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生日快乐啊我威武海军

两篇旧文重发,致敬中国海军。


今天是海军节,严格说来,中国海军的开端应该远溯于清代福建马尾船政学堂的设立。

从此之后,一代又一代心怀蓝色梦想的国人,演绎了北洋水师的悲壮、抗战全兵种覆没的惨烈,以及今日纵横大洋的荣光。

无论如何,无论历史多么百转千回,咪都深深感念于百余年来他们的奋斗与牺牲,以及时至今日他们的付出与担当。

生日快乐啊,我的威武英勇而又潇洒浪漫的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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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旧文,但是自己很喜欢,不知为毛被屏蔽了,现在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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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宁静四海安好——献给我们的守护者

(一)

中国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乌恰县。

这里是天山南脉的吐噜噶尔特山口,中国与吉尔吉斯斯坦边境。地理坐标:东经75°23′,北纬49°30′,海拔高度3795米。

明楼的陆地巡洋舰正行驶在崎岖的孔多伊河谷。

夏日里跌宕蜿蜒的托云河水已经被牢牢地冻住,远远望去,活像一条窄窄的冰练从两岸的高山间斜斜地甩过来;不宽的河滩上横七竖八地兀立着黑压压的石头,大大小小堆堆叠叠,几乎还保持着去年洪水时被冲下来的形态和角度,在高耸的雪山映衬下,仿佛就是开天辟地时那种最初的凌乱粗犷,千万年来不曾变过。

 

雪山粗看并不很高。

地处于被称为“万山之祖”的帕米尔高原,气势磅礴的天山到了这儿,虽然已经不是主脉却依旧雷霆万钧。在仅有的一个不到4000米的山口和寥寥几座不超过5000米的山峰之间,是一条从清朝时期就有的通商古道,来自俄罗斯和中亚各国的商旅们在几个世纪里络绎不绝。1887年,中国政府在这里设置海关,几经演变,成为今天货物吞吐量稳居新疆前三的吐尔尕特口岸。

有海关,自然有边防。口岸在海拔2000米地势相对开阔平坦的托帕,吐尔尕特边防连则远在百公里之外的边境线上;精确来说,今天明楼的座驾还需要在这条三级砂砾公路上颠簸112公里。

随着丝丝缕缕的头痛渐渐漫上来,不用看车里的海拔仪,仅凭症状明楼就知道自己所处的大概位置。比如现在,脑袋里的小锤子敲击的频率并不太频繁,所以海拔应该没有超过3000,同时恐怕前面的路至少还有一半多。他靠在座椅上用手轻轻按住太阳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人瞪起来也仿佛含笑的圆眼睛:

“嗨,明楼,不经我的批准,你不许随便到我们吐尔尕特来!听到没有?”

 

进入深山区了,原本蓝色的晴空不知何时已经彤云密布。司机小陈聚精会神地紧盯着前方开道车在风雪中模糊的影子,余光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明楼脸上漾出的笑容;他果断地压下了对于糟糕路况的抱怨,此刻首长的心情显然不错,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作为南疆军区的副司令员,年仅40岁就升任少将的明楼绝对是军界的传奇。当年,出身沪上名门、号称金融神童的明家六公子投金从戎,着实在魔都金融界引起不小震动。彼时明家已无近枝长辈,长房长子明堂苦劝无果,竟然大病一场。不过到最后也没能拧过这位惊才绝艳的六堂弟,眼睁睁看着一路他轻松拿下世界经济学硕士、国防经济学博士,然后消失在雪峰林立的帕米尔高原深处。

只有一言不发,后来默默收起巴黎索邦大学录取通知书而进入国防科技大学的明诚知道,1999年5月,投向中国驻 南 联盟大使馆的那颗炸/弹对时年23岁的明楼到底意味着什么。

 

(二)

雪越来越大,狂风卷着半个巴掌大的雪片漫天飞舞,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海拔不断爬升,路况愈加恶劣,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尽管雪地防滑轮胎有良好的抓地力,但是面对坑洼翻浆的山路,司机们还是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明楼是放弃了在北京从事国防研究的优厚待遇自愿前往边疆的,而且选择的是形势复杂、气候恶劣的南/疆/军区。这里边境线漫长,接壤国家众多,不但国防训练战备任务繁忙,地方的维稳也是重中之重。与此同时,南/疆/军/区绝大部分防区位于人迹罕至的帕米尔高原,常年风雪不断高寒缺氧,自然环境极其恶劣。

就拿他即将到达的吐尔尕特来说,这块被当地柯尔克孜老乡称为“枣红色达坂”的冰原海拔3795米,空气含氧量仅为平原地区的69.9%;每年8级以上大风能刮180天还多,年平均温度却仅有为-4℃。全年无霜期更是短的要命,只有可怜巴巴的13天,被国家列为特类艰苦地区。


他的阿诚就带兵守在这里。

和那时他选择南疆、阿诚没有问一句话一样,国防科技大高材生明诚不在喀什军区大院里好好做他的少校参谋,悄悄拿到一个军区大比武冠军又悄悄申请去防区最艰苦的吐尔尕特代职,明楼也没有表示出一点不满。而且,申请报告还是他亲自批的,速度居然很快。

只是,不让首长亲自去明参谋、不,明指导员的防地视察是绝对不行的。

“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会去整肃家风的!”

“你这是动摇军心!”

“哦?那你现在上来摇给我看看?”

“……”                   

 

新疆日落晚,车队进入边防连驻地的时候是下午6:00,天还算早。雪悄悄停了,四周白色的雪山在如洗的蓝天映衬下如雪莲绽放。连长范川站在肃立的队列前举手敬礼:“报告首长!吐尔尕特边防连全体官兵共计xx人,实到xx人,请首长检阅!明指导员在前哨班等候首长指示!

明楼还礼,微笑颔首。

他就知道。小东西肯定不会让他轻易见到。

“看我怎么收拾你。”

 

随行人员自去和战士们一道搬卸带来的物资,范川不错眼珠地盯着刚抱到怀里的电脑,挺帅的小伙子嘴咧得一点也不矜持。不过转眼间这家伙就发一声喊,把电脑塞给旁边已经垂涎三尺的班排长们,直直地扑向被小陈放在副驾驶座上拿暖风吹着的两盆绿植:

“谢谢首长谢谢首长!这么大老远的……”

小陈失笑:“范连长还是谢别人吧!这是军区电视台王开复王记者托我们给带来的,他说今年夏天来你们这儿采访过。”

范川的脸上薄薄地泛起一层红晕,低下头拉开作训服的拉链,把两盆绿植揣在怀里就往营房里跑。身边有个老兵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被他一脚撩在屁股上;老兵做张做势地叫将起来,四周顿时哄笑一片。


头奇异地不疼了。

明楼微笑地注视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兵。

来的次数多了,没人再像第一次那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诚惶诚恐。其实,现在整个南疆军区都知道,明副司令员虽然在机关里不苟言笑,甚至在各个级别的干部会议上能把人训得四脖子汗流、一串串各种数字脱口而出喷得人眼冒金星,但是到了基层连队,绝对是没有一丁点儿首长架子。

不说别的,上任伊始,这位分管军队科技建设的首长就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走遍了防区所有的边防连队包括每一个前哨班;随后不久,连队第五代营房建设工程迅速启动,相比于第一代的土窝子、第二代的泥房子、第三代简陋砖房和第四代的砖混建筑,新营房一共拥有19项先进技术,最重要的是拥有多项极富人性化的设计,得到了官兵们的一致赞扬。至少大家就不用夜里去外面上厕所了——帕米尔的冬天,营房外气温能达到零下30-40度,半夜里从热被窝里爬起来穿上好几层衣服冲到几十米以外的厕所,绝对对人的毅力是个巨大的挑战。

再往后,网络建设和道路建设也同步展开,医疗条件更是眼见着提高。军区还推出了斯姆哈纳防区蔺晨大夫牵头的高原心理研究团队,解决士兵们长期驻守高寒边疆不可避免的心理疾患。

不过最最让大家伙儿打心里头服气的是:只要走一遍,明副司令就能记住他所有见过的人的名字。

不论团长还是炊事员。

 

(三)

看看表,明楼走到连队的巡逻车旁。前哨班离这里还有将近十公里,没有任何可以通行的道路,陆地巡洋舰是断断上不去的,只能出动这辆水陆两栖的装甲巡逻车。

范川安顿好绿植跑来开车,明楼挥手让小陈他们去休息,只带了两个战士。一路上,巡逻车在冰川与石块间艰难行进,在一道道冰河里俯仰颠簸。时令深冬,绝大多数的地方都封冻着,但也有的地方因为短暂的阳光和局部的地热,竟然还有着活水在流动。突然,明楼透过巡逻车窄小的窗户发现,前方不远处一群山鸦惊起,随后,几匹战马倏地冒出低矮的山梁,沿着冰川如疾风掠过。

 

夕阳中,雪山下,年轻的士兵纵马扬鞭,清脆的蹄声在山谷间回响;融化的雪水汇成清澈的溪流漫过石滩,晶莹的水花在他们身后飞溅,金色的夕阳为那些灵动的身姿留下一道矫健的剪影。在他们之中,明楼一眼就发现了那匹雪白的宝驹:它四蹄如飞,率先趟过最后一道冰河;由于速度太快,冲过来的时候前腿腾空而起,人立片刻才在骑手的轻叱中一声长嘶,稳稳地定在巡逻车的面前。


墨黑粗陋、乱石横陈的河滩上,窄窄的冰河反射着金色的光。雄骏的战马轻轻刨动一下四蹄,鼻孔里喷出淡淡白雾;马上英武的军官一身棕黄色的沙地荒漠迷彩,腰背笔直英姿挺拔,含笑的眼睛里是整个灿烂夕阳。

 

明楼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欣赏。

明诚没有下马,不短的骑行让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睛格外水润明亮;他单手控缰,居高临下一歪头:“首长,可以吗?”

明楼没有答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翻身跃上一匹没有骑手的棕色马,双腿轻轻一磕,掉头向前方跑去。

明诚紧跟而上。范川和刚换岗下来的战士们远远地护卫在身后。

 

雪山山口和山脊标志出两国的国境线上,南疆部队每个边防连都有自己的巡逻线路。数量不一的巡逻点位必须由士兵们按时巡查,擦拭界碑、检查界桩和拦网。事实上,他们每一次的到位就是国家主权存在的宣示。不过包括土尔尕特在内的很多地方,巡逻车到达的地点非常有限,步行和乘马是大多数日子的巡逻方式,而骑马则是边防官兵的必修课。

 “大哥你行啊,这把年纪,功夫没落下啊!”

“反了你了!现在连礼也不敬了?条例怎么学的?也不怕有人参你一本不敬上官?”

“谁敢?”青年的圆眼睛瞪得更圆:“这儿,诚哥说了算!”

“江湖气!”

风渐渐大起来,明楼不再说话,只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又是一年没有见面的人。颧骨上有些暗红,看来紫外线的灼伤到底没有避免;唇色微微地发紫,这里的吸氧装置似乎还是不够;手上戴着手套看不见,不知道那原本圆润光洁的指甲是不是也出现了下陷和劈裂?明楼心里一阵刺痛,这要是让大姐看到--—他摆摆头,不敢再想。

 

前哨班驻地就在高高的图噜噶尔特山口,这也是整个防区的海拔最高点。最后一段雪坡是需要步行的,两人把马交给范川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走。

背风,坡度不陡,雪也还没有到膝盖。天蓝得如最深邃的湖,积雪在依旧明亮的阳光下白花花炫目。拉下墨镜,明诚无比自然地扶住了明楼的,明楼反手扣住了他的手。他们肩并着肩,清亮淳厚的声音娓娓动听,一年的琐琐碎碎就在这静谧无声的天地之间徐徐道来。


“大姐又来信催了,那天视频,哭的我好难受。她催了你没有?”

“怎么没有?不过我在喀什还好,她是担心你吃苦。”

“嗯,好在有明台陪她。对了,明台的女朋友你见过没?还真挺漂亮!”

“带到喀什来过,那孩子不错,叫于曼丽,性子挺好。”

“是啊。对啦,季三儿前几天发邮件了,他们又搞定一个大案子,据说和国安联合破的,下个月要去北京领奖。”

“哎这我没听他说,看来这小子还是跟你更亲近啊。”

“还不是从小被你考怕了!”

“不过我倒听说你们又干了件好事儿?外交部的感谢信都送到军区了,你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汇报半张纸?”

“这有什么?不就是赶上大雪封山,帮着送了趟病人?哪个连队没干过?”

明楼叹气。

上个月一场寒流中,一位吉尔吉斯货车司机被困在路上突发疾病,是边防连车拉人抬给送到了百公里以外的口岸医院,捡了一条命。这个过程有多艰难?能想到,不必问了。

“还有伙房里那头牦牛崽子怎么回事?还穿着大衣!”

“捡的啊!”明诚理直气壮:“这老外心真大,一个牦牛群就扔山里好几个月也不带管的。老外的牦牛也没责任心,生了孩子自己跑了,把崽子扔雪地里差点冻死,我们抬回来喂米汤喂活的……对了首长,我还搭进去一件大衣,你说明年开春老外来收牛群的时候,我是不是该找他们国家报销啊?”

明楼无语,看着身边人眉眼弯弯,笑得像一只得了手的狐狸。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的树种的怎么样了?”

“当然成了!两棵!范川给它们订了两个房子!唉范川!范川……”

“首长……”

“别着急,慢点说!”

“首长,”赶上来的范川喘匀了气,细细说道:“您知道咱们这儿气温太低,方圆几十里就没有一棵树,高过15厘米的植物都没见过,我们以前也是种啥都能给冻死。这不,去年终于想出一个招了!”

年轻连长的脸上笑意满满:“我们给两棵树给包起来,三面用木板挡风,一面安玻璃,让它有光合作用——您还别说,都活了!就是……”

范川挠挠头:“这也太不正规了……”

明楼朗声大笑。

 

(四)

山顶。

天更蓝、云更阔,向阳处竟然还有几簇金黄的野菊花在白雪间娇艳盛开。高高的瞭望塔边,两只当地特有的红嘴山鸦正在凛冽的寒风中自在翻飞。

四周一片寂静。

极目远眺,皑皑白雪覆盖的帕米尔高原上,莽莽群山横绝天际,壁立千仞、绵延千里。这就是著名的天山山脉,它在这里划出中国新疆与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的天然疆界,然后转头向南,与同样磅礴而来的昆仑山脉相会。

在瞭望塔的最高一层,明楼放眼望去:

脚下蜿蜒的铁丝网就是我方的国境警戒线,铁丝网不远处的山脊线则是法律意义上的真正的国境线。而明诚他们的任务和职责,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注目、守望,确保这个山口的宁静,确保山这边每一寸土地的平安。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入伍几年了?”

“报告首长!我叫萧景琰,19岁,入伍一年了!”

“看了一年除了风就是雪,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报告首长!其实没什么名堂,但是我总觉得,我们国家的雪比较白。”

 

明楼突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他转过头,身边的明诚正在定定地凝望着前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瞭望塔一侧,是中吉边境的第51号界碑。浅米灰的花岗岩碑体,棕红色的碑座,鲜红的国徽和大大的“中国”、“51”字样鲜艳夺目。尽管山上风雪不断,界碑上却一尘不染、静静伫立在茫茫雪山之巅。

 

下山了,明楼策马奔出一段之后,与并行的明诚同时勒马回首:迟迟未落的夕阳中,那一点山巅的鲜红依然清晰可辨。

罡风呼啸,气温在迅速下降;连部的营房遥遥在望,前方的士兵们开始唱起歌来。明楼听出那是一首古曲,汉代曹植的《白马篇》,曾用作大唐安西都护府时代的军歌。歌声粗豪,唱的也没什么章法, 但简单质朴的旋律中自有一番慷慨壮烈冲天而起:

白马饰金羁,

联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

幽并游侠儿。

明诚对明楼粲然一笑,纵马前行。蹄声踏踏,他放开喉咙,清越铿锵的歌声冲破再度弥漫的风雪,像远古的战鼓般激荡在雪山冰河之间:

羽檄从北来,

立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

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

性命安可怀?

最后一段,明楼浑厚略带沙哑的音色完美地加入了合唱:

父母且不顾,

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

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

 

差不多晚上22点,祖国最后的阳光抚过营房前高高的旗杆,流连片刻缓缓隐没。岗亭中,上夜的哨兵目光炯炯凝视着黑暗的原野;营房里,整理完内务的士兵们正准备入睡,班排长们却还在为新电脑的使用顺序低声争执;连部办公室,范川小心地宝贝着新得的绿植;刚刚烧完锅炉的伙房,操心的司务长又转回来,看了一眼那只刚能站起来的牦牛崽子。

 

一吻既罢,明诚轻轻靠上明楼的肩头。

“大哥,明天还要巡逻。”

“知道。辛苦了,阿诚。”

“不辛苦。我休假的时候才辛苦。”

“你小子……看破不说破。”

“没办法,我说话坦诚而已。”

 

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夜幕四合,

旷野星垂;

月涌云开,

雪满天山。

 

 

 

《边陲三部曲》第二部完。

咪咪碎碎念:

种在盒子里的树、穿军大衣的牦牛宝宝,上篇海岛上的战斗澡,以及《边陲三部曲》系列中所有的细节,全部来源于真实的边陲生活。

这是咪满怀敬意写下的文字,藉此提醒和平安逸生活里的自己,不要忘记那些负重前行的人们。

【楼诚衍生/洪季/洪少秋/季白】边陲三部曲 之三 川滇篇 熠熠星汉

 山川宁静四海安好——献给我们的守护者

 

(一)芒市

死死盯着摊主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季白眼睛眨也不眨。

这是云南与缅甸交界,一个不大的小城芒市。新上任不久的市长大力整顿市容市貌,拆除合并了不少马路市场街边摊,让这个南国小城着实整洁了许多。

不过,业务精湛如季大队长,怎能找不到几个跟市长大人斗智斗勇幸存下来的、真正正宗的苍蝇馆大排档?

雪白的饵丝,翠绿的香菜葱碎,肥瘦相间醇实浓厚的肉沫浇卤,再两勺宽宽的汤汁,无比和谐地簇拥在粗瓷大碗里,放置在蒙着简陋塑料布的小桌上。英俊的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明都是最最简单的食材,却让季白打定主意给个米其林三星也不换。

黝黑瘦小的摊主咧开缺了一只门牙的嘴笑起来,显然很受用顾客仅仅闻到香味就表现出来的陶醉。他从炉火后面的调料档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褐色瓶子,沙哑的声音并不很清晰:“醋。”

季白接过,到了一些进汤碗。迥异于南国香醋红醋轻柔绵甜的酸香被热气蒸腾得弥漫开来,居然让人品出一种作为辅助调料少有的凛冽和执拗。

宁化府。

号称老陈醋之冠。

产地在北方的山西,黄土高原的厚重贫瘠和太行山的陡峭峻拔,使得这里民风彪悍不说,连醋也有了几分酒的豪爽。

季白赞不绝口。会钞离去时,一口答应摊主去帮他问问市长,能否特批一个固定的地方,平头百姓只要安生做工,也是不想东躲西藏的。

摊主千恩万谢,对着男人英挺的背影躬身不止。

 

走出巷口钻进车里,刚才略带浮夸虚荣的神色消失不见,季白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凝重。

炒饵丝:不必汇报,继续观察。

高汤饵丝:有什么新情况?

调料的含义更加复杂。

镇江香醋:一切正常;

龙门米醋:有异动,情况不明;

大红浙醋:请求见面,当面汇报;

宁化府:情况危急,申请独立行动。

 

摧毁黄金蟒特大贩毒集团之后,季白就从公众视线中消失了。霖市刑警大队重案组指定了赵寒代理队长,关于季家三公子是否可以借着这次实打实的功劳从此脱离一线青云直上,各种说法莫衷一是。直到两个月前一位局里的高层无意中透露,季白因为伤情复杂,恐怕要在北京长期治疗;众人唏嘘之余,诸般猜测才渐渐淡了下去。

没人知道他作为公安部钦点的救急人选,被借调到这个贩毒重灾区已有半年。

 

芒市,原名潞西,这个2010年才经国务院批准改为现名的小城地处云南西部,是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的首府所在地。地理坐标东经98°01′-98°44′,北纬24°05′-24°39′,市界南部与邻国缅甸交界,国境线长度68.3公里。

由于地处边境且是滇西交通要冲,芒市近年来在经济飞速发展的同时,也和金三角辐射地区的许多地方一样饱受毒品困扰。更为可怕的是,有迹象表明,一条新的贩毒通道正在以此地为起点快速形成当中,沿途串联起几个客流量巨大的旅游城市,危害不容小觑。

 

工作不出预料地开展艰难。

当晚,省缉毒大队与芒市刑警队联合行动,一举摧毁一个颇具规模的贩毒团伙,缴获大量刚刚入境的毒品,抓获犯罪嫌疑人18名。

“报告季队,行动过程十分顺利。三名犯罪嫌疑人受伤,我方一名特警腿部轻伤。另外,本市一名无照经营的摊贩在行动中被流弹击中身亡。”

这是尚未开发的、几乎是这个城市最初样子的街区,小巷逼仄狭窄,房屋低矮杂乱,空气中除了越来越稀薄的硝烟血腥味道,还弥漫着混合了太多元素以至于说不清楚成分的气息,饱满压抑,令人窒息。

行动的收尾很专业很漂亮,伤员已经送医,唯一的死者也被拉走,他会变成一行绝密报告中寥寥的文字,和同样绝密的代号、任务一样永久封存。不久,这个瘦小黝黑缺一颗牙的小贩就会被哪怕最心软的邻里们忘却,他真实的身份将注定无人知晓。

季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翻倒在街边的自制快餐车,把胸中翻腾的钝痛死死压住。青苔斑驳的石板路上,各种主材和调料狼狈地铺陈在乱瓦污泥当中,斜扣着的铁皮桶里,微弱的炉火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光亮。

主犯,并不在这18个人当中;还有毒品,缴获的绝不是全部。

季白仰起头,南国湿热的天空里沉云低垂,木棉树高大的枝条上方没有一颗星星。

 

(二)凉山

四川冕宁。横断山腹地,大凉山深处。

洪少秋的吉普车在弯曲的田埂上进退不得。

远远地还没进村,就看见几个孩子骑在水牛的背上,要去种了水稻的地里。因为路的泥泞,车开得慢,能看见那些牛老实清澈的眼睛,一如它们背上的小主人。

冕宁,四川大凉山彝族自治州北部的农业县,山高谷深,土地贫瘠;近年来,随着各种民间扶贫团体的介入,一个长期被忽略的社会问题渐渐浮出水面。

因毒致贫。 

 

洪少秋小心地避开一个堪称巨大的坑洼,来之前突击研究的资料一条条浮上脑海:东经101°38′~102°25′,北纬28°05′~29°02′,这片在地图上呈狭长状夹在金沙江、大渡河之间的土地,俗称八百里凉山。

地跨川滇两省,势扼金沙江南北两岸,八百里凉山是汉、彝、藏三大族群互动的中心舞台,是彝人的主要聚居地。自史前时代起,这里就是中华各族往返迁徙的大通道,史称“横断山民族走廊”,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坚持将此地命名为“藏彝大通道”。 

事实上,在众多两山夹一川或两川夹一山的险峻地形中,凉山谷地不但是传说中诸葛亮七擒孟获故事的发生地,也是70多年前红军北上的主要通道,更是汉民族农耕文明和藏彝羌民族游牧文明的分界线——著名的古南方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与河谷走向相重叠,穿过高山深谷,形成独具特色的历史文化,孕育着丰富多彩的民俗风情。

从上世纪末期开始,这块贫瘠淳朴的土地上悄悄地开放出一朵邪恶的魔鬼之花:毒品。

原本缉毒并不是国安的主要工作范畴,但是这个从毒品牵出来的案件还涉及到了另外一个常人难以接触的领域。

距离冕宁县城64公里的泽远乡境内,是我国唯一对外开放的卫星发射基地---中国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场,该基地主要有指挥控制中心、星箭测试中心、发射场等设施;县城南方85公里,是举世闻名的中国航天城:西昌。

2016年下半年,被誉为国安王牌的洪少秋受命侦破一起航天机密被窃未遂案。

 

假托是省里下来的扶贫调研人员,洪少秋和他的小队走进这个小小的村庄,住了三天。

“调研”的结果令人兴奋又沮丧:兴奋的是,两个嫌疑人都没有出逃的迹象,其中一个显然是毒瘾发作的男人甚至还和“工作组”打了照面,泪水涟涟地叙述着窘迫要求救助;沮丧的是,这两个家伙很显然是犯罪集团外围中的外围,即使抓捕也不会有什么重大的发现。

“沉住气。”返回西昌的路上,洪少秋在对讲机里只说了一句话。

 

回到驻地打开手机,里面是三个季白的未接来电。洪少秋心里有点慌,季白是知道他出任务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疲惫,甚至少有的低沉沙哑:“我没事,什么事情也没有,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洪少秋站在窗前,不远处就是川西著名的高山湖泊邛海。西昌号称月城,农历腊月十五明丽的月色映照在粼粼的水面,潋滟波光轻轻荡荡,好像那人清亮如湖水的眼睛。横波一顾。

“三儿……”洪少秋深深吸了口气:“不能说?没关系,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我的三儿不怕累不怕苦,不怕伤不怕死,能让他如此黯然的只有亲人和战友的不幸。

“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刚学的,这里当地的一个组合,叫什么,对,彝人制造。他们的一首单曲,我昨天才跟着村子学校里的老师学的。”

千百公里以外,一声轻轻的“嗯。”

片刻之后,男人寒月笼纱般的声线低低地响了起来,悠悠远远,直漫过天边:

 雄鹰在蓝天飞翔

羊群在山坡沉醉

山里的娃  我  心向蓝天

山里的娃  心向远方

却无奈重山阻挡  

重重叠叠的山峦 弯弯曲曲的山路

 

我的山寨  我的热土

我的羊群  我的梦想

养我一代又一代  伴我一程又一程……

 洪少秋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几分钟后,他听到话筒里开始传来低低的和声。那个让他迷醉的声音,在歌声里渐渐地消退了瞬间只在他面前袒露的软弱和悲伤,回复了从容与坚强。

 

2017年1月16日,西昌航天机密被窃未遂案取得重大进展,隐匿在幕后的两名主犯一名被擒获,一名在逃。

“头儿,家伙都带齐了!” 

“好,山路,大家开车小心。”

洪少秋小队的三辆越野车高速驶出西昌境内,沿108国道疾驰而去。

西昌、冕宁、会理、攀枝花。

逃犯一路向南。

这是一条恐怖之路。毒品从中缅边境入境,经过芒市、丽江后沿着金沙江接力,再从云南进入四川,在文化程度不高的彝族聚居区秘密扩散;毒贩们借助了彝人的淳朴,用结兄弟的办法换得山民的信任,大肆传播毒品不说,还以此为要挟,将他们可能接触航天城的子女亲属拖下水。

洪少秋忘不了,那个贫穷村子里唯一的大学毕业生被自己带走时绝望的眼神。他吸毒的父亲说没有见过儿子工作的办公室,孝顺的儿子就违反保密纪律在探家时带回了几张照片。

 

“报告洪队,前方进入云南。云南国安和省厅回电,支援力量已经在路上。另外头儿,云南那边也在追一个逃犯,这两个家伙的目的地居然一样。”

“哪儿跑过来的?怎么不早说?”

“芒市。那边也刚追到行踪,高度怀疑是咱们这个案子贩毒的上家。”

“知道了,按照并案程序走。路上把情况互通一下。”

“是!”

 

(三)石鼓

由于一个太著名的邻居丽江,仅仅60多公里外的石鼓说得上鲜为人知。很多前往丽江乃至中甸、泸沽湖的旅游团常常会有意无意地省略这里,少了嘈杂人声,石鼓俨然是一个民风纯净得如云南的空气一般的世外桃源。 

镇外2公里处,从青藏高原奔腾而来的金沙江水受到高耸的海螺山阻挡,形成一个280度的巨大回环,号称“长江第一弯”;桀骜的江水由于这个转弯而流速平缓,下游分布着7、8个渡口,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公元1548年,江对岸的土蕃渡江进攻纳西部族,遭到土司木氏父子的反击而失败;土司将战功刻在巨大的石鼓(碣)上作为纪念,石鼓镇由此得名。

去往石鼓镇的道路是云南最常见的景致,满目苍翠,天青日朗;而石鼓镇也便是云南最普通的小镇,安宁质朴,不事雕琢。

洪少秋的车队静静地在古老的街道上穿行而过。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不多的旅游团已经离开,国道边上卖水果草编的老人们也收起了摊子。小镇的人们在小小的铺子里采买着菜蔬鱼肉,心急的人家房顶上已经是炊烟袅袅。


枪声响起的毫无征兆。

不同方向来的逃犯刚刚碰面,就在镇边作为石鼓镇标志的纳西石鼓前被发现。见到镇子里涌出的大批特警和公安,只能一边开枪一边抢了辆车向镇外狂奔,慌不择路地被迅速追赶而来的特警们逼上了江边的小山。

说是小山,其实壁立江岸,山势也足够陡峭。隔着远远的腾起的烟尘,现场指挥的洪少秋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枪声并不密集,此刻的光线和地形都对季白的方位有利,因此能听到他和手下们在稳妥而克制地收缩着包围圈。 

避开繁茂的草木,季白击中一名逃犯腿部的那枪简直可以编入公安部的射击教材。洪少秋看着那个浑身污泥的家伙嚎叫着翻滚下山坡,被队员们死死摁住,不由得伸出手和爱人紧紧一握。

现在,他们相隔不过几十公分,一左一右伏在几棵小树后面。

还剩最后一个了,千百里辗转,这是终毕其功的时刻。

那个本该是全村人骄傲的大学生,那些有着纯净眼睛的彝家孩子,那些被毒品彻底断送的家庭;还有,那些为阻止这一切而献出生命甚至包括姓名的人们。

幸好,这里有我们。

 

月上中天。

抓住逃犯仅有不到一秒被夜鸟分神的瞬间,季白和洪少秋几乎同时高高跃起。季白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枪,已经脱膛的子弹在夜幕中打出一个炫目的弧线;洪少秋紧跟着来了一个扫堂腿,但突然间,他又一个侧踢把季白踹出几米远,抱住逃犯在地上翻滚起来。

爆炸声沉闷异常。

 

洪少秋无力地躺在季白怀里。

他听到季白清晰地发布命令:“我方人员和嫌犯重伤,迅速急救。清理现场,排查隐患。”

失血的速度似乎比上次负伤要快。娘的,毒贩子的武器真是越来越先进了,这种手雷以前还真没见过。

感到季白的臂膀在微微颤抖,洪少秋轻轻叫了一声:“三儿”。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担架来的很快,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洪少秋看到了满天闪烁的熠熠星光。

季白紧紧握着他的手,在小路上疾行。

救护车就在山下,爱人的脉搏很微弱,但是依然跳动。

他们身侧,就是著名的“长江第一弯”,是滚滚长江长袖飘舞的地方。举目四望,夜色中的滔滔江水环绕着黛色的山峦掉头东去,舞出一个雄伟壮美的自然奇观,也见证一份挥之不去的无言忠诚。

山之下,江之畔,青灰屋瓦的石鼓镇静静沐浴在冬日的星光下;和这块土地上所有的村镇一样,依傍着一川山水,沉淀着千年故事。

再向远处,在这些村镇以及更加遥远的地方,在天水之间,在雪山之巅,在这个美丽国度的每一块土地上,都有一群可能永远不会被留意的人们,恰如这漫天繁星般,不知其数、不晓姓名,默默地奉献青春,勇敢地抛洒鲜血;守护万家灯火,演绎百代风流。

星光熠熠。

大江奔腾。

熠熠千古。

奔腾不息。





再次致敬所有美好今天的守护者。

即将到来的节日和更多平常的日子,因为他们,山川宁静,四海安好。

边陲三部曲 正文完结。

也再次感谢lo上的小伙伴们,鞠躬。

END

 

边陲三部曲 全系列指路:

 

【楼诚衍生/杜方/多CP】 【楼诚】 边陲三部曲之一 西沙篇 天水之间

【楼诚】【楼诚衍生/微洪季/范川】边陲三部曲之二 南疆篇 白马金羁

【楼诚衍生/洪季/洪少秋/季白】边陲三部曲 之三 川滇篇 熠熠星汉

【楼诚衍生/杜方/多CP】 【楼诚】 边陲三部曲之一 西沙篇 天水之间

山川宁静 四海安好——献给我们的守护者

 

(一) 

方孟韦艰难地俯下身子,计算着风速,憋足一口气发足狂奔,终于一头扎进了营房。

中建岛,因1946年中国政府接收西沙群岛时登岛的军舰“中建号”而得名。地理坐标:北纬15度47分,东经111度12分。具体位置在西沙群岛的最西南端,正处于去南沙群岛的中途。1996年中国政府发布关于领海范围说明时,在这里定有七处中国领海基点。

它不毛,偏远,地质成分为台礁上发育成的灰沙岛。岛上除了白亮的沙滩和铺天盖地的燕鸥之外一无所有,更谈不上淡水和一丝绿色,是名副其实的南海戈壁,也是整个南海舰队西沙水警区防区内最艰苦的地方。


军队服役期限两年,今年是方孟韦在这里的第六个年头。

狐狸犬小狸儿欢欢实实地扑过来,孟韦揉揉它的头,拿起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中建岛的兵都养狗,就连珍贵到不行的淡水也是人和狗都有份。

原因?

还不是寂寞。

碧海银沙,天水之间,说起来浪漫,让你在这儿呆半年试试?整个西沙群岛只有一个甘泉岛上有淡水,其余的岛上都是常年高温没有四季,少有绿色不见人。尤其是中建岛,孤悬海外万里遥,离三沙市最大的永兴岛还有178公里;补给时断时续,每次交通艇来的时候就是过节。总共十几个兵,365天你看我我看你,早些年没有电视的时候,闷得狠了怎么办?数眉毛。

真的是数眉毛。

或者跟狗说话。

 

(二)

中国海军在中建岛驻防超过40年,杜见锋和方孟韦都认为,和七十年代住帐篷守岛的前辈们相比,他们实在是赶上了好时候。那年,杜见锋从大连舰艇学院毕业来到南海舰队,因为成绩优异被分到主力舰168广州号上。几个月后,海上演练回到湛江的杜见锋收到方孟韦留下的纸条,他去了中建岛。

杜见锋一脚踢翻了办公室的一串椅子。

好在随着2012年三沙设市,西沙的基站已经建成,移动和电信双双进驻,电视有了影儿,运气好的话手机也能使;要是赶上中大奖的时候——所谓中大奖意味着同时满足几个关键条件:杜见锋的军舰不出海、方孟韦的中建岛天公作美;还有,两个人都不执勤——赶上这时候,视频居然也能忽忽悠悠地飘出来。

“老子跟看鬼片似的。”杜见锋满嘴嫌弃,眼睛却恨不得挖进电脑屏幕里。

“我说,你怎么黑得跟三哥似的?”某次视频时,老杜惊讶地发现,上次见面还是奶油小方的孟韦已经秒变成了他那个在云南当重案大队长的三表哥。

话说季氏表哥的外号叫山竹来着。

当年为这个外号他还跟一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打了一架,那孙子姓什么记不清了,好像国安的。

方孟韦在那头回答的是一串“盒盒盒盒盒……”声音是压着的,混着几声小狸儿的哼唧。


杜见锋叹了口气。

方家本是金融世家,偏偏到了孟韦这一代两个孩子都从了军。老大在空军,是歼击机试飞员;老二在海军,嫌天涯海角还不够远,不声不响把自己扔到了西沙和南沙的正当间儿。

当年刚在一起的时候,杜见锋问过方孟韦:“老子的爷爷就打鬼子,老子当兵天经地义;你这个少爷胚子,应该穿西装打领带在写字楼里玩数字,干啥来这儿滚泥巴?”

方孟韦睁着圆圆的黑眼睛,在他怀里换个更舒服的角度:“这不是……我爷爷没打成鬼子吗?我再不摸摸枪,亏了。”

杜见锋差点噎死。

所以想都不要想劝他回湛江。

小孩儿,主意太正,管不了。

还是趁上岸的时候,多踅摸点经放的零食点心托回永兴岛的老乡捎过去,等下一班交通艇带到中建吧。对了,还有让舰队蓝梦合唱团的小丫头帮忙海淘来的狗粮,可不敢忘了那个长毛的祖宗。

 

此刻,杜见锋在舱房里感到一阵微微的晃动。

舰队的官兵是必须常年驻舰的,上岸得请假。驱逐舰和巡洋舰体量庞大,又稳靠泊位,一般的海浪并不能给舰员带来感觉;而港口内晃到这种程度,意味着港外的深海地区已经是恶浪滔天。

杜见锋查看了一下台风等级,计算了一下路径,心下郁闷:开往中建岛的交通艇又要停了。

 

(三)

中建岛。

喝完水,方孟韦耙耙头发里的沙子,去查看值班日志。果不其然,台风影响,明天该到的补给又要延后了。

“家常便饭。”方孟韦嘟囔一句,抱起小狸儿抵着它的头说:“狗粮没啦,明天该吃馒头啦!”

小狸儿欢快地舔了主人一口,听到主人随即下令:“老周!家伙事儿准备好了没?一会雨就下来!”

老周在另一间屋遥遥地应了,还有几个兵也七嘴八舌地叫道:“指导员,早好了,等半天了!”

 

不一会儿,啪啪的雨点声和兵们的欢呼声一同响起。老周一个箭步冲出门,扒着门框大喊一声:“弟兄们,抄家伙啊!”

暴雨如注。

腰间拴着绳子的兵冲到空地上,兵兵梆梆掀开固定在地上的巨大的蓄水桶的盖子;等他们回来时,十来个大小伙子早脱得一丝不挂,在背风又有雨的地方痛快地叫喊着。

狗儿们也在,人喊狗吠的被海风吹的断断续续。唯一的军犬黑背自己在照顾自己,而体型小的狗则是被牢牢抱住牵住的,开玩笑,这么大风这么小的岛,卷海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远处的哨位上,此刻执勤的兄弟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讯速地把肥皂沐浴露涂满全身,快速搓几下然后冲到营房的屋檐下接一会雨,然后闪回来仔细地再搓几下。

热带海岛高温高湿高盐分,所以老西沙都知道,好好洗个澡是所有岛上最奢侈的享受。不过平时一般情况下绝无可能,只有下雨的时候可以放肆,但时间长短也全看老天爷高兴——要是手脚慢了,顶一脑袋肥皂泡儿雨停了,任哪个主官也不可能额外批给你淡水洗澡。真要赶上了,你小子就只能用刷牙剩下的那点淡水沾了毛巾胡乱拾掇拾掇,然后,等下一场雨来。

 

方孟韦自是吃过这种苦头的。

但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时的方二少爷已经练出了堪比魔术师那样眼花缭乱的手法,甚至有余力打理完自己之后再把小狸儿收拾得清清爽爽。不过,他瞄一眼身边的老周还是心下叹服——待了十年的老兵到底不一样,他居然有本事把自己和自己那条京巴儿同时洗得干干净净,而且京巴儿还是用的宠物沐浴露!

 

三分钟。

今天,老天真慈祥。

看来,2016年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方指导员和他的手下心满意足地回到营房。窗外,海风依旧呼啸;屋内擦身擦狗穿衣服的兵们笑语喧哗。老周的莱芜大嗓门格外震耳:“指导员,你了说,这回台风过去,是不是又能飘来个箱子?”

方孟韦笑着喊回去:“做梦吧你,咱们可没有金银岛那份好运气!”

“别像东岛那么背也行啊!”兵们怪叫着。


说归说,方孟韦心里也小小地期待了一把。

西沙群岛航路繁忙,中国日本以及东北亚各国的进出口货物80%以上要经过南海。天气好的时候,士兵们数船是个不错的消遣,基本上,能从天亮数到天黑不断线。

远洋货轮这么多,有个把不走运的也难免。特别是风浪之后,往往有固定不牢靠的集装箱滚落海中,没准儿就能飘到哪个岛上。海运都有保险,丢了东西船方也不找,海上的规矩是谁捡到归谁。

前几年最轰动的一次是,金银岛的沙滩上搁浅了一个集装箱,打开一看竟是满满的香烟!三五啊万宝路啊数量之多令人咋舌,那次不但金银岛,连岸上基地的官兵们都跟着沾了光。而之后再过一年,又一场大风过境,东岛的兄弟们兴高采烈地扑向搁浅的集装箱,兴高采烈地见到了满满当当的耐克鞋,然后……

他娘的竟然全都是左脚!

据说该岛主官的脸黑了足有半年之久。

 

(四)

临近午夜,风略小了些。方孟韦轻手轻脚地起身查哨,小狸儿一个滚爬起来,跟在他身侧。

中建岛不过1.5平方公里,环岛一圈也没几步路。这几年越/南人老实了许多,不再偷摸上岛偷鸟粪鸟蛋试探我方反应;同时现在不是海龟交/配产卵的季节,连燕鸥们也被大风逼回了巢穴,所以此刻四周除了风声,就只有海浪的起伏。

哨位一切正常。

返回营房的路上,方孟韦放慢了脚步。

和杜见锋已经有多久没见面了?有半年了吧,还是年中去湛江开会匆匆相聚了不到一个小时。这个春节,要不要再把休假的机会让给别人呢?

月光如水,把银白色的沙滩映照得明亮又朦胧,好像那个人情动时的眼睛。

方孟韦又想起了他们最长的那次离别。


那是2010年,他刚到中建岛不久。3月4号,中国海军赴索马里第五批护航编队起航,杜见锋所在的广州号驱逐舰是编队司令政委的座舰。

自2008年12月26号,中国海军首次赴亚丁湾、索马里海域执行护航任务以来,到那时已经先后派出11艘舰艇,成功为172批1643艘中外船舶实施了护航,解救遭遇海盗袭击的中外船舶23艘,受到了国际社会的广泛赞誉。

那天,方孟韦久久伫立在沙滩上,眺望着舰队即将驶来的方向。

他知道,这批护航编队由南海舰队导弹驱逐舰“广州”舰、导弹护卫舰“巢湖”舰、综合补给舰“微山湖”舰,以及两架舰载直升机和数十名特战队员组成,整个编队共800多人。他们将先后经过西沙、南沙群岛,穿越新加坡、马六甲海峡,横跨印度洋,在十天后抵达 亚丁湾、索马里海域。 


他们回来的时候,是整整192天之后。

9月7日,舰队离开暂泊的新加坡樟宜港。

巡航速度,航向正北。

进入中国领海。

进入南沙防区。

驶出南沙防区。


2010年的那个9月天,中建岛海域难得的风平浪静,万里海疆碧波荡漾。方孟韦早早地就在值班室里等待,终于,系统里出现了熟悉的讯号。

杜见锋肃立在指挥台前。

当舰队航行到与中建岛正十(垂直夹角)位置时,话筒里传来了那个清亮又醇厚的声音:“护航编队请注意,护航编队请注意,你们已经进入中国南海西沙水警区,这里是西沙中建岛……”

杜见锋沉默着,操作动作有条不紊。他听到司令和政委与方孟韦的对话,在例行的报告之后,是那个一样又不一样的结尾:

“辛苦了!请方指导员代为问候所有的同志!”

“报告首长,请祖国和人民放心,中建岛全体官兵不敢忘记登岛时的誓言:人在,岛在,国旗在!”

 

海天相接,海水深蓝,导弹驱逐舰锋利的舰艏劈开雪白的浪花。

杜见锋目视前方。

主航道上,侧面那个海拔只有2.7米的小岛用肉眼几不可见。


方孟韦轻轻放下话筒。

碧海蓝天中,雄伟的战舰只是一串淡淡的影子。

舰队驶向远方,万里归航,驶向祖国的方向。

与守岛的爱人在天水之间擦肩而过。

 

就像今夜。

就像无数个白天夜晚一样。

回到营房,看看表,23点58分。还有几分钟就要是新的一年了,杜见锋今夜没有任务,湛江此时应该正是热闹吧。年轻人们该忙着各种跨年的游戏,老人家们估计在打牌,没准还有烟花可以看。嗯,不仅湛江,祖国土地上的各个地方恐怕都是这样,醒着的,满怀期待;睡着的,甜蜜安稳。

方孟韦在黑暗中绽开一个微微的笑容,手机轻响,收到的是那个人的短信:“安好?”

他笑着回过去:“安好。”

 

是的,今夜,九百六十万陆地领土山川宁静,三百余万蓝色疆域四海安好。

“亲爱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跨年之夜,似乎必须要写点什么。2016的最后一篇文,还有2017的第一篇文,献给我们美好今天的守护者们。感谢当年的楼诚,和今天的他们。

也献给乐乎上带给我无数美好感受的小伙伴们。

还献给元旦过生日的自己。【捂脸】

 @云飞  @蓝子  @helene  @阿墨 

 

边陲三部曲 全系列指路:

【楼诚衍生/杜方/多CP】 【楼诚】 边陲三部曲之一 西沙篇 天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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