评!还有,大声告诉咪你们喜欢不喜欢这个故事? 


(一)

烈焰升腾。

密集的箭雨中,士兵们一个一个倒下;从云梯上跳下来的几个北燕悍卒冲上关墙,被重伤的长林将士拼着最后一口气抱住,扭打着摔下城楼。

戚猛和柳文昭已经全身浴血,他们身边的同袍越来越少,嘶吼惨叫不绝于耳。被浓重烟雾呛醒的列战英不顾蔺元的阻拦,踉跄着冲出掩蔽之处,正好挥剑把扑向一个大夫的敌兵捅了个透心凉。

“将军!”戚猛拖着条断腿,跌倒在列战英面前:“帅旗已倒,城门处快顶不住了,咱们的侧翼……”

柳文昭护着背着一个伤员的赵启平也退了过来,杀红了眼的少年人把他往蔺元旁边一推,返身又朝着刚刚搭上垛口的一架云梯扑了过去。

 

“启平,”列战英抓住赵启平的手,顾不得看他身上的血迹都来自哪里:“你快带着大夫们走,北燕呼耶亲王素来骁勇,如今我军号令已失,儿郎们各自为战,城破只在须臾之间。”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定定地注视着赵启平满布烟灰血痕的脸,惨然一笑道:“请……赵神医转告陛下,战英来世、来世再……”

“战英,等等!”沸反升腾的厮杀声中,赵启平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眼前仿佛掠过一道金光:“号令?你的帅旗烧了,别的旗不行么?”

“赵先生,我的右营主将旗也烧了,全部旗兵、斥候阵亡。”戚猛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等他们再上来,老子宰一个够本,杀两个还有赚!”

“可是还有一面!”赵启平黑亮的眼睛在火光与硝烟中灿若朗星,他一把揪下口罩,再一把撕掉身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的医师袍:“等着我,马上!”

 

(二)

北燕禁军头领自是武功不弱,此刻,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脊上一动不动的人影,整个右臂从肩膀到手腕还是一直发麻。

不过仅仅对了三剑。

回想起方才与刺客电光火石之间交手的瞬间,大头领心下凛然。这个黑衣人到底是何处高手,为什么如此深不可测的功夫却完全看不出身法门派,就连那卷风靡天下的《琅琊榜》上,也丝毫不见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

不知姓名。

更无来路。

只是剑法灵动异常,轻功更是出神入化。

真心是艺高人胆大啊,这北燕皇宫是何等戒备森严的所在,竟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闯了进来,而且一击即中伤了陛下龙体!

罢罢罢,多亏自己及时赶到截下那致命一剑,陛下好像只是断了条胳膊?不过即便如此,这满宫侍卫恐怕也难逃一死;只是若能将刺客擒拿的话,没准陛下开恩能饶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一念至此,大头领眼中精光更甚;他缓缓举起右手,总共三层护卫各自紧握着兵刃,慢慢地向那团黑影围拢了过去。

说起来,由于近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够踏入禁地,所以这号称万无一失的天罗地网阵也是开天辟地第一次派上用场。可是不知为什么明明刺客已经“落网”,久经沙场的大头领却一直感莫名的不安。

良久,他才轻轻舒了口气——很明显,几乎是无死角覆盖的箭雨确实是射中了目标的,众目睽睽之下,那刺客在拔地而起的刹那摔落屋顶,再无声息;此时已经是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这团黑影依然仿佛一块石头般纹丝不动,众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才一点点放了下来。

 

月光清冷。

北地的九月,天气早就寒凉。深夜的风在明亮的月色里卷过已经开始落叶的树枝,呜呜有声。光影起伏间,大头领看到刺客身下深色的琉璃瓦缝间有黑亮的什么在流淌,一股一股静静地滴下屋檐。

“莫非已是死透了?要是还有口气,审出幕后主使……”

陡然间想到一条可能的生路,大头领心念微动,不由得向前多迈了一步。

 

而所谓的终局大逆转就发生在这一念之间。

一阵夜风拂过,大头领被月光拉得细长的身影堪堪覆上那块沾血的琉璃瓦。倏地,石头般的暗影就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幻、移动,一声长啸似空山鹤唳、清越不可方物,与此同时,一道冷光平地暴起、闪电般从大头领的颈间划过。

石破天惊。

侍卫们骇然变色,脚下齐齐一滞。大头领却并没有感到什么疼痛,他仿佛旁观者般注视着温热的血液在眼前泼洒而出,注视着那个矫健的身影在众人的惊呼中如夜鸟归林般没入了沉沉夜色。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模糊而又坚定地确认了自己那丝不安到底来自何方:

清冷的月光下,那单人独行的黑衣人静静伏在屋顶,他显然在匆忙之中护住了头脸,身上却被射成了个刺猬。

可是,任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密密麻麻射中目标的所有箭矢,竟然每一根都是斜斜地“搭”在他身上的。

“好功夫啊……”破碎的喉间,低低的几个字消失在骤起的狂风中,连一个近卫也不曾听到。

 

“太可惜了,只取了这厮一条胳膊。好在北燕的王戒在断手上,也算凑合吧。”

追兵们嘈杂的呼喝被远远甩在身后,大功告成而又全身而退的琅琊阁主在上京午夜的城市屋脊上纵跃飞奔,心情大好:

“话说,启平说起的这种血包真真好用。不过,那个电影和电视剧又是什么物事?”

 

(三)

“启禀长公主,大渝江屠王并王后、太子及宗室二十八人被擒,二王子及三名宗室亲王逃走。”

九月的草原碧野连天,灿烂的阳光下,年轻的将军盔甲严整,墨绿战衣上满是箭创刀痕;他面对霓凰长公主恭敬施礼,背后是大渝王城被焚的滚滚浓烟:“这是所有玺绶印信。”

“好!”猎猎“穆”字帅旗之下,英姿飒爽的素袍元帅温言颔首:“大渝灭国之战,庭生当为首功。”她顿了一顿,极目四望,面前辽阔的原野上杀声已杳,衣着华丽的贵族被宁远军的士兵们驱赶着、哭号不绝。

她低头垂目,脑海中幻化出那个金陵城里最明亮的身影:

大渝灭国,从此大梁再无北境边患,你毕生所愿终得所尝,今后该真的了无牵挂了。

 “众将官听令!”

“在!”

“穷寇莫追,各营抓紧时间清理战场;宁远军右营押俘断后,长林军左营仍为先锋,明日卯时拔营,随本帅一道回援镇远关!”

“是!”

 

(四)

大梁武德六年九月初九,镇远关。

巨大浑圆的落日缓缓地悬停在苍莽的群山之上,连绵的群峰被薄金色的夕阳笼上一层瑰丽的铜红。

低沉的战鼓如滚滚闷雷响彻山谷,死伤惨重的渝燕联军队列却寂然无声。他们默默推进着,并不留心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几乎不曾间断的强攻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此刻是大帅亲自领军的最后一击。

包括亲王侍卫在内,天狼军精锐尽出;呼耶亲王横刀立马,注视前方。不远之处几个外围边堡已经易手,而失去了帅旗和指挥的关城正在烈火硝烟之中颤抖。

“今日月明之时,本王便可以在这雄关之上浮一大白了!”

 

那个身影、那面旗帜,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赵启平的心里无比平静。

镇远关曾经是萧景琰做郡王时的戍守之处,他登基之后重新整饬边防,加固时列战英特意将他当年留下的帅旗和一套盔甲妥善置放,就存在关楼上的一间小屋里。前两天战地医院安置器材药品发现了它们,当时谁也没做多想,直到长林军旗号尽毁、将士们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那一刻。

丢掉口罩、甩下医师袍,抖开盔甲战裙;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厮杀声中,赵启平迅速地系上搭扣、结紧衣带——他的手很稳也很快,一如千百次执着手术刀,在死神和病魔面前争分夺秒。大梁素重威仪,郡王的装束足够隆重繁复;好在如今他已经很熟悉这个时代衣物穿着的诸多细节,所以不过短短几分钟光景,扣好头盔的赵神医就让冲进门来的蔺元和柳小公子目瞪口呆。

 

夕阳愈加耀目,落日已经仿佛一个燃烧的火球。天色将晚,山谷中罡风更烈,漫卷过巍巍雄关上蔽日的烟尘;一阵格外猛烈的风刮过,在尚自晴蓝的天幕映衬下,千疮百孔的关城垛口间,徐徐现出一面巨大的帅旗。

赤色旗面,墨色飞焰,华美尊贵的锦缎闪动着并不炫目却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泽。灿然金辉之中,残垣断壁之上,一个挺拔的身影将它高高擎起,山风呼啸、硕大的汉隶“靖”字傲然翻飞,如百战雄兵策马而来。

风展红旗如画。【注1】

 

“王爷……萧,萧景琰!”

身边的大渝副将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紧接着就是兵刃落地的“仓啷”声。呼耶亲王来不及发怒,连忙定睛观瞧,发现那尽情舒展的“靖”字帅旗下颀长的身影分明从未见过:

金色盔甲,皂色战裙,高高的赤色簪缨像一簇跳跃的焰火。他腰背笔直、沉肩昂首,双手牢牢地擎住旗杆,在这一刻几乎凝滞的寂静当中放开了喉咙。

于是,关城上下,交战双方千万将士就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多的几个音节被环抱的群峰合拢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鼓:

“大梁,天佑!”

 那音色格外清朗醇厚,坚定果决之中还有一分平和傲然;稍顷,各处战位上的长林将士齐齐相和,“大梁天佑”的高呼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排山倒海、声遏行云。

 

“这是假的!”呼耶王爷气急败坏脱口而出。

 “靖”字大旗边又出现了几个人,他认出了列战英和那个长林军的右营主将。他们显然都伤得不轻,但是随着帅旗挥动,眼见着方才还苦苦支撑的大梁残兵竟如服了仙丹般起死回生,刚刚拿到的两处边堡又再次易手,如此这般功亏一篑让他愤怒欲狂。

“这是假的!萧景琰已是皇帝,怎么会还用郡王仪仗?”他一刀砍翻了惊恐失态的大渝副将,命亲卫挑起那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嘶声大吼:“全军压上,敢不奋勇者,杀无赦!”

 

然而,话音落地却完全没有以往一呼百诺的回应。身边的将士仿佛充耳未闻,四周是一片骤起的骚动;大家突然全都抬头看向天空,有人返身便跑,更多的人扔了兵器扑通跪下,就地叩头不止。

呼耶王爷惊怒交加,也抬头看天,可是什么也没发现。他目眦尽裂,再次欲抽刀杀人,却被身边亲卫一把抱住了胳膊,那忠心耿耿的卫士声音都在颤抖,身体也哆嗦如筛糠一般:“王爷,王爷……天,天上……”

 

(五)

“Sunseeker-DUO,太阳追寻者。世界一流的太阳能双座滑翔机,国内目前不超过三架。”谭宗明轻轻移动操作杆,感受着被空气承托的奇妙魅力:“美国Solar Flight公司出品,全碳纤维部件、高效锂离子电池组。它以著名的StemmeS-10 电动滑翔机为基础,但是重量只有S-10的一半儿。”

“等等亲爱的……”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时,年轻的骨科医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一下滑翔机耀眼的橙色涂装,然后充满期待地发问:“它能飞多远?”

“这么说吧,”他也记得当时自己心里开了花,脸上的表情肯定十足一个刚接到藤校offer的考生家长:“1990年,它的单座机型就完成了首次以太阳能为动力横穿美国的飞行。2009年,新的太阳追寻者在欧洲穿越了阿尔卑斯山。”


也许是大梁没有任何污染的阳光太过纯净,以至于一次偶然路过、心血来潮去看一眼却发现动力系统全部完好的那一刻,谭宗明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汇形容自己的心情。高兴是肯定高兴的,但是,这东西即使能飞又如何呢?他和启平在最初的欢喜之后一致认为,目前,除了科学前瞻意义之外,大梁还真没有什么这个家伙的用武之地。

但是,战争开始、爱人出征之后的某个夜晚,心力交瘁辗转反侧的老谭忽然想到,在当下这个时空,“前瞻”的力量也许是巨大的。

 

没有导航、没有精准地图的飞行危险重重,但是谭宗明已经顾不得太多。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这个冒险的豪赌——没错,机翼下方新刷上去的“梁”字足够清晰,自己赶到的时间也还算及时。

太阳尚未落山,视野称得上良好。放眼望去,镇远关内是连绵不断、未经战火的丰收田野;镇远关外,是惊恐万状望空叩拜的北燕大军。

他再次压低了高度。

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一支精悍铁骑呼啸而至,贯城而出,为首的金甲将军在飞奔的战马上弯弓搭箭,北燕帅旗下的主将翻身落马,万千兵马溃不成军。

“可以呀,当了皇帝还能有这般身手,回头启平肯定吵着要学。”

谭宗明弯弯嘴角,大局已定,该去自家小孩儿那转一圈儿了。

 

赵启平依旧牢牢地擎住帅旗,笔直地站在凛冽的山风中;他微笑着,看着爱人自漫天红霞深处飘然而来。

初秋灿烂的夕阳点染着优美流畅的机翼,橙色的涂装鲜艳尊贵如金色的凤凰;湛蓝天空之下、朵朵彤云之间,太阳追寻者轻捷平稳、御风而行。

它微微倾斜着翅膀,像一位优雅的绅士在俯首致意;一圈、又一圈,在无数人凝视的目光中,无比缱倦温柔地盘旋在巍然屹立的残破关城之上。

 

 

 

尾声

(一)

“什么?”

萧景琰顾不得仪态,噌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又跨前一步,哗啦啦折子散了一地:“你再说一遍!”

扛着个大活人狂奔进宫的蒙挚满头大汗,他一把薅起瘫倒在地上的中年仆人大声吼道:“听到没有?再说一遍!”

满面泪痕的张叔开口就是哭腔:“是长生少爷,少爷昨日学堂考了个第一,谭老爷问他要什么奖励,少爷便说要去坐那只神鸟……”

神鸟?

萧景琰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他木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忠心的仆人哭得涕泪横流,断断续续的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字一字扎在人心上:

“婷婷小姐听到了也要去,神医公子就说好;谭大人本说那只神鸟只能坐两个人,神医公子说他们是小孩子不占地方,又说一家人挤着热闹……”

讲到此处,张叔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起来:“结果飞走了,就没有回来……”

 

萧景琰身形晃了一晃,颓然跌坐回宝座之上。

沈追蔡荃对视一眼,各自张了张嘴,谁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不多时,蔺晨从殿外疾步而入,萧景琰眸子闪亮,满怀希望地起身相迎,却见那人面沉似水、缓缓地摇了摇头。

 

(二)

“阿晨,已经十天了,还是没有一点踪迹?”

“真的没有,真的。悬镜司加上禁军还有琅琊阁,各路人马都快把那一片翻过来了,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阿晨,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回去了?”

“景琰,你也是这么想?”

“我不敢肯定,心里乱得很;可是那神……滑翔机蒙挚和蔡荃都坐过,也都没有什么异状……”

“呃,我也坐过……你别生气别生气,我跟你说他们一定是回去了,你记不记得,启平他们来的日子到底是哪天?”

“武德三年,五月……这,竟是整整四年之前?”

“是!我问过老谭和启平,他们来的时候,那边正是什么五一假期。”

“所以……”

“所以,”江南初夏和暖的夜色里,英逸潇洒的琅琊阁主温柔地环抱住自己的爱人,在他紧锁的眉间印下深深一吻:“他们应该已经回家了。”

 

(三)

“咣咣……”

来自机舱外猛烈的拍打声一阵紧似一阵,赵启平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金发老外机械师激动到变形的脸。

“WTF?”小赵医生彻底懵圈,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再度睁开,却正对上老谭同样惊骇的表情。

 

“谭先生赵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哦,这些衣服真好看,你们是去拍了四个月电影吗?”兴奋不已的老外嘴里一刻不停,连说带比划把刚刚睡醒的婷婷吓得瘪嘴要哭。赵启平连忙抱着她侧身安抚,余光里见到熟悉的停机坪那头,老谭两位晟煊手下满面狂喜向这边飞奔而来 。

谭宗明牵着长生的手,清晰地感到男孩的惊愕和颤抖。他按捺着狂跳的心脏,换另一只手搂住孩子的肩膀,和身边的爱人交换了一个平静的眼神。

夜空清朗,但是并没有多少星星。深深呼吸一口熟悉的、并不那么纯净的空气,两人看向不远处那久违的、明亮的灯光,堪堪抬腿举步……

 

“咚……”身后空无一人的滑翔机里突然传出一阵细碎的声响,老谭和启平同时转过头去;只见原来放置急救箱的储物格盖子晃了一晃,从里面弹了开来——一只肥肥的黄毛狗头在迷蒙星光下大模大样探出,冲着眼前陌生的一切神气活现地叫了一声:
“汪”!

 

 

 

 


【注1】风展红旗如画:出自《如梦令 元旦》作者:毛泽东 1930.1

全词如下:

宁化、清流、归化,
路隘林深苔滑。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
山下山下,
风展红旗如画。


【全文完】



作者后记:

2018年7月27日开坑,2019年4月30日正文完结,几个月的鸡飞狗跳,终于提交作业,鞠躬致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小可爱。

谢谢你们喜欢平平和老谭、琰琰和阁主,喜欢他们在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也谢谢你们对咪的鼓励和支持,每一个红心蓝手小评论,每一次阅读,都让咪感念并铭记。

这是咪的第四部长篇了,敲下这行字的时候,是再一次的平静欢喜。

这份真实的幸福与快乐,来自那么好的楼诚,还有你们。

所以,即使到了9102年,我们还是要继续爱呀。

 

PS:

1,《从天而降》正文全部完结,也许还有番外掉落,数额未定。

2,你咪友情提示,乘坐任何交通工具都请严格遵照核定载客人数,超载超速均有穿越风险;载客不规范,亲友两行泪。


【楼诚】【楼成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七章】

今天帝都冻成狗……你咪一边写,一边瑟瑟发抖……

完结倒计时进行中。


(一)

“萧大人,这里是战时紧急事务部临时代管关防印信。”凌晨时分依旧灯火通明的朝房里,又熬了大半个通宵的谭宗明郑重地捧起一个朴素的木盒子,递到身边同样憔悴疲惫的年轻人面前。

“谭大人?”萧景睿慌忙施礼,匆忙之中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身侧叹气的沈追和蔡荃:“您这是……”

“萧大人,所有的计划制定你都曾参与,一应流程规范你也再熟悉不过。全部的物资人员调派和后勤保障都是咱们一起决定的,甚至有些纰漏还是你发现并堵上的,所以,”谭宗明把盒子又举得高了一点:“陛下也同意我的看法,你完全能够胜任我现在的位置。”

“谭大人,宗明兄,”萧景睿不解地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请过旨,一个时辰之后,出发去镇远关。”谭宗明把盒子坚决地放进了萧景睿手中:“此次国战,大致方略已定、各路兵马已行,谭某些许智慧,亦已鞠躬尽付;如今于公于国堪称无愧,然而于私于人,则百般煎熬。宗明并非圣贤,惟愿以一卒之身,与家人一道为国效力。”

言罢,他退后半步,深深一揖:

“景睿,并诸位大人,宗明拜托了!”

 

(二)

大梁武德六年九月初九。

镇远关。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注1】

赵启平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城楼上挪。他努力地不让自己的视野扩大,但即使低垂着眼帘,映入双目的依然是随处可见的血色焦土。战死的士兵实在太多,遗体并没有来得及全部运下去,如今还有不少就盖着白布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一如他们生前的队列。

今日应该是与大燕主力交锋的第十天了吧,三天前生死一博,可以出城野战的长林军精锐铁骑已经折损大半,就连主帅列战英也身负重伤。目前,只有依凭着地势天险,固守待援了。

可是,援兵要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

赵启平停了一停,手下意识地撑住了马道边斑驳的关墙。

这风雷箭的毒性果然霸道,列元帅虽暂无性命之忧,却一天中到有七八个时辰昏迷不醒;自己不过吸了几口毒血,尽管后来及时催吐,可是也时不时感到天旋地转四肢酸软;据蔺元讲,即便是琅琊阁也并无对症的办法,貌似最靠谱的一剂方子也只是说,服药之后大约一个月方能把余毒清理干净。

这一个月,估计是没法做手术了。

赵医生盯着自己扶在青砖上还微微颤抖的手,苦笑着想。

不过,就算手不抖,手术也是做不成的——因为就在昨天,启明战地医院几乎所有的医疗物资都已经消耗殆尽。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喘了几口气,赵启平继续往关城上爬。

名校毕业、前途一片光明的青年业界才俊,当初在那个世界里能够想到的最最可怕的场面,顶多也就是来自大自然的灾难和地球另一边的纷飞战火;谁能想到,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滑翔飞行,让本该在附院先进的手术室和明亮病房间辗转的自己,一头撞进了这个做梦都梦不到的异时空。

穿越,呵呵。

好吧,这不是有句古话叫做既来之则安之吗?

穿就穿呗,一片白纸般的公共卫生基础无所谓,汹涌而至的瘟疫大灾咱扛过去;谁还没落后过呀,赶上这么个开明皇上和瞧着人品都还不错的文官武将们,咱撸起袖子加油干呗,还能偷懒咋的。

 

可是,这好好的就打起仗来怎么破?

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小赵医生一想起这件事,心头随时随地一万匹美洲动物呼啸而来奔腾而去。他无数次想跳起脚来大吼:“我去打什么打,过几百年全是一家子,还不如抓紧时间整点大船,把东北边那几个岛好好收拾一下!”

——不过,想归想,最后也只能落得和老谭相对一声长叹;然后,自己抓紧去检查战地医院的装备,老谭继续去头痛全国的战略物资调派。

说起来,老谭这些日子怎么样了呢?开战以来,他总共收到金陵发出的四封信件,三封跟着补给物资的车队,一封甚至夹在陛下最近的一次紧急诏谕当中。

也就在那一次,列元帅召集全体高级将官宣布了长林军固守镇远关、尽可能拖住北燕主力和大渝残兵的决定。

赵启平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

尽管老谭的信中什么也没有透露,但是对于一个曾协助兵部比对、校注过大梁以及周边各国地图的现代青年来说,脑子里稍稍过几遍以前看过的电影电视剧,基本上就能把这项国家军事绝密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弄不好,也许这处百年雄关就是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交集之所了。

“好像,就这样也……不错?”

赵启平不为人察地悄悄耸耸肩膀,咬着牙登上了最后一层台阶。

 

 

(三)

大梁武德六年九月初九,北燕都城,上京。

“叮……”

清脆一声嗡鸣从屋顶传出,两把当世顶级的宝剑在夜色里撞出几点璀璨火花。

身材矫健的黑衣人并不恋战,一把耀目青锋华光烁烁,劈砍挑刺迅疾无比,硬是被他在重重包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眼看着就到了宫城的边缘。

北地天黑的早,自打入了秋,大燕皇宫固定在酉时初刻就会掌灯执烛。此刻,长长永巷上原本整齐排列的灯笼烛盏已经大半熄灭,只有偏远之处还有寥寥几簇明暗不定地挣扎着,被凌厉纵横的剑气激荡得飘摇摇摆,愈发衬得这高大的宫墙暗影重重、阴森可怖。

剑光缭绕,杀气冲天。

蔺晨的一头长发罕见地被网巾包裹得严严实实,轻薄的细密绵甲贴身紧束,浑不见以往衣袂飘飘的谪仙风致。他运剑如风,招招式式似层层海浪波涛翻涌绵绵不绝,直逼得人数不少的追兵左右支绌,竟始终无法合围。

猛然间,为首的护卫头领一声尖啸,背后顿时两束焰火腾空而起,将午夜里一片漆黑的屋顶照得雪亮。几乎是与此同时,原本已经围成一个半圆的追兵发一声喊,齐齐向后掠去,在蔺晨身边赫然退出了一方空地。

 

倏地,焰火照不到的地方有沉弦暗响,恍若群蜂骤聚;蔺晨心下一惊,刚刚运起轻功,就见数不清的雪白翎羽在四面八方腾起,如一张大网般兜头扑面、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

 

(四)

“文昭,多谢。”

赵启平礼貌地点一下头,向伸手扶了自己一把的年轻人致意。看来现在自己的体力实在是够呛,爬个关城呼哧带喘不提,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儿,还需要分两次才能说出来。

“赵神医客气。”

不过短短半月,柳家小公子仿佛长大了许多,还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人周身冷肃沉稳,全无一丝往日里章台走马的浮浪风流。他嗓子沙哑,满面烟火风尘;作为列战英身边仅剩的亲兵,如今奉命跟在赵启平身后寸步不离。

靠墙站定,赵启平略略平复了下呼吸,转身去看垛口后面安置的重伤员,一面走一面下意识地护紧几乎已经空了的急救箱。

 

正午时分,随着最后一架云梯被士卒们冒着如雨落下的箭矢拼力推下,战场再一次沉寂下来。赵启平看看天色,默默估算一下今天可能还要迎接至少两次强攻,抓紧时间给自己灌了一口水。

马道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民夫们上来抬走阵亡的将士,战地医院的医生护士们飞快地给伤员们清创包扎——他们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酒精告罄,开水煮过的细棉布撕成布条,麻利地缠裹著患处,又眼见着被涌出来的鲜血浸染个透。

列战英依然在昏迷当中,在昨天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他坚持要众人把他抬上关城,和苦战的将士们待在一起。

“这是分明打算死守到底了。”

赵启平轻轻地为一个刚刚断气的重伤员合上眼睛,退后一步给民夫们让出地方。环顾四周,疲惫至极的士兵们倚靠着残破的垛口,烈日下刺鼻的血腥气息令人窒息。远远望去,北燕攻城的军阵又开始新一次的集结,而这硝烟焦土的关城之上,还能够拉得开弓的健卒已经所剩无几。

 

“赵神医!”

背后脚步铿锵,巡视完防线回来的戚猛叉手施礼,语气里尽是满满的无奈:“末将求您心疼一下小的,就让小柳护送您和大夫们入关吧!列元帅的军令您不听,陛下的圣旨您总得……”

“猛哥,”赵启平温和地笑笑,一双眼睛在口罩上愉快地弯了起来。他挺喜欢这个粗豪忠勇的汉子,此时亲热地唤起平时一起喝酒的称呼:“你放心,陛下才不会生我的气呢。”

“呃……”

戚猛挠头,待要再说什么,关城下鼓声骤起,刹那间关城上箭如飞蝗。

北燕的进攻又开始了。

 

(五)

“王爷饶命!”

“本王爷自是想要饶你,军令需饶不得你!前日你便说列战英重伤不治,为何强攻两日,折损儿郎无数,这镇远关还是拿不下来?”

“启禀王爷,求王爷再宽限一日,明日,明日拿不下镇远关,末将……”

“等到明日便不需你了!来人,给本王备马!”虎皮帅座上的男人阴鸷一笑:“砍了!”

 

(六)

“王爷,王爷你看!长林军的帅旗倒了!”

“好!”

咆哮的战鼓声中,数十道云梯冒着空中交错的双方箭矢和不断下落的大小石块,再次搭上了伤痕累累的城墙。战马上的男人捏紧了装饰华丽的缰绳,眯起眼睛,玩味地看着面前硝烟烈火中的雄伟关城,和被火油弹击中、轰然落下的列字帅旗:

“儿郎们!杀入镇远关,十日不封刀!”







【注1】出自李贺(唐)《雁门太守行》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六章】

呃,本章特别致敬金庸老先生。时光匆匆,不觉已经暌违半载……深深怀念。


(一)

已经看不清本色的盔甲沉重地惯在地上,发出“咣当”几声闷响。贴身的衣物被飞快地剪开,血肉模糊的躯体在赵启平的视野里一点点展现。

平卧,补液,腿部略抬高,密切关注心脏指数……已经不是刚刚走上战场了,失血性休克的紧急救护流程在这里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没有人说什么话,只有陶瓷的托盘和注射器轻微的碰撞,偶尔能够打破揪心的静默。

猛然间,隔壁帐篷里传来一阵伤兵凄厉的惨叫,随即便再也没了声息。

几乎所有人都恍若未闻。

赵启平的医师袍上血迹斑斑,他面色沉郁,飞快地从面前几乎可以说是残破的躯体上拔出箭头、清理创口。

钻进甲叶缝隙的箭头一共挑出了五个,刀砍枪刺的创口还没有数清。厚实牢固的护心镜已经碎了,左胸下两条肋骨骨折;铁索连接的重甲战裙在右侧被什么削去了一片,大腿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随着清创的面积越来越大,敏锐的医生注意到,这几天他陆续给包扎的数处旧伤都已经崩裂,所以尽管护士在不断地擦拭,但是面前骁勇奋战的长林军主帅还是不折不扣的一个血人。

 

“平……”

可能是清创的刺激,列战英从昏迷中悠悠醒转。他吃力地唤出两个字,却因为实在太过虚弱,传到人耳中,只剩下了低低的一个“平”字。

“我在。嗯?”明亮的牛油大烛光线中,转头应答的赵启平突然发现,列战英刚刚被试去了血污的清俊面庞上,脸色是不自然的潮红。

来不及找体温计,他直接用手一触将军的额头:至少39度!怎么回事,今早出征时还曾见过,他除了几处旧伤未愈之外,并没有发热的症状,难道……

他心中一悸,重新回头仔细检视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果然,在一处乍看起来并不很要紧的箭创之处,流出的血是与别处不同的黑紫之色。

 

“老师,这是天狼军神射手的风雷箭,整支箭不长,但据说连箭杆都是用南境极为偏远之地的毒虫毒草淬炼而成。”蔺元用镊子夹起清洁盘里的一枚箭头,冲洗掉血污之后,可以看出箭簇上淡淡的乌蓝色暗光。

“学生曾经听闻家师提起,说道每个射手所配的风雷毒性都不相同,但毫无例外极为霸道;只要有一点点皮肉伤,毒物就会随人血流周身,若是救治不及时……”

“明白。”赵启平简短地截断了蔺元的话,迅速地开始挤压患处:“吸引器。”

 

(二)

武德六年九月,虎牢关。

军旗猎猎。

长途奔袭的大梁南境宁远军日夜兼程,到达这座仅次于镇远关的大梁北部雄关时依旧军容严整。高高挑起的“穆”字帅旗和行军时从简的长公主仪仗刚一在山这边出现,一队快马就从缓缓打开的内城门冲了出来。

“报!”身量拔高了不少的少年将军翻身下马,一件半旧的墨绿色披风让人看着眼熟:“长林军左营主将萧庭生参见长公主殿下!”

“萧将军请起。”

银盔素甲的霓凰长公主端坐马上,头顶雪白的簪缨在秋日的山风中高高飘扬:“将军可曾接到陛下诏谕?”

“是。”萧庭生利落地起身,右手按剑,略略半躬致意:“启禀长公主,昨日辰时已然接到;之前奉列将军之命,北伐大军所用军需粮秣已全部准备妥当;末将率长林军左营愿为我军先导,请长公主恩准!”

“好!”穆霓凰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重重山峦之外更远处的天际,轻声而坚决地下令:“传令。三军即刻入关,休整半日;明日卯时出发,只取大渝国都!”

“是!”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庭生,”看着众人各司其职火速散开,长公主看向随侍在侧的少年满目慈爱:“明日出征把这件披风换下来吧。”

“姑母说的是。”庭生旁顾一下,也改了家常称呼,一直庄重端肃的脸上现出一丝羞涩:“父皇的这件披风,侄儿平时可舍不得穿,今日也就是拜见皇姑母才上了身;待侄儿随姑母直捣敌巢,破城之时再换上,穿着它擒贼酋、灭大渝!”

“好孩子。”

穆霓凰不再说话,她看着鱼贯入关的宁远军儿郎,再看看英武少年身后飞舞的长林军先锋旗,悄悄地别转了秀丽的脸庞。

 

(三)

“吸引器!”

赵启平的额上汗珠细密,他的双手一直在用力,但是箭创之处本就伤口不大,又耽搁了一些时辰,此时血流隐隐有停止的迹象。

与此同时,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渐渐黑紫,就连伤者刚刚烧得通红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青气。

“老师!”蔺元一头撞进帐篷,三下两下撕掉外袍套上消毒衣:“下午设备车队遭遇火油攻击,两车器材被毁。”他双手抖抖地戴手套,声音在口罩后面显得格外嘶哑:“我翻了几处,吸引器……没有了……”

赵启平手下一顿,呆立了短短一瞬。

列战英的神情显然已经有些恍惚,不知名的毒素似乎正在起作用——他脸上的青气愈加明显,目光开始涣散。不过,年轻的将军还是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地盯着身边医生的身影;他努力地聚焦着越来越不听使唤的眼神,努力地让它们停留在那张已经模糊不清的脸上。

猛然间,他仿佛看得清楚了一些,不由得再一次强自睁大了眼睛。

 

天狼军、风雷箭,南境边荒不知名的深山老林,不知名的毒虫毒草……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随着方才蔺元的话语回响在耳畔,成群结队地飞扑进赵启平脑海的,竟是一些让他自己都哭笑不得的名字——欧阳锋、丁春秋、李莫愁……当然还有本就出身苗疆的何铁手和蓝凤凰【注1】。

“好吧。”

赵启平在一把拉下自己口罩的同时还在想,金大侠的笔果然厉害,打完仗闲下来的时候,要不要给景琰和蔺晨念叨一下“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呢?


“老师!”

“赵神医!”

牛皮大帐里,陡然发出的惊呼来自现场的几乎所有人。一阵奇妙的触感从身体上传来,列战英迟钝地感知着、确认着,一时尚不知晓那温软而有力的吸-吮到底来自何方。

赵启平倾身伏在列战英赤//裸的胸膛上,一手微微抬起他的肩膀,一手从下方推挤伤口;他尽可能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双唇含住那个并不很大的创面,用力一吸。

一口黑紫黑紫的血被吐在清洁筐里,周围是骤然又高起来的尖叫。赵启平来不及说话,只用眼神坚决地制止了试图替代自己的蔺元和其他同事,就再度俯下身去。

 

一口。

再一口。

“这特么是什么诡异成分的毒药。”快速的动作让频繁俯仰的医生有些轻微的头晕,当然也不排除有微量的毒素摄入;他一边决定一会儿要抓紧时间给自己催吐,一边无比强烈地怀念起附院那些实在太过顺手的设备器械和牛到天际的各个专业化验室。

“要是能整明白就好了,虽说各个射手都有独门配方,但差不多应该大同小异。”看到刚吐出的血中黑紫颜色开始转淡,赵启平心下略略安定:“回头问问蔺晨,琅琊阁有没有什么《药王神篇》《王难姑毒经》【注2】这样的异书秘籍,能不能借来给医学院上上课…… ”

 

一口。

再一口。

列战英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床帮,坚硬无比的精铁床架似乎在他的手指下扭曲。刚才几乎停摆的感官信号在缓慢地恢复,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这个朝思暮想的人清冽如竹林山泉的呼吸。周身那烈焰焚烧般的疼痛已经消失不见,越来越清晰的视野当中,只有那双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如画眉目,和仿佛漫天坠落的纷飞花雨。

良久,百战生死、铁骨铮铮的长林军主帅下定决心般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随即,一行清泪缓缓滑进青年如墨的发间。

 

一口。

再一口。

除了赵启平轻微的吐唾声,帐篷里已经没有任何声响。

牛油大烛的火苗跳跃着,被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的山风吹得一闪一闪。每当赵启平俯下身去的时候,青年那漂亮的侧颜就正好沐浴在橙红的光亮当中,像一个金色的神。

蔺元接过了护士手中的清洁筐,笔直地站立在病床边,和同事们一起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敬爱的老师的每一个动作。

没有劝解阻止,也没有哀求感谢,在场的所有医生护士没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他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同时凝神屏息,把眼前的这一幕牢牢地烙印在自己的心里。

 

(四)

“报!”

“讲!”

“启禀王爷,咱们在镇远关内的细作刚刚传回消息,长林军主帅列战英身负重伤,恐命不久矣!”

“哦?不对呀,今日罢战之时,那列将军尚端坐马上,我部并无勇士可以近身啊?”

“王爷,细作言说,似乎是风雷箭所伤。”

“啊?哈哈哈哈……”满面虬髯的魁梧大汉轰然站起,仰天大笑:“真是天助我大燕!传,三军听令!”

他一把抓起令牌:“明日辰时,强攻镇远关!有畏缩不前者,杀无赦!”

帅帐内甲叶铿锵、众将肃然叉手:“是!”

 

 

 

 



【注1】均为金庸先生作品中人物,每一位都擅长用毒。

【注2】《药王神篇》:出自《飞狐外传》。程灵素之师、号称“毒手药王”的无嗔大师所著,因其医道和毒道本领均登峰造极,故其门派“药王派”在江湖上几乎无人敢惹。

《王难姑毒经》:出自《倚天屠龙记》。为号称“毒仙”的医仙胡青牛之妻王难姑所著,记载了天下毒物的用法和解法。



怎么样,你咪还是心疼小列将军的对吧?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五章】

怎么样,说更就更!

话说,硬币是不会立起来的哈哈哈哈哈……所以,是老天爷让我更的《天降》……

还有,本章必须 @大灰狼的宝贝兔 ,没错,所有的黑马都只有一个名字!


(一)

黑衣铁甲的将军一提缰绳,那匹名为乌云的战马顿时前蹄腾空、人立而起,险险躲过了两个大燕死士的泼命双刀。列战英在马背上轻捷转身,锋利的宝剑在硝烟中寒光一闪,未及爬起身来的蓝衫悍卒眨眼间倒卧尘埃。

箭矢呼啸,惨叫哀嚎不绝于耳。

长林对天狼,大梁对北燕。

在这个初秋的清晨,当今时代最强悍的两支军队,终于如两辆强悍的战车般迎头撞在了一起。

镇远关下,已是人间修罗场。

 

“掌旗官何在!”

余光中瞥见自己的列字帅旗还在十数步之外,列战英挥手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敌方偏将,纵马大喝。

“末将在!”没有听到掌旗官的回应,却见不远处越来越少的亲兵队伍中冲出一人,直奔已经有些倾斜的帅旗。等到他一把擎住粗大的旗杆时,那身中数箭的最后一名掌旗官方才散了最后一口气、轰然倒地。

“将军!”已经残破的帅旗扛在清瘦的肩头,亲兵踏过满地尸身赶了上来。列战英闻声回顾,正对上柳家小公子尚存几分稚气的、血泥混杂的脸。来不及再说什么,将军深深看了他一眼,抖落玄色战袍上沾着的几块血肉,在暴风般旋转的战阵中高高举起宝剑:

“长林军,前进!”

 

(二)

扑啦啦……

一只翅膀上血迹斑斑的鸽子歪歪斜斜地飞过皇宫的围墙,一头栽倒在距离鸽舍不过几米远的地方。

心急如焚的蒙挚一把抄过两只小小的竹筒,对着捧着鸽子快哭出来的小太监吼了一句:“哭什么,快去找大夫!”就运起轻功,向养居殿飞掠而去。

两张薄如蝉翼的竹绵纸被小心翼翼的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是蔺晨刚劲挺秀的笔迹。仔细一瞧,阔大的书案上,这样的绵纸条还有不少。

萧景琰迅速看完,示意谭宗明和沈追蔡荃等人传阅。

 

寂静的大殿里,只有小小纸条传递的悉索轻响。半晌,沈追和几位同僚交换一下眼神,上前躬身一揖:“陛下,蔺阁主传来的讯息果然详实,与前些时日陛下的判断几乎分毫不差。如此,战事紧急事务部提出的方略应当可行。”

萧景琰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抬眼望向谭宗明,轻声发问:“宁远军到哪里了?”

谭宗明从容应答:“回陛下,穆王府加急战报,接到陛下口谕后,除了留下两万人随小王爷镇守南境、密切关注南楚动向之外,霓凰长公主已经率领宁远军主力八万五千人人星夜启程,应该在两日后到达虎牢关。”

“陛下!”不待景琰开口,火爆脾气的蔡荃跨前一步急急催促道:“军情如火,请陛下莫要犹豫,早做决断!”

萧景琰依然不发一言,他垂着眼睛,英逸俊朗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谭宗明轻轻拽了一下蔡荃的衣角,让刑部尚书咽下了后来的话。其实,心头如烈火焚烧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烽烟方起,由兵部、户部和其他各部抽调精干大臣组成的战事紧急事务部就奉旨搬进了皇宫办公。半个多月来,养居殿和这几间匆匆腾出的临时朝房里几乎夜夜灯火通明。

萧景琰眼见着消瘦下去,静太后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可是能做的也只有一次次亲自下厨,送来源源不断的汤水。

谭宗明也清减得厉害,不过旬日,他已经能够穿得上赵启平的衣服——这让他那天早上对着下人端上来的洗脸水愣了半晌。果然,晃动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疲惫憔悴,连胡茬子都看得见了。

突如其来的战争打乱了一切,往年此时重中之重的秋收已经无暇过问。更多的年轻人走上战场,《大梁日报》接连出了五期号外,镇远关及北境全线浴血奋战的长林军将士成为了国家的英雄。

然而此时,皇帝陛下迟迟未决的一个命令,很有可能让这支承载着无数荣耀忠诚、更凝系着无数人深厚情感的百战王师陷于绝境。

 

综合各路信息显示,几年来大梁飞速发展的综合国力令周边宿敌大为不安,尤以与大梁接壤边境最长、历史上也交战最多的大渝最为恐慌。从去年开始,大渝国内就有不少朝臣密谏国主,称如果有朝一日萧景琰羽翼丰满,北上灭渝乃指日可待。

这种说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占了上风,同时得到了东邻北燕的竭力支持。说起来,北燕皇帝本是国内毫无登基胜算的六皇子折冲上位,为人狡诈深沉;半年内他三次遣使大渝,说服天灾之下无计可施的大渝国主同意孤注一掷,并承诺派出国之劲旅天狼军入渝,务求一击奏效。

“其实,大渝国主也不是傻子,焉能看不出这是北燕借刀杀人、坐收渔利之计?”那日,年高德劭的中书令柳大人吃力地眯起眼睛看完蔺晨发回的密报,摇头叹息。

“是啊。”谭宗明恭敬地给老大人递上一杯参茶——自打知道柳家唯一的小公子文昭投笔从戎加入长林军后,他就对这位平素里颇为迂腐的老先生多了份发自心底的尊敬:“可是,长江以北尽归渝燕、三国划江而治的画饼又太诱人了。哪个苦寒之地的人不羡慕关内千里沃土呢?”

“没错,没错。”柳大人呷了口茶,转头看向皱眉苦苦思索的萧景琰:“万幸啊,万幸南楚没有趟这趟浑水。”

在场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不久前,穆王府与琅琊阁西南分舵几乎同时密报呈上,多年来与大梁交好的南楚国王几经犹豫之后拒绝了北燕的拉拢,选择尽屠大渝使者亲随,匣首密书、向金陵披露他们的阴谋。

如此,人数十万有余的南境宁远军可以火速分兵驰援北境战场。

 

(三)

今天,奄奄一息的宝鸽凌霄送来了琅琊阁主发自北燕境内的最新快报,最后的决定时刻终于到了。正午的养居殿里,爆发了萧景琰登基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朝臣争论。

此前战时紧急事务部曾提出两个方案:第一,宁远军主力北上,从虎牢关向东,以最快速度增援已经苦战两旬的长林军;不出意外的话,入冬之前结束北境战事。第二,宁远军主力北上,从虎牢关继续向北,自平北堡突破梁渝边境,直扑大渝王都,趁大渝内部军力空虚,一劳永逸解决这个多年的心腹之患。

“大渝十万大军被牵制在边境,且苦战多日已是强弩之末,这么多年来这是最好的机会!”蔡荃呼吸急促,脸上满是激动的红云。

“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从来都是好脾气的沈追用力地摆着手,早就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你们没看战报?长林军战损到什么程度了?大渝是被打残了不假,可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以逸待劳的天狼军!啊?再不给增援,难道要让他们全军覆没吗?”

“沈大人,”谭宗明头痛欲裂,但眼神亮得吓人;他不忍直视柳中书苍老含泪的眼睛,侧过身去,声音不高,态度格外冷静坚决:“三十年来北部边境摩擦不断,大小战事绵延不绝;如果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大梁恐怕还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他转身注视着宝座上的皇帝,一字一字像重锤敲在人的心上:“我知道长林军对于陛下的意义,惟其如此,才不会有人想到,大梁能把自己最珍贵的人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这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语调中不为人察觉的一丝颤抖:“宁远军,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支奇兵。”

 

萧景琰消瘦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夺目的神采,但转瞬即逝。

是的。

是的。

不会有人想到,为了江山百姓、为了长治久安,会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最珍贵的人,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而且,置于险地的,又何止长林军。

 

“本来,琅琊阁做的是全天下的消息生意,只做生意,不涉朝堂。”清凉的月光下,那人为自己拢好衣襟,絮絮温柔:“祖训难违啊!可谁让阿晨认了栽?唉,大不了等我给北燕老六留下点记号,回头再去琅琊山先祖们的坟前头跪着去。”

当时自己怎么说来着?怎么就脱口说了那么一句?

“那……我也陪你去跪。”

那人大喜,朗朗的笑声惊飞了殿外夜树上的宿鸟。景琰大窘,却被熟悉的臂膀紧紧地圈进怀里,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好歹上一趟山,顺便把媳妇茶敬了罢?”

 

此刻,蔺晨已经潜入北燕王城;无论如何,不能再等了。

萧景琰收敛心神,坐直了本就笔挺的身材,举手示意书秘舍人们准备记录。

“传谕:宁远军不必分兵,全军北上,直取大渝王都。期间种种事宜,着霓凰长公主全权处置,无需回奏。”

“传谕:长林军继续坚守镇远关及各处北境关隘,一保一城不破,二保敌军不撤。务求将大渝残兵和北燕主力延宕于边境线上,为宁远军争取时间。”

“传谕:伏波军密切监视东海海外动向,有异动及时上报。着主帅聂锋帅精锐加强金陵防务。”

“传谕:金陵西山营、巡防营及御林军一部,即日启程,驰援镇远关。”

 

夕阳斜照的大殿里,诸位重臣端然肃立;耳边,萧景琰并不高亢的声音坚定、明晰,有力地传递着这天下第一人的决心和意志,不容置疑。

“传谕:战时紧急事务部即日起序列六部之首,着谭光总领,各部尚书辅之。一应军资调派、民夫征用事宜,悉数酌办。”

……

“陛下!”颤巍巍的柳大人努力地想起身未果,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椅子边沿:“陛下方才没有明示,这驰援镇远关的西山营和御林军,该以哪位将官为帅?”

 

(四)

乌云强健的后腿重重地踢了出去,又一名手持地躺刀突袭的天狼兵惨叫半句便没了声息。

列战英稳稳地坐在马上,横剑当胸。这是一天里打退的第六次进攻了,无数的士卒血染尘土,但大梁的旗帜没有后退分毫。

终于,沉沉暮色深处,远远传来北燕收兵的鸣金之声。刚才还凶悍异常的敌人发一声喊,松了一口气般如潮水退去;而几乎是与此同时,一直被强令驻扎在己方后阵的白底红十字旗披着最后一抹夕阳,像一只苍鹰般迅疾无比地冲了过来。

列战英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倦的笑容,他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高挑的身材晃了一晃,一头栽到了马下。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四章】

《从天而降》完结倒计时。

所以必须要搞事情。嘿嘿。

呃,今天还没搞,铺垫,铺垫一下。


(一)

“启明战地医院,前移两千米!”

“是!”

器械护士麻利地扣好消毒篮,刚抬下伤员的手术床被迅速拆解成部件;所有药品杂物有条不紊装进门口的大车,赵启平来不及脱下染血的手术服,冲出门来飞身上马,看着身边的蔺元高高擎起烟熏火燎的红十字旗,低喝一声:“走!”

 

火油在燃烧,时浓时淡的硝烟钻进帐篷,与刺鼻的消毒水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新的一轮厮杀又开始了,敌军阵营飞过来的箭矢带着破空的尖啸,虽然已经卸了不少力道,但扎在厚实的牛皮大帐上还是噗噗作响。

赵启平凝神屏气,手下纹丝不乱。从天明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做了七台手术,为四个士卒和一位将官保住了性命。

 

“移床!”

“是!”

第八台。

剪断深入腹部的箭杆,小心地顺着方向扩大入口,慢慢斜拉出乌黑粗糙的箭头——谢天谢地,大渝的匠人手艺不行,箭头的锋锐程度普遍不高;但是,几乎所有箭头上都有一个阴毒的倒钩,稍不留神就会带来二次伤害。

这个年轻人肯定是冲在最前方的,单薄的身体上居然四处中箭,以腹部这处最为凶险。

赵启平紧紧抿着嘴唇,手上稳稳地把握着力道,侧过头让护士给自己试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小伙子还算走运,这只箭入体虽深但角度有偏,所以万幸没有伤到内脏。

他见过比这个小伙子更重的伤,他发誓会让他活下来。

腹部、大腿、左臂……手术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乌黑的箭头放在消毒盘里的轻响。

下一个伤员已经在等待。最后处理的一箭看起来是相对容易的贯通伤,士兵的右肩膀被一只白翎穿过,只需要拔出箭杆止血消毒就可以了。

“慢。”

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一闪而过,赵启平出言阻止。助手不解地望向他,却见赵神医出神地盯着消毒盘里刚拔下来的箭头,若有所思。

——总共四个箭头,其中三个上面都有标志性的倒钩;而剩下的一个除了明显更加锋利的箭簇之外,什么也没有。

 

(二)

“这是大燕的箭,而且,不是普通箭矢。”列战英慢慢地转动着已经被截断的箭杆,就着日光仔细观察着箭头上起伏的棱角和线条,清俊的脸上渐渐覆上一层寒霜:“天狼军。”

“你是说,咱们对面竟然是八国联军?”赵启平坐在帅帐中的简易椅子上,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疲惫。

“八国……没那么多,但是肯定不止大渝一个。”列战英想了想,看看帐中侍立的偏将,冲着赵启平起身拱手:“此次多亏先生。”

“咳咳……”赵启平也咬牙起身:“战……大将军跟我还客气什么?”

列战英脸色微红,移开目光:“我已经传令各军加强戒备,斥候也加派了出去。不过现在还没有回报,不知道大燕此次是正式的出兵,还是来三猫五狗的意思一下。不过,”他顿了一下,仿佛下了决心般转回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直视着赵启平的眼睛:“无论如何,战地医院不能再前移了。”

“大将军,战地医院必须尽可能……”

“这是军令!”年轻的将军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往日的谦和温静一扫而空,神态冷冽肃然、语气不容置疑,扑面而来的陌生感让赵启平一时竟无言以对。

 

良久,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

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庞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失落,列战英下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剑柄,心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三)

“父亲……”

“嘘!”

弯弯软软的黑发覆在额头,雪白粉嫩的小脸蛋上依稀有两道泪痕。身穿白色公主睡裙的小姑娘抱着一个跟正版相差无二的泰迪熊公仔闭着眼睛,时不时地还抽噎两声。又等了一小会儿,谭宗明小心翼翼地从女儿的小床边站起身来,再次确认婷婷已经睡着,这才高抬腿、轻落步,无声地走出这间淡粉色的卧室。

“父亲。”

长生恭恭敬敬地行礼,小小的孩童刚刚开始抽条,稚嫩的身板笔直挺拔,颇有几分赵启平的风采。

“今日的功课做完了?怎么还不去睡?”谭宗明语气温和,对这一对飞来的儿女,他和启平都极为喜欢。而且,在孩子教育问题上两个人也达成了高度共识:女儿只管用来宠,儿子嘛,哪个时代也得好好管教打磨啊。

所以,摊上这么两个爹,可怜长生小小年纪,起跑线一划就比别人的终点线还远得多。

“回父亲的话,功课做完了。”眉头皱成谭宗明同款的小男孩停了一下,鼓起勇气仰起头直视着高大男人的眼睛:“父亲可有平爸爸的消息?平爸爸已经走了好些天了,长生和妹妹都很想他。”

谭宗明微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消息自然是有的,前敌军报络绎不绝,每一封里都有赵启平的消息。列战英素来细心,就算没有皇帝陛下的密令,他也一定会保护好赵启平的安全,同时尽可能多地把关于他的各种消息传递回来。所以,谭宗明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些天来,他的平平救治了多少伤兵、辗转了几处防线,也知道他因为坚持给重伤昏迷的大渝俘虏做手术,意外地收获了两条重要的军事情报。

“这个人啊……”

谭宗明的笑意不觉更加明显,他蹲下身来,牵起小孩子的手:“父亲也很想他。他今天托人带话回来问我们好,还说让你别忘了答应他的话,好好照顾妹妹。”

“真的?”长生兴奋地几乎跳起来:“那您有没有说我没有忘记?昨天我还给婷婷讲《海的女儿》,但是她说我讲的没有平爸爸好,今天不要我了……”

说到这儿,男孩的肩膀垮了一下下,不过又迅速地挺拔了起来:“父亲,等我长大了,您和平爸爸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会替您写折子,也会替平爸爸做手术!”

“好啊!”看着满天星光下这黄口稚子纯净的眼睛,谭宗明明明白白地感到了一股油然而生的欣慰;他恍然记起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像在蓬县那样抱孩子了,随即一伸手就把男孩儿抄了起来:“我们长生将来一定会是个特别能干的人!”

 

(四)

秋日风凉,缠绵方罢的景琰斜靠在刀工拙朴的雕花大床上,眼神慵懒迷离。

“我明日一早便走,路上赶一赶,不出五日就能到北境。”蔺晨起身为他拢好衣衫,理好有些散乱的发丝:“你切莫着急,战英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景琰默然无语,翻身环住了自己的爱人。

大渝八月扣关,几乎在边境全线遍燃烽烟。

要是在以前,如此规模的战事定会在不知哪里撕开一个口子,长驱直入、糜烂数百里;而自从萧景琰登基以来,北境防线一直是国防的重中之重;特别是列战英上任之后,秉承着萧景琰一贯的身先士卒传统,整日里与兵将们操练一处,全军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大渝突袭之下,着实没有捞到什么大便宜。

只是,前线厮杀半月有余,损兵折将吃了不小苦头的大渝竟然没有丝毫退兵的迹象,这与以往他们一击即中捞一票远遁的风格实在是大不相同。

十数天边关战况一日三报,那撞入京城的快马蹄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萧景琰的心上。表面上他高坐朝堂镇定自若,内心深处却无刻不急迫焦灼:

几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般希望自己不是皇帝而只是当时的靖王——若是没有头上这冠冕身上这皇袍,此时一定已经是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马踏敌酋三尺血,一剑光寒十四州了。

那该是何等的痛快!


可是……

年轻的皇帝无声地叹息,把头深深地埋进蔺晨的脖颈。

“别担心那边,也别担心我。”蔺晨一掌挥灭烛火,在黑暗里继续絮絮叨叨:“确实蹊跷,所以必须走这一遭。谭大人说得有道理,按照大渝目前的经济状况,根本支持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持久作战。”

两天前,综合所有的各渠道信息,战时紧急事务部呈上一个别开生面的报告:用一串串详实的数字,从经济方面论述这次边境战事的诸多疑点,执笔者正是户部侍郎谭宗明。

执掌天下已经数年、加之与谭赵二人盘桓甚久,眼界早就今非昔比的萧景琰立刻就读懂了这份报告背后的深意;更何况,谭宗明在私召奏对之时明明白白地说道:“我高度怀疑大渝只是前站,他们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阴谋和更多的敌人。现在我们的主力都集中在正北的梁渝边境,那么,东北的大燕,西北的西羌,西南的南楚……如果他们包藏祸心而我们毫无防备的话,恐怕要吃大亏的。”

 

“你要小心。”皇帝的声音从自己的肩头发出来,低低地有点发闷。蔺晨轻轻地笑起来,萧景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忍不住赌气般锤了一把,不期又招惹到琅琊阁主一个缱倦的深吻。

“你……明日不要早行?”

“无妨,阿晨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不睡都成。”

 

(五)

武德六年九月初一。

镇远关。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淡青色的群山,熹微的日光还隐在起伏的嶙峋背后。秋天里更重了些许的露水凝结在铁甲上缓缓流淌,已经称得上凛冽的山风从刚刚枯黄了一点尖尖的野草间掠过,带来一阵老绿的伏偃。

高大雄伟的关楼沉默地伫立着,两边高峰环伺,背后沃野千里。值夜的将士们努力地大睁着双眼,巨大的“梁”字大旗身边,是翻飞的“列”字帅旗。

猛然间,耳边一直若有若无的鸟声虫鸣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从地底传来的滚滚闷雷。

 

两名老卒相顾失色。

这是只有壮马悍卒、而且是非同一般数量的壮马悍卒才能发出的声音。

果然。

疾奔上关城的列战英凝神远眺,只见那渐渐散去的晨雾当中,越来越清晰地展露出一只庞大的军队。他们沉默着推进,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戾气杀意。

“这……这不是……”

城墙上一个略带惊慌的声音被迅速捂住了,不过须臾时分,随着又一阵山风过后,来敌中军方阵里缓缓挑起一面大旗,蓝绸旗面上偌大的汉隶在晨光中闪闪分明:

燕。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三章】

(一)

八月秋高,暑热渐退。

刚刚过去的夏天,除了东海沿岸有过几次不太大的风暴算得上麻烦以外,今年这大半年依然称得上风调雨顺。四面八方传来的好消息让人心情愉悦,景琰结束朝会之后,按着这一个多月的惯例,亟不可待地脱下朝服换了便装,来到宫中新辟出来的一大块旱田边,兴致勃勃地重复起近来每天必做的功课:观察眼前的占城稻。

实验田是分批次种植的,面前的这一块已经即将收获。初秋的风掠过植物密密的梢头,带来无法言说的希望与欣喜。

“穗长而无芒,粒差小……”景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托着已经十分饱满的稻穗,左看右看:“果然是不择地而生啊【注1】,这旱田竟也能长得如此之好。”

“是啊是啊!”花白胡须的司农安老大人并未着官服,一身汗布短打跟田间老农一般;自打稻种被护送进京,又得陛下钦赐了宫中种植,这几个月司农寺大小僚属一众人等几乎长在这里。此刻看着眼前稻浪滚滚,和农事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安大人已然笑得见牙不见眼:“最难得是生长期短,京城里的几块试验田都是50余日便可收获,南境霓皇长公主那里竟然短到48日即可!”

“如此……”景琰略一沉吟,终究没有忍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若要四月种植,不足六月便有成粮;再加上一季晚稻,我大梁境内岂不是可以一年两熟?”

“不止啊陛下!”安大人忘情地挥舞起双手:“江南自是一年两熟,岭南和云南不少地方还能一年三熟!”

“哎呀我的天老爷!”身边的小高公公顿时叫将起来:“陛下,这个稻子可真真算得上是天下至宝啊!”

“是啊,真是苍天庇佑……也不枉为了它,折损我那么多大梁好儿郎……”


“我说陛下,”看着景琰想到几乎全军覆没的首批科考队神色黯然,小高公公少不得赶紧转移话题打诨凑趣:“这粮米多了,可做的好东西就更多了。什么时候小赵神医再做了那海外仙酒出来,小人就是拼着挨板子也要讨一碗来吃吃。”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景琰难得笑骂了一句,随即莞尔道:“你干爹那里应该还有,我听赵神医说他送了一坛给高公公,让他每日小酌一杯活血,不可过量。”

“哦,高公公那里竟然还有海外仙酒?”随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袭丝罗白衣飘飘洒洒出尘而至。那人神态惫懒,一双桃花眼牢牢地定在皇帝面上,口中却一本正经:“小高啊,说起来本阁主也有日子没见着你干爹了,不若这几日去与他复诊可好?”

“呃……”小高公公挣扎片刻,说得超小声:“干爹的腿一年多前就好了……”

话音未落,蔺晨的扇子哗地一声敲到他脑袋上,可怜的内侍委屈巴巴捂着头坚持说完:“赵神医说不要吃药,日常保养就好。”

“盒盒盒盒盒盒”景琰再也绷不得,爆发出一阵大笑;安大人几位也是惯熟的,捻着胡子道:“阁主,司马昭之心啊!”

 

(二)

次日晚间,终于软磨硬泡从已经荣养的老总管那里讨了一壶海外仙酒之后,心满意足的琅琊阁主跟当值的禁军宿卫打了个招呼,贴心地不要人家再启钥开门,大摇大摆地掠过了刚刚宵禁的宫墙。

屏息提气,飘然落地,自觉自己今日的姿态当真是潇洒之极,可惜那人又在寝殿里批折子不得亲见,实实是憾然。

他摇摇头正要推开寝殿的门,猛听得后面急羽振翅;略一细辨不由心下一沉,回头看时,果然是那只自己亲手调教、非紧急事务绝不轻出的宝鸽:凌霄。

几乎是与此同时,层叠宫门轰然鼓响;当值的禁军统领健步如飞,手中高高擎起一面飞羽旗,冲着已经匆匆跨出殿门的景琰单膝跪地:

“陛下!列大将军北境急报!”

 

(三)

告别在今夜似乎很是寻常,寻常到两人的情事与平素也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就像天明时分赵启平会和往常一样起身去学院上课、而谭宗明则会官服严整地上朝。

所以,昨晚平爸爸照例是给婷婷讲完了睡前故事,老谭也一丝不苟地盯着长生临完那几张《多宝塔碑》【注2】,这才像现代每一对家有学童的父母一样,最后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空间。

唯一的不同是张叔早早把阿黄抱了出去,这让忘了准备鸡腿蹄髈贿赂狗子的谭大人悄悄松了口气,把爱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也不自觉地释放出了更多的疲惫。

 

赵启平温柔地回应着开始时缓慢清浅的吻,修长的手指抚过他鬓边初白的一根发丝。

他们谁都没有过古代战争的经验,甚至连这方面的小说和电影都看得少。但是,突如其来的战报还是把那些仅仅是有一些模糊概念的冷兵器厮杀推到了眼前。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来不及感叹什么,职业的本能就被庞大的国家机器裹挟着隆隆向前。启明医学院紧急医疗队再次组建,冉冉上升的启明星再度骄傲地闪烁在鲜艳的红十字旁边;年轻热血的医生们认真地接受蒙大统领的军阵速成培训,仓库里加急赶制的战地急救包堆成了小山。

战时后勤的概念被勇敢地提了出来,谭宗明坦言自己丝毫不懂军事,但是有些规律性的东西还算知晓。兵部和户部在新成立的临时机构里合署办公,无数冗杂的中间环节被省略,物资人员的调拨速度前所未有地加快;与此同时,是大梁民间一浪高过一浪的参军热潮。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信息汇总而来:

和连续大熟的大梁不同,北境的大渝已经连续三年大旱,家里的老底儿已经差不多了。今年更是赶上了虫灾,本就稀稀拉拉的牧草差不多全成了光杆儿,眼见着牲口别说贴秋膘了,能不能活到入秋还两说着。

本来,大梁国势日隆、萧景琰更是贤名远播,傻子都明白这时候跟中原叫板无疑是以卵击石,但是眼下实在是顾不得了。特别是今年年初,终于查明武德三年江州那场泼天大疫竟然是大渝奸细故意用患病的猪羊引起的之后,萧景琰震怒,罢两国互市、封锁边界、禁绝商旅往来——如此,大渝人失去了唯一通畅有效的外部经济补充来源,如果不铤而走险,就只能坐以待毙。

所以,战事甚至没有等到大梁绝大部分地区的秋收开始,就在某个清晨骤然爆发了。

 

(四)

黄昏时分,赵启平第四次避让路旁,为前线下撤的伤兵让路。

从金陵出发已有旬日,随着刮面的风越来越冷,更随着遇到的兵卒越来越多,每一个医疗队的成员都明白,战场已经越来越近。

这是一只还算齐整的队伍,少量护送的军卒、沉默行走的役夫,数辆大车悄无声息,担架上的士兵也没有呻吟;只有个别格外清醒的见到北上的红十字旗,挣扎着举起右臂放在胸前——这是属于士兵的至高尊敬:击甲为礼。

赵启平肃然拱手,目送致意。两只队伍短暂的交错中,他一眼就看出战场急救条例被贯彻得很扎实很彻底:担架上的肯定是轻伤,所有伤者都有到位的保暖措施,棉被下偶尔露出淡蓝色的布条,是启明急救包特有的纱布系带。

看来蔺元干得不错。

几天来,赵启平第一次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你说,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可能的话,我希望永远都不知道,无论在这边还是那边。”

纵马跃上一个高坡,赵启平又一次想起那天夜里他和谭宗明的对话。

其实,那天晚上,好像他们也就只说了这么两句话。

战事初起时的忙乱已经过去,各自忙碌几乎见不到面的他们直到终于相聚时,老谭才知道,他的小医生要去边境了。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一声了然的轻叹,再有就是一个有力的拥抱。

就应该是这样吧——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些人,已经在短短几年里融进他们的血脉,与过去那世界里所有美好的回忆一道贴皮连骨、不可分割。

如果那个世界里自己的国家被侵略怎么办?好像也只有一个答案吧。

一念至此,谭宗明微微一笑:“我会给你最完善的后勤支援。”

 

“谢谢。”小赵神医深深地凝视着面前连续通宵忙碌有些憔悴的爱人,喉中一阵发哽。他当然知道老谭的担心甚至恐惧,更深知他绝不会阻止。没错,在附院的时候,不管是援藏还是救灾,每次自己整装出发都是无比顺理成章的事情,而老谭用微笑和轻松送自己出征,也是那么自然而然。

但是,那个越来越霸道和急切的亲吻,以及那些竭力克制的欢娱都在告诉他,环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内心有多么地焦虑与纠结,而他正拼命地对自己说:

没事,别紧张。

 

是的,我没事,很快我就会回来,平安回来。

他继续温柔地回应着,用身体诉说着安慰与承诺。青年英俊面庞上的笑容和迷醉在金色的烛火下惑人心魄,让人沉沦之际、笃信不疑。 

 

(五)

“报!赵神医,前方就是我军大营!”

“知道了,请速报列将军,启明医学院第二批战地救护队前来报道。”

暮色渐渐四合,绚丽的夕阳在遥远的群山上照耀出炫目的金紫;眼前背山面塬的高川之上,是绵延连片的巨大军营。

沉沉天光下,高耸刁斗上红地黑字的“梁”字大旗呼啦啦翻卷,愈发冷冽起来的山风中,传来一队巡防归来的士兵们高亢的歌声——凝神一听,赫然正是那日谭宗明偶然吟诵、被皇帝陛下击节大赞的海外名诗:

汉家旌帜满阴山

不遣胡儿匹马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

何须生入玉门关【注3】

 

 

 



【注1】“穗长而无芒,粒差小,不择地而生。”:占城稻特征,出自宋代真宗年间江淮转运使推广占城稻种植时的官府榜文。

【注2】《多宝塔碑》,全称《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是唐天宝十一年(752年)由当时的文人岑勋撰文、书法家徐浩题额、书法家颜真卿书丹、碑刻家史华刻石而成,是楷书顶级书法作品。现今保存于西安碑林第二室。系研习颜体书法的入门教材。

【注3】《塞上曲二首 其二》戴叔纶【唐】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二章】

呼呼,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话说,别的日子都可以不更,3.13这天不行。

热烈庆祝,周年快乐!

匆匆忙忙赶出来的小甜饼,严重ooc,但是不甜包换!

此章节特别献给 @望春花  @思念楼诚的小号 ,么么,记住一定要快乐哈!

 

(一)

琅琊阁古传调制的健身汤方清爽温和,绝没有寻常药铺医馆里售卖的那股子腻香,效果倒是一等一的好。

蔺晨带着薄茧的手指由轻而重地按压着景琰肩背上的几处穴位,看着那人光洁皮肤上一缕打湿的乌发蜿蜿蜒蜒,不由得心神一荡。

似是有所感应,一直伏在桶沿垂目不语的景琰侧过头瞪了他一眼:“快些吧,明日还有早朝。”

“呃,明日不是休沐?”肚子里没转着好主意的琅琊阁主有些讪讪。

 

“今日才是第五日,第七日才休沐呢。”景琰微微调整下姿势,复又在浴桶里趴好:“等到有一天大梁真的物阜民丰,咱们也像启平说的那样,每七日休沐两日。不过,”蔺晨这一下手法有点重,景琰顿了一顿:“这比起过去十日一休沐已经松快多了,我看那《大梁日报》上写的,什么假日经济势头火爆来着……”

“算了吧,别人松快,我可没见找你松快半分。”蔺晨收了手,假装看不见那从浴桶里挺拔而起的美妙身体:“不早朝了你就传召,一个月里四个休沐日,少说也得有三天天没亮就把谭宗明召进宫,你就不怕小赵神医烦你?”

“不能吧?”景琰披上寝袍,一双漂亮的圆眼睛在晕黄的烛火下溢彩流光。他定了一定,认真地下了结论:“不能。启平每天也起得很早,启明的早课早操他都是亲自带呢。”

“……好吧。”

 

内侍们进来悄无声息地把浴桶搭出去,小高公公倒退着关上了寝殿的大门。

这么一打岔,蔺晨有点儿接不上茬儿;他摇摇头,决心不再就这个问题和耿直的陛下分辨;只接过他手里的布巾笼住那一头黑发,一边擦一边道:“先说明白了啊,不许再看折子了。”

“啊?阿晨……”景琰歪着头,瘪瘪嘴。

“没商量。”蔺晨硬起心肠不去看他,因为一看肯定完蛋:“看看现在几时了?启平不是说过,作为一个皇帝,对自己的健康负责就是对国家负责吗?啊?小臣记得陛下当时答应得可是痛快……”

“好好好……”好嘛,多大点事儿,连“小臣”都出来了。景琰可不想再看见蔺晨黑着脸上床,只得犹豫着瞄了一眼外殿书案上永远不见少的那一摞,无奈作罢。

“这就对了嘛!”蔺晨丢开布巾拥住人往床边走,手里一下一下撩着景琰的头发给他散干:“先别睡啊,湿头发睡了头疼。”

“不让睡,又不给我看折子。”

陛下在烛光里鼓起嘴——不知怎么,在和蔺晨单独相对的时候,景琰老是有一些从不会在别人面前出现的小动作。

而这些,年轻的陛下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更没意识到会给某人带来多大的冲击。

 

夭寿!蔺晨默念着刚学来的口头禅:“要了亲命了啊……”没错,眼前人这种神态哪里像个年过三旬的九五之尊?分明就是个没有讨到糖的宝宝!

呼——琅琊阁主调动起全部理智,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运起平生功力板住面孔:“不睡觉就只能看折子啦?便是说些闲话也是好的……对了!”猛然间想到什么,蔺晨脸上哗地开出一大朵花来:“不是闲话,竟是最正的正事!”

 

(二)

“哦?说一说看?”听到正事两个字,敬业的皇帝有了兴趣。

“还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儿!”蔺晨揽过景琰靠在包了柔软棉布的床头板上,心下不由得再赞了一句这海外的家具确实实用舒服的多,随即自然而然地缠上了景琰的手,语气里掩不住地得意洋洋:

“他倒是有眼光,看上了太后跟前的玉儿;两个人都不小了,也便论了婚嫁。不想前几日小赵神医认了玉儿做义妹,这小子没爹没妈光杆一个,相上那挺好的姑娘原本就心虚,这下顿时就傻了哈哈哈哈……”

 

是了。

想起清瘦严肃古板木讷的蔺元和明媚鲜妍快人快语的玉儿,景琰忍不住闷笑。

这事儿其实他知道。

赵启平是认了义妹,不过不止玉儿,而是足足五个。

来自寿康宫太后身边的启明医学院第一批女学员,一个都没少。

起因其实也简单,还是为了婚嫁。

 

(三)

“你到底是说话呀!你说什么我都能答应!”金尊玉贵的中书令府小公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一身白色护士服的小姑娘身边,身后几个家人长随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你走开……你,你影响我们医院工作了!”看着李青桐老师带着几个年轻大夫远远地走过来,小惠红着脸低低地挤出几个字。

“哎呀,好好好……”心上人终于开了金口,柳小公子眉花眼笑,冲着后面豪气干云地一摆手:“咱们这就去门口等,你几时下班?我用车送你。”

“不用……你快走开……”小姑娘的脸更红了,咬着嘴唇差点哭出来。

“这就走这就走。”哪个热恋中的少年能见得心上人的眼泪,小公子匆匆一揖转身就走,连带着方才堵了半个走廊的下人们也散了个干干净净。

 

“你说,这古人怎么早恋就那么普遍呢?柳家小公子满打满算才十五吧?比小惠还小一岁呢!”某日,再度亲眼目睹了现场表白被拒绝戏码的赵副院长坐在办公室里,跟来接他回府的谭宗明很不厚道地开始八卦。

“呵呵。十五在这边都成丁了。”接下来,谭宗明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在咱们那儿也都初三了,你不是说你的初恋故事发生在小学四年级?”

“老谭!”赵启平跳起来:“你不要跨时空吃醋好不好!”

“这难道不是事实?”谭宗明笑,慢悠悠拎起刘皮匠手工精制的纯皮背包,拥着赵启平往门口走:“说真的,那小哥们儿有戏吗?我听说你们这五朵金花可是被不少达官巨富惦记着啊,据说还有亲王府打主意呢!”

“这你都知道?谭大人很接地气啊!”赵启平眉眼弯弯,笑嘻嘻地跟遇到的师生们点头致意,直到上了自己的车才继续唉声叹气:“没办法啊,我们启明的女生实在太优秀了,实力不允许埋没啊!”

谭宗明不答话,微眯着眼睛看他的小医生可劲儿得瑟,一条大尾巴晃晃地直往天上摇:“找我的都不用说了,光求到太后那儿的就足有二十家!”

“哦?”

小赵神医伸出修长漂亮的手指,认真地数着:“刨去那些年纪大的、家里有妾室的、人品学问不好的,最后连婆婆刻薄都成否决条件了,左筛右选,正经的青年才俊还剩下七家……”

“还行啊,比例不算太悬殊。”

“行什么行?”他的青年哀叹,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烦恼:“蔺元跟玉儿好了,我跟你说百分百是蔺晨撺掇的,要不那个药呆子才不会那么早开窍。不过,这一对倒还真般配。”

“那还剩四个,也还不错了。”

“别提了!”赵启平气结:“李青桐那个老不修,悄悄给自己划拉了一个儿媳妇!”

“哈哈哈哈哈……”

熙攘的街市上,悠悠行进的马车中,传出谭宗明的纵声大笑。


(四)

武德五年一开年,每日准时等在启明医学院门前的中书令府马车成了金陵一景儿。终于穿上金陵大学预科校服的柳家公子放学之后雷打不动报到,即使冲风冒雪也不例外;一直等到春风再起的时候,总算换得了小惠姑娘的一个点头。

“这都是什么混账话?”

在办公室里转圈的赵启平想摔杯子,想想这地界物质还远没有极大丰富,拿起杯子使劲儿攥攥又放下了。

继续转圈。

其实连赵神医本人也没想到,平时最爱哭的小惠丫头心里头最有主意,她虽然答应了和柳家公子交往,但是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家:科学表明,年龄太小的婚育不利于健康,所以,成亲要在自己满十八周岁之后,而且——

——“我去,我真特么欣赏这个而且!”转圈的赵启平心头骄傲满满,因为他的学生坚定地告诉自己的追求者:“成亲后,我还要在医院上班。”

 

柳公子三天没来医学院门口报到。

小惠在房里哭肿了眼睛。可是,硬撑着上课、查房,一天也没有请假。

京城里早就开始有风言风语,当下渐渐地便说得不堪了,什么拿乔作势之类的都算是好听的。兜兜转转终于传到医院里,让护短的赵副院长火冒三丈。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被他宝贝在手心上的这五个姑娘、这些盛名在外的启明仙子们,不过都是出身于最平凡的寒家小户;至于小惠,根本就是太后进香时路边捡到的孤女。

也是,有钱人,谁舍得自己女儿去做宫女啊。

赵启平摇摇头,准备晚上回府和谭宗明好好商量一下。

 

那日傍晚时分,瘦了一圈的柳小公子又出现在门口;小惠一脸决绝地迎向他,却见那少年恭恭敬敬施下礼去:

“惠姑娘果然不愧在赵先生身边朝夕请教,胸襟远胜寻常女子。是文昭狭隘了,我已禀明祖父并父母双亲,如能得姑娘为偶,当遂姑娘济世救人之心愿。”

 

(五)

武德五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在这个又名“女儿节”的日子里,誉满天下的金陵赵神医郑重宣告,与启明医学院首批五位女学生结为异姓兄妹,并以海外妇科、儿科医术秘籍相赠。

消息一出,满城震撼。

 

(六)

“启平此举,真是大有深意啊。”蔺晨看景琰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起身去放帐子:“越想越觉得不简单。”

“是啊,要是以后有本事的女子越来越多的话,实在是社稷之福。”刚才的药浴效果渐渐出来了,景琰有点犯困:“我却不知道母后宫里这几个丫头竟如此聪慧。”

“没错,要说这玉儿又是这几个里头最出挑的,现在又有了神医义妹这个身份,我怕我那傻徒弟……景琰?”

琅琊阁主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只见柔和烛火下、柔软帷帐内,他的爱人已经睡意深沉。 

身畔呼吸清浅,枕上青丝如墨。也许是刚才的谈话尽是些儿女情事、家常琐碎,整日里被军国政务环绕的皇帝显得格外放松,平时动不动皱紧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静静夜里睡颜宁和,愈发显得天容玉色、隽雅不可方物。

蔺晨轻巧地上床,一掌挥灭了烛火。仿佛觉察到他的体温,景琰在睡梦中靠了过来,带来一股山野间草木的芬芳。

安睡的陛下不知道,此时,自己的额头上印下了羽毛般轻柔的一个吻;然后,是更加轻柔的一声叹息——

心满意足的琅琊阁主在黑暗中无声地续上了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

“我那傻徒儿终会夫纲不振……罢了,不振就不振,谁让为师也……”


是啊,谁让为师也栽在这个真命天子手里?

罢了罢了。

 如此,倒也算得上传承有序。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一章】

过渡章,不过是忙到变形的日子里拼了老命更出的一章!

催更的盆友 @青妍雅箬  @胭脂雪冷  @巧克力面面  @红衣配白裳  @亿聲宥呢(一生有你) 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哼哼但是看到最后你们不要说我心狠……打滚……

 

(一)

“呼……”

“嘘……”

“呜……”

“停,不许过来……”谭宗明压低了声音,不得已两只腿倒换着连推带挡,把试图挤进卧室门的阿黄拦在屋外。他屏住呼吸,费力地从开得小小的门缝儿里蹭出去,再关门时,视野里是赵启平依旧安静如天使的睡颜。

阿黄郁闷地看着放在面前的肉馒首,在吃与不吃之间奋力地抉择着。一只狗的原则是神圣的,比如,昨夜它就果断拒绝了张叔做的崭新狗窝,一直坚定地蹲在门口。

但是,对于这个占据了老爸和自己的大床、此刻正在愉快洗漱的男人的示好,一只有原则有骨气的狗是不是能够接受呢?

 

温热的清水,干爽的布巾,以及散发着淡淡草木香的皂荚,所有这些都让谭宗明心情大好。他满意地拿起纯木削磨、光滑得与现代塑胶制品别无二致的牙刷,轻轻在同样有着素朴木制花纹的牙粉盒里沾了沾——啊,晨光明媚、晨风宛送,要不是看见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屋角落,神清气爽的男人几乎就能欢乐地吹出口哨来。


淅沥的水声中,垂手侍立的张叔低低地吁出一口气。

自打听到动静进了外屋他就一直心里有些忐忑,不为别的,就是拿捏不准这位谭大人是不是和神医公子一样不喜欢人贴身伺候。

可是这种问题也是断断不能宣之于口问出来的,最保险的就是找个合适的距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吧,存在感这个词儿还是公子教的。

说起来,大户人家出来的仆役谁还没有几分察言观色揣摩忖度的本事,这些几代的家生子更是各个都有几套爷娘老子耳提面命的绝技傍身;因此,不必赵启平吩咐,昨晚初见这位谭大人时,张叔只愣怔了一瞬便恭谨利落地行礼、速度飞快地上茶,然后抱起阿黄打躬退下,身手敏捷地绝不像个年逾四旬的中年人。

整整一晚,张叔亲自守在内院大门外,把寥寥几个仆从全拘在了门房里。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身边愤愤不平的狗子,想着方才一瞥之下两人紧紧相牵的手,平时和顺谦卑的脸上浮起满满笑纹。

谢天谢地啊。

谢天谢地。

公子终于能有个知心知意的身边人了。

 

“张叔吧,谢谢您。”柔和礼貌的气声响起,张叔不由自主地腿又是一软。这位大人,怎么竟也如公子那般称呼?

“大人……”

“哦,我姓谭。”刚刚洗漱完毕的男人容光焕发,英俊迫人,他显然是为了怕惊醒屋里的人而特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交待得明明白白:“不要吵醒你家公子,随他睡到什么时候。派个人去学院,他今天没有手术,请李大夫代一下下午的课。”

“是。”张叔弯腰行礼,再抬起头来时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谭宗明轻轻地笑了,他转头看向那扇静静的木门,目光缱绻:“我进宫一趟,公子醒了就告诉他,我很快就回来。”

 

(二)

“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陛下。”

谭宗明潇洒地打了一躬,直起身来。非正式场合的偏殿和只着常服便装的皇帝本人,让他再自然不过地省略了跪拜这个程序。

景琰微微欠身致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赵神医来到这里不过短短一年时间,给整个国家带来的变化没有人比他这个皇帝更清楚;他从心里认定这是上天对大梁的眷顾,夜深人静时还偷偷祝祷悄悄感谢过各路神佛不止一次。现在好了,一年过去这份眷顾不但没有停止,反而翻番加倍变成了双份儿。

运气好到不科学。

一定是……对,启平怎么说来着,他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

一念至此,年轻的陛下嘴角弯弯,真心实意地道出一句:“恭喜。”略停了一停,他又更加真心实意地补充了几个字:“谢天谢地。”

“多谢陛下。”谭宗明扫过皇帝清隽的面庞和朴素的衣袍,诚挚赞叹:“启平和我都认为,您是一个好皇帝。”

景琰的耳尖慢慢漫上一点绯红,登基之后,他收到过太多的赞美和恭维,平时来自各方的敬畏、尊崇更是贯穿了公务乃至起居的几乎全部日常,但是,此刻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肯定还是令他动容。

只因他面前这位高大男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臣子,甚至此时也算不上朋友,而是来自大梁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和时代。

那是一个没有皇帝,崇尚自由、能力与公平的世界,是人人平等、不能凭地位权力断人生死的时代。小赵神医说过,他们那里,违心的话肯定要说的呀,尤其当着领导面儿……但是绝大多数时候“还是靠谱的。”

皇帝脸上略带腼腆的笑容一闪即逝,谭宗明看着,一瞬间恍惚见到了赵启平那个卷卷头发的小表弟;再定睛观瞧,面前的陛下已经神色如常,只是眼中不复朝堂上的不怒自威杀伐果决,除却隐隐的那一份贵气雍容,恰如自己熟悉的每一个勤奋向上的年轻人。

 

“您放心。”

谭宗明只说了三个字,他相信景琰能懂。

果然,年轻的皇帝缓缓起身,对着面前的臣子郑重一揖。

 

(三)

不出所料,谭宗明刚出宫门,就看见不远处赵启平站在一棵柳树下冲着他笑。

仲春时光,江南的新柳已经悄悄多了些老绿,浓浓淡淡地垂丝捻簇,在西斜的夕阳中一悠一荡。他的青年着了件月白的袍子立在和暖的春风里,削薄的腰间垂下一块羊脂玉佩,堪堪半压住了翩飞的衣角;想是出来得匆忙,那人只用一根玉簪束了发,满头青丝、如画眉目,衬着浅碧深翠的柳色,愈发显得丰神出尘、恍若谪仙。

谭宗明不由得顿了一下脚步。

他想起了一幕久违的场景。

 

那还是他们冲破重重看得见看不见的阻力刚刚在一起的时候,苦尽甘来蜜里调油一刻也不愿意分开;不过那年四月偏偏有个去北京的进修非赵启平不可,而他则被一个正在关键时刻的收购案定在了上海。

好不容易抓心挠肝过了一个星期,大局初定的谭总不顾安迪等一众心腹的抗议,往群里扔了个红包就杀向机场。落在T3也没给人打电话,打了辆车直奔崇文门。

前一天微信知道启平要去看同仁的两位师兄,算算时间应该聊得差不多,就是拿不准他们要不要继续去找地儿吃晚饭。

 

他很满意赵启平接到电话时的惊喜,那份欢乐听着像是能从手机屏幕里蹦出来——果然他和师兄们正在路口南侧的新世界商场里踅么饭辙【注1】,而他刚在路口北侧的新侨三宝乐打包了一份牛角包,手里还有一份隔壁三元梅园的双皮奶。

这都是听赵启平妈妈说的,他小时候来北京玩的时候的最爱。

说起来老谭即便是在真正的高中时代,也从来没有做过如此高中生般幼稚笨拙的事,但是现在,他很笃定他的平平会喜欢。

 

那天就是和今天一样的时间吧。

崇文门是个大路口,超长距离的斑马线上人头攒动。帝都的晚高峰日复一日地喧嚣异常,有限的绿灯时刻,读着秒的男女老少毫无例外地步履匆匆一溜儿小跑,没有人在意已经柔和起来的清风和那日格外绚丽的夕阳。

而他的爱人就笔直地站在路口的那一边,一身米色风衣鼓荡着春风、沐浴着夕阳,身边是汹涌的人群和整齐待发的车流;他显然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却没有招手更没有出声,就那么盈盈地笑着,看着他从斑马线的这一头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向自己奔跑过来。

 

就如此刻般,轻轻牵住了手。

 

(四)

武德四年,在后世的史书上,被称作大梁中兴时代的开始。

五月,国立金陵大学正式成立。除原来的启明医学院之外,新建农学院和师范学院,并开设百工研习所。同时,陛下与太后齐发诏书懿旨,要求各级官府推进落实适龄学童三年义务教育,特别提出保证女童入学率。

六月,《大梁周报》改名为《大梁日报》,每出五日报纸休沐两日;除却国家大事、官府通告、市井轶闻之外,增加了“广告”内容。

七月,上任不足一年的江州知府谭宗明再次破格擢拔,升任户部侍郎,协助尚书沈追统理天下财政。

八月,第二批科学考察队在皇宫门前誓师出发,数千金陵百姓目睹盛况,许多大梁人由此知道两个富饶的宝岛:海南、台湾。

九月,朝廷确立每年九月最后一天为国家公祭日,官府将组织各种纪念活动,追忆先烈、不忘牺牲。除此之外,为烈士家庭和伤残军人设立专项扶助基金,并为所有殉国士兵颁发报国证书、为所有殉国将官授予“梅岭勋章。”

十月,大梁全境迎来第二个大熟之年。与此同时,《国家应急管理办法》在进行局部试点后,正式颁布施行。

十一月,大梁海关总署和专利总局相继成立,盐业、制糖成为速度最快的经济增长点,与周边各国的贸易数额令人惊叹。此时,朝堂上首次爆发关于是否设立国家银行的争论,奇怪的是,谭大人竟然是反对派。

十二月,帝都金陵巡防营主帅列战英将军调任北境边关主将,即日辞阙赴任。据说这是列将军主动上奏要求的,陛下本来不准,经过一次彻夜长谈,方允其所请。

 

(五)

“东海素来安定,南边有霓凰长公主镇守,可说是风平浪静。目前看来,北境是大梁唯一可能爆发战事的地方。”

赵启平打马冲出城门,呼呼的风声里,景琰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琅琊阁传来消息,大渝和北燕今年又遭了雪灾,牲畜损失惨重。战英此去,不光是为了防备他们南下兴兵,还要彻查去年江州突发疫情背后的原由。所以……”

“对不起,临时有个手术耽误了。”赵启平把缰绳扔给亲兵,紧走几步,气息微微地有些不稳。

十里长亭中,按剑伫立的列战英还是惯常的那身黑色战袍,只头盔上换了崭新的簪缨;高高的、未经风霜的火红如烈焰燃烧,在冬日迷蒙的日光下灼人夺目。

“昨天找你报到的两个学生是我们最优秀的毕业生,我们有专门的战场急救培训,药品也配的是最好的。但是关键,”赵启平直视着年轻将军的眼睛:“你自己要小心。”

“我会的。”将军笑起来,赵启平觉得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很帅气也很好看。

这样的笑容也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正思忖间,玄衣的男人跨前一步,坚决地把他拥进了怀里。

“启平,”胸前的铁甲冰冷坚硬,耳边的气息却温热缠绵;赵启平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本能地回抱着对方,手犹豫了一下,在挺直的后背上拍了拍:“保重。”

也就是一瞬,青年清冽干净的气息中传出了略带哽咽的三个字:“谢谢你。”




【注1】踅么:土语,寻找的意思。饭辙:吃饭的地方或者种类。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章】

嗷!终于!

快快,打滚求红心蓝手长短评!请花式夸奖肥咪这只如假包换的亲妈!

 另外,此章特别献给 @大橙子与猫殿下 

 

(一)

“如果走陆路的话,这里……这里有一条古道可以直达岭南。”赵启平在放大版的地图上画出了路线,一条墨线弯弯曲曲,经由赣地穿越崇山峻岭到达南越腹地。【注1】

景琰频频点头,沈追和几位侍郎书办也是喜悦莫名,忙不迭地在几个副本上照样描出来,同时自动忽略了赵启平谨慎的补充说明:“秦汉到如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初修筑时又是纯粹为了战事,未免仓促。所以,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启平放心。”也许是走南闯北见识得各种凶险太多,蔺晨看着线路,平素旷达不羁的脸上倒是难得的神色郑重:“琅琊阁会安排最好的人手,几条路线上的伙计我都会亲自考校。”

“如此多谢阁主。”赵启平自然而然地一拱手,随即又在景琰热切的目光里俯下身,继续刚才的话题:“要是走海路的话,从泉州和广州出发都是可以的……”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桑麻又插田。【注2】

大梁武德四年四月,在各地百姓忙完了春耕、开始侍弄起新生的庄稼的时候,三支精干的探险小队在皇宫门前的小广场上集结,整装待发。

每支队伍的人都不多,不过十来个的样子。总共也就四十人的一群汉子静默无声,没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不见懵懂未知的惶惑——而这正是景琰希望见到的,作为少年从戎的马上皇帝,年轻的陛下深深知道,在一场真正的鏖战到来之前,最有经验的老兵脸上就是这样的波澜不惊。

据山穷海、深入蛮荒,只有镇定如此,才能更好地面对未知的一切。

 

从江州回来不久,赵启平在熬过两个不眠之夜后,向大梁陛下呈上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是他对着现代地图临摹的山川河流,以及十几处特别的地标。

有几个被着重圈出来的地标精准指向几处较为容易开采、这个时代又用得上的矿产,这是小赵医生最耗心神的部分。回忆过去国内的知名矿业非他所长,不过他还是绞尽脑汁想出来了不少——尽管再没人提过,但是他始终忘不了那顶被将作监融化、变成注射器针管的皇帝金冠。

又过三天。

朝会结束后的偏殿里,景琰认真地告诉他,大梁朝廷准备正式组建那种他说的科学考察队,穿山蹈海几路并发,尽最大努力务求成功。

不过,陛下这是都要去哪儿呢?赵启平看着身边一脸期冀的沈追蔡荃,再看看摩拳擦掌的蒙挚和微笑不语的蔺晨,一下子恍然大悟。

武德皇帝陛下不要金矿,也对玉石翡翠没有任何兴趣;在那幅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各种物产标记之间,陛下最最盼望的东西也只有一件:那种据说能够一年多熟、彻底解决百姓温饱的神奇稻种。

——所以,这几支科考队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安南占城。【注3】

 

(二)

“汪汪!汪!”

一只毛色油润的半大狗崽欢叫着从门里冲出来,风也似地踏过花匠刚浇过水的月季花圃,一个起跃之后,正正地撞进了赵启平的怀里。

“哎呦哎呦……好了好了阿黄乖……”刚刚回府的赵启平左闪右躲地回避着怀里这货热情如火的舌头,在夕阳下笑出了满脸褶子。

张叔无奈地看着自家神医崭新月白长袍上的几个泥爪印,苦笑着摇摇头。这上好的南绸布料华美却娇贵,少不得又要麻烦自家娘子细细浆洗。

不过,只要神医公子能开心,咱们辛苦一些算什么?说起来,别看公子出得门去前呼后拥万人敬仰,这回到府里关上门,还不是形单影只孤孤零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唉,没有人,有个狗子也是好的吧!

 

沐浴过后,赵启平擦着湿漉漉的半长头发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卧在大床上冲自己摇尾巴的阿黄。

要不说凡事都讲究个机缘呢,这阿黄来的也是凑巧。

从江州回金陵的路上,车队在中途打尖;驿站上下听得这竟然是天下闻名的启明救护队和赵神医路过,惊喜交集不知道拿什么招待这群菩萨才好。

人喊马嘶前揖后让惊醒了一路上睡得迷迷瞪瞪的赵启平,他揉着眼睛下车想去后院如厕,一眼看见驿馆的伙夫倒提着一只土黄狗崽的后腿就要往石头上摔。

旁边一只瘦没了样儿的母狗叫得撕心裂肺,身后还护着两个更小的,脖子上的链子磨出血来。

 

后来,赵启平认真地反思过自己,觉得不应该对可怜的驿丞和伙夫发那么大火。毕竟在古代没有那么多动物保护的概念,在物质资料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家畜也是食物的一部分,而且他们也是出于一片好心:神医一行日夜操劳活人无数,这个简陋的小小驿馆一定要倾尽所有好好招待。

可是无论如何,赵启平也接受不了仅仅为了给自己加个菜就要要了这几个小家伙的命。

不是有人说过吗,检验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可以参照他们对待动物和自然的态度。此时的大梁还远未解决温饱,当然不能用仓廪实而知礼节这样的标准去要求,但是,总该有人去传递一个信号吧。

赵神医想起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和老谭养的那只名叫汤圆的萨摩耶,心底一丝钝痛。唉,人之所以为人,真的有很多事情是断断不能去做啊。

 

继续上路的时候,先行回到自己车里继续生闷气的赵神医没有注意到,驿丞哆里哆嗦亲自抱了个筐放上车,负责护送的戚猛将军在旁边一副凶神恶煞般瞪眼盯着,而在他身后,那只母狗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

 

现在,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土黄狗崽已经长成了肥嘟嘟的半大狗子;同时小赵医生不久就发现,无论在哪个时空,所有的中华田园犬都一样阳光开朗活力四射,极其容易被没有底线的主人宠上天。至于它的两个兄弟,一个被戚猛送到了巡防营,一个被蒙挚养在了禁军大营,那个狗狗妈妈则干脆成了启明医学院的看门犬,见了白大褂就拼命摇尾巴。

 

(三)

“阿黄,阿黄。”

“……”

“睡着了?你倒真是没心没肺……”

“咕噜咕噜……”

沉甸甸的狗子愉快地打着小呼噜,胖嘟嘟的肚皮柔软地贴着人,传递出绵绵不断的热力。窗外和风徐徐,院子里的小小竹林摇摇簌簌,间或还能听到新生青竹拔节的轻响。清亮的月色透过薄薄的白色窗纱,在古朴的雕花实木大床上洒下斑驳光影。赵启平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阿黄细密的背毛,清晰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江南的春夜,没有战乱来袭,亦没有瘟疫相扰,平和静谧、岁月安宁。

明天,被公事和责任纠缠了数月的那个人,终于能够有时间再度踏足京城了。

 

(四)

“谭大人请,赵神医请。”

金陵城内大梁最大的镖局扬威号里,花白胡子的老掌柜亲自验看了谭宗明递上来的存单凭证,又仔细核对了他提交的官凭勘合,这才亲自引着伙计去后库抬来一个暗红色的大木箱子,随后躬身施礼,退出了门外。

厚重木门关闭的“咔哒”声中,赵启平和谭宗明同时抬起了头。

 

单独面对的时刻终于到了,自己期盼了不知道多久的时刻也终于到了,赵启平胸中狂跳,心底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谭……”

“嘘!请听我说。”谭宗明竖起一个手指抵在唇边,不出意外地看见对面的年轻人不解地睁大了好看的圆眼睛。

赵启平定定地注视着他接下来的动作,猛然间感觉到,今天刚刚在镖局大门外才见到的谭宗明和几个月前分别时又有一些说不出的不同。可是还没等他判断出这些不同到底来自哪里,就被面前人接下来的言语完完全全地震撼了。

 

“这是雷朋,2017年最新款,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那里应该还有副一模一样的。”谭宗明手上是他熟悉的飞行员墨镜,语气温和笃定。放下墨镜之后,他拿起掌柜的留下的木箱钥匙,却并不急着开启,而是对着仿佛石化的小赵神医微微一笑:

“这里面应该是咱们起飞时我穿的衣服,不知道会不会有手机和手表,但我觉得钱包比较大应该不会丢。”他的手轻轻拂过木箱细致的纹理,目光愈发温柔:“棕色BOTTEGA VENETA,也是BV的2017最新款,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里面没什么钱,就几张卡,还有一张咱俩和汤圆的合影。”

“老谭,你……”赵启平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不得不紧紧抓住身边的桌子才勉强站定,他终于知道那一些不同从何而来——这神态、这语气、这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够明了的小微细节,无不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果然,长身玉立的高大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剑眉星眸之间春水涟漪,荡漾出满满的欢喜和一丝疲惫:

“平平,是我。我回来了。”

 

(五)

五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炫目,明亮又优雅地穿过暗红色的雕花窗棂,在安静的室内漫洒而下,勾勒出赵启平英朗隽美的侧颜。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青年粲然一笑。

刹那间,本就通透和煦的房间内如风回夏湖、瑰丽水色,也如月出平野、湛然生光。

谭宗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笑容,短暂的无措之后,他猛然间想起不知道哪里看到的一句诗:

坐令空山出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注4】

 

可是,那正在绽放着明丽笑容的白皙面庞上,分明有两行泪水在滚滚而下。

 

谭宗明心中剧痛,他试探着往前跨出一小步,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清瘦如纸片般的人环在胸前。他感到属于两个人的共同的战栗和激动,以及低沉暗哑得仿佛不是自己说出的话:

“昨天夜里头疼疼醒了,就全想起来了,然后就连夜往这里赶……”

赵启平紧咬着牙关,一个字也无法回应。

半晌,一声终于抑制不住的呜咽在耳边响起,谭宗明慌乱地搂紧怀里的青年:“亲爱的……”

细密的吻雨点般落在爱人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谭宗明在他身体剧烈的颤抖中一遍一遍不停地重复着:

“平平,是我……是我。”

 

我回来了。

 

 

 

 

 

 

 

 

 

 

 

 

 

 

 

  1. 梅岭古道:位于位于江西省大余县与广东省南雄市交界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梅关古道始通于秦汉,为秦代经略南越之要冲。唐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因秦汉古道年久失修不堪行走,宰相张九龄向唐玄宗谏言开凿梅岭。此项工程繁复浩大,经过艰辛努力而成。道路通行后,岭南受惠数百年之久,而沿途漫山遍野之梅树也渐成天下名胜。现代历史上,国民革命时,北伐军三次出征均誓师于此,开国元帅陈毅将军亦在此地坚持了三年的敌后游击战争,有著名的《梅岭三章》传世。

  2. 出自翁卷【清】《乡村四月》,原诗如下: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桑麻又插田。

  3. 占城稻:出产于中南半岛的高产、早熟、耐旱的稻种,以其原产地位于今越南(旧称安南)中南部的占城为名。占城稻又称早禾或占禾,属于早籼稻,北宋真宗大中祥符 (1008—1021) 年间首先传入中国福建地区,并迅速在江南地区推广。根据中国古书记载,占城稻有很多特点,一是“耐旱”,二是适应性强,“不择地而生”。三是生长期短,自种至收仅五十余日。南宋时种植范围进一步扩大,江南东、西路和两浙路尤为盛行。占城稻与晚稻配合成为双季稻,使谷物产量大为增加。

  4. 出自苏轼长诗《题海州石室》【又名《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芙蓉仙人(石曼卿也)旧游》】,原诗前一部分如下:芙蓉仙人旧游处,苍藤翠壁初无路。戏将桃核裹黄泥,石间散掷如风雨。坐令空山出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

     

贴心前文链接: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一章】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 番外二 冬至

嗷嗷嗷,总算连滚带爬摸出了这个4000+的大甜饼!

再见,美好的2018;

期待,更加美好的2019。


马上就是结识楼诚的第四个年头了,感恩他们带给我们的所有记忆,在又一个三百六十五天即将到来之时,但愿我们

初心未改、爱意相从。

另外,明天,也是你咪在乐乎度过的第三个生日了,感谢三年多来认识的所有小可爱,感谢所有的真挚、美丽和青春,感谢因楼诚而结下的每一份因缘,我们继续一起爱吧!



(一)

“师父,您看,这次的样子对了吧?”

又胖了半圈的御膳房郑大总管恭恭敬敬地端上一个托盘,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的一双小眼睛里面满满的全是虔诚。

赵启平定睛细看,忍不住脱口赞道:“对,太对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他拍着对方的肩膀,真心表示钦佩:“老郑你也太不简单了,绝对人才啊!”

长出了一口气的老郑立刻美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斤,恨不得原地飞升;此时他已经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对着赵启平这声熟络随意的“老郑”不再腿软下跪高叫着折杀小人,而是颇有了几分云卷云舒的淡定;只是他依然坚持“师父”这个专属性极强且毫不掩饰的称呼,固执地拒绝和别人一样叫对方“赵神医”,持之以恒地单方面宣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赵启平默认了他这种坚持,并且由衷地赞叹他的钻研精神——不是么?这大千世界那么多的美食佳肴,有多少是来自这种超越填饥饱腹之上的孜孜追求?

就像面前老郑根本没有见过、就凭自己不那么全面的口头描述、仅仅试了一次就已经外形神似的这盘饺子。

没错,饺子。

 

(二)

今年,赵启平才知道即使是在这个平行时空里面,冬至也是个大节。

虽然不至于像熟知的中国古代正史一样有“冬至大过年”的说法,但是各种官家祭祀、民间讲究也是一点不少;而且这个大梁的百姓在这一天,也是要吃汤圆和年糕的!

“还是寿康宫里这棵金桂长得好,不但形神皆美,这花香也是比别处更醇厚些。”彼时蔺晨正端了一碗汤圆奉到静太后面前,一脸正色、满嘴谄媚:“不信,太后就尝尝看。”

景琰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好歹也是江湖上人人钦敬的堂堂琅琊阁主,这恭维起人来要不要有点技术含量?这么直白真的好吗?

——这你就不懂了,彩衣娱亲知道吗?古来圣贤都交口称赞的大孝之举啊,和那老莱子相比我这几句话算个毛线。

 

月上东山,烛影摇红。

繁琐的庙堂礼仪已经结束,这会儿是纯粹的家宴。

今日,刚刚在边关历练两年回京的庭生进宫请安,加上被老谭加班放了鸽子的赵启平,还有一个绝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蔺晨,寿康宫里一扫平时的清净安宁,人来人往、喜气洋洋。

静太后含笑接过蔺晨递来的瓷盏,玉白的圆子浮在半透明的汤汁中,金黄色的桂花洒落其间,不需凑近就在鼻尖拂过了一缕幽香。

“皇祖母皇祖母!”白白净净又结结实实的一小只扑进殿门,大冷天的脑门上竟然还有汗珠:“庭生哥哥送了我一把宝弓,刚才我们一起拉开了呢!”

 “是吗?歆儿这么小就开得了弓了?快给皇祖母看看……”

景琰微笑着看向跟在小太子后面那个安静的少年,轻轻抬手免了参拜。两年未见,庭生的身量拔高了不少,青涩的面容上已经有了初初的沉稳与自信,举手投足间也依稀能见到皇长兄的影子。

静太后爱怜地为小太子拭去汗珠,看着他马上又去缠着庭生,生龙活虎、精气神儿十足,不由得满足地叹了口气,侧过头对赵启平致谢:“真是多亏了赵先生,歆儿这一年吃得好睡得沉,个头也蹿得快,可比往年省心太多了。”

“多谢太后夸奖。”赵启平连忙逊谢,他看着坐在一处神仙眷侣般的景琰和蔺晨,眼珠一转:“其实要论起太子殿下这一年的变化,蔺阁主亲授的强身健体之术当居首功;此外,御膳房仔细研习食谱、东宫各位姐姐悉心照料起居也是多有辛劳。至于启平,不过就是写了几分菜谱,实在算不得什么的。”

“哦?如此说来,还真是人人都有功劳了。”静太后颔首称是,又转向儿子:“小赵先生还真是会说话。怪不得只要他有几日不进宫的话,这里就有人来问。我还纳闷启平怎么人缘儿就这儿么好,今日到有了几分明白。景琰,这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什么商来着?”

“回母亲,”景琰欠身粲然一笑,英俊的面庞隽美不可方物,看得蔺晨不由得一呆:“是情商。”

“对对,情商。这情商高的人啊,就是招人喜欢。”静太后心情大好,难得地也开起了玩笑:“就眼前这盏汤圆如此味美的缘故,却不是全赖我的金桂长得好,也是玉儿她们收检得仔细、阿晨看顾得好火侯。”

“太后英明!”蔺晨回过神来,在众人的笑声中起身,到太后面前行云流水般拜下:“所以太后这次赏些什么?”

 

(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阔大的殿宇下,稚嫩的童声清清脆脆地传送开来,正是《诗经》里面那首著名的《秦风 无衣》。

其乐融融的家宴已经结束,宫女们正在收拾碗碟。蔺晨到底从太后手里讨得了一个觊觎已久的前朝古方,心满意足地和景琰一边一个扶着母亲移步偏殿,应跃跃欲试的萧歆之请来考校他的功课。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小小的身板努力地挺直,萧歆胖鼓鼓的小脸蛋上庄重严肃;在他身后,庭生端然侍立,投向小太子的目光友爱温和。

景琰和静太后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接过蔺晨递过来的抱枕,轻轻给母亲垫在身侧。前几个月,这处偏殿根据赵启平画的图进行了改造,是现代社会装饰中历久不衰的美式乡村风格:宽宽大大的沙发、松松软软的靠垫,特别是墙角那个高大的红砖壁炉,和惯常用的炭火盆子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温暖的火焰噼噼剥剥,在阴冷潮湿的江南冬天简直打造了一方宝地。

于是,这儿顺理成章地就成为寿康宫里利用率最高的地方。

 

郑大总管带着两个徒弟过来谢赏的时候,赵启平正打算告辞。

他和谭宗明两天前刚从江州回来,去参加抗疫纪念碑的落成仪式。时光在哪个时空都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那场感天动地的生死鏖战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年头。去年此时,当他带着一群年轻的学生踏上风雪呼啸的冰冻河堤时,胸中完全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而今年,面对着已经脱胎换骨般的江州城,心里满满充溢的都是自豪与骄傲。

那天,谭宗明携着他的手,缓步登上高高的纪念碑基座。他们轻轻地拂拭过大青石粗砺的表面,恭敬地安放好饱满的五谷和长青的松柏。清朗的阳光下,前任江州知府王成栋大人的面容悲悯慈和,微笑着注视着他永远停留的这块土地。

 

现任的江州知府是原来王大人的副手,也是那场瘟疫的亲历者,还多亏了青霉素捡了一条命,因此对谭宗明和赵启平有着一份格外真挚的敬意。他力邀新任的户部侍郎大人和江州万家生佛赵神医能够多盘桓几日:“百姓们感念神医恩德,都期望能够再次见到神医呢!”

赵启平打心眼里也想多待几天,无奈的是,神医真心太忙了。

回程的马车上,小赵医生和谭宗明各自守着一个车厢,分别埋在属于自己的纸堆里面奋笔疾书。难免的颠簸摇晃让人头晕目眩,写出来的字更像是鬼画符,但是没关系,六部和琅琊阁选调出来的书办总能奇迹般地认个八九不离十。

 

“我当年赶论文都没这么用功过,这每天都有DDL谁受得了。”正午打尖时,赵启平揉着酸痛的手腕大发感慨。

谭宗明笑着递过来一碗泡好的方便面——这玩意如今叫做“神医面”,一经问世就名动天下,成为大梁商旅人人行路途中的必备,更是无数寒窗学子伏案苦读的加油利器。

“我要吃老坛酸菜的。”赵启平气哼哼。

“这回没带那么多,红烧猪肉的你不是也说味道不错吗?”谭宗明好脾气地哄他,看看左右人等都识趣地离开能有几步远,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凑近:“晚上回家,给你吃真的老谭。”

“你个老流氓……”小赵医生竖起眉毛,夺碗、踹人一气呵成。

 

武德四年七月,谭宗明再次破格擢拔,调任户部侍郎,协助尚书沈追大人主理天下财源粮米。

可惜,终于结束两地分居生活的谭大人赵神医只过了几天没羞没臊的荒唐日子,就各自被没完没了的工作愁到了发际线堪忧。

就拿今日来说,明明是冬至这样庄严喜庆相结合的重大节日,明明是陛下亲自发来的家宴邀请,沈大人竟敢一口替谭宗明回了,说户部要加班,因为明年有一处预算必须要紧急调整。

而谭宗明也深以为然,拉着陛下小声说了半天,导致景琰白日里时不时就皱起眉头,害得负责冬至祭祀大典的礼部尚书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提心吊胆,几个时辰下来差点犯了心疾。

 

(四)

所以,小赵医生只好独自来参加皇家的家宴,然后被第一夫夫的恩爱甜蜜糊了满脸狗粮。

“太后,陛下,”看看时辰不早,赵启平起身一揖:“明天还有课,启平告辞。今晚真的很开心,太子殿下真是太棒了!”

静太后微笑颔首,景琰也欠身致意,收获了夸奖的萧歆恋恋不舍,一板一眼地行完礼,满眼期待地看着赵启平:“太傅太傅,歆儿已经五个月没有生病了,可以去太傅府上去见阿黄了吗?”

“当然可以!”赵启平想到家里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被称为金陵第一犬的中华田园狗,满口答应:“阿黄也想小殿下了呢!”

“真的呀?”小男孩雀跃起来。

“当然。”赵启平点头,和小包子钩住手指。那边景琰也笑道:“歆儿要是能一直不生病,父皇就送你一只和阿黄一样聪明的狗。”

“父皇!”

这就对了嘛,小孩子就应该有朋友有伙伴,招猫逗狗疯跑调皮,整天读书习武也太可怜了,皇子也要有童年啊……赵启平看着被巨大幸福砸懵了的萧歆忘情地扑到景琰怀里,满意地向蔺晨和庭生摆摆手,走出殿门。

 

不出意外,宫门外站姿笔直的禁军宿卫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含笑等在如水的月光里。

“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不对还真有一会儿了,刚才小高总管送信说你出来了,怎么走了这么半天?”

“还不是老郑,堵着门问我今天的菜怎么样,也是我多嘴,告诉他咱们那儿过冬至南方吃汤圆,北方吃饺子……”

“哈哈哈哈我算算啊,用大概十分钟描述一下什么是饺子,什么皮儿什么馅儿、怎么包怎么煮……不错,还算简洁。”

“不但简洁而且高效,老谭你必须表扬我。”

“哦?怎么说?”

“因为我还告诉了老郑,除了水饺还有蒸饺和煎饺……火锅里还有蛋饺……”

“太狠了吧?你这胖徒弟这几天都别想睡觉了!”

“但是我敢打赌,我们应该在新年就能吃上饺子了。”

 

(五)

“今天忙了这么久,累不累?”

“还好啦,唉,你真能找到和那个阿黄一样聪明的狗?我可都答应歆儿了!”

“那狗绝对成精了……比它聪明够呛,差点儿应该不难。对了,我再给歆儿找两只狸奴,启平说,他们那儿成功人士的标配就是有猫。”

“狸奴?你不怕它们骚扰你的鸽子?”

“这个……我再想想吧……”

“盒盒盒盒……”

“好啊,景琰竟然嘲笑于我,少不得今晚要好好责罚一番……”

……

“呜……你你你这个登徒子,这便是哪里学来的手段……”

“这个嘛,恕臣不便相告。”

 

(六)

大梁武德四年冬至日后八天,帝都金陵天下闻名的佘山餐饮集团旗舰店推出新年团圆家宴套餐,限额只有九席。

琳琅满目、花团锦簇的菜品名称中间,一道压轴的主食格外醒目:

饺子,取岁交子时、万象更新之意,着精粮包六畜百蔬,以清水催食丰味熟,天道自悟、妙不可言。奉于佳节佳时,当佑阖府吉祥。

 

 

 

 

 

 

所以,新年快乐,吃饺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