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mi剑雨秋霜

平生常为书俯首,此身只向花低头。

【楼诚】【楼诚衍生/谭赵/蔺靖/穿越】从天而降【第二十三章】

(一)

八月秋高,暑热渐退。

刚刚过去的夏天,除了东海沿岸有过几次不太大的风暴算得上麻烦以外,今年这大半年依然称得上风调雨顺。四面八方传来的好消息让人心情愉悦,景琰结束朝会之后,按着这一个多月的惯例,亟不可待地脱下朝服换了便装,来到宫中新辟出来的一大块旱田边,兴致勃勃地重复起近来每天必做的功课:观察眼前的占城稻。

实验田是分批次种植的,面前的这一块已经即将收获。初秋的风掠过植物密密的梢头,带来无法言说的希望与欣喜。

“穗长而无芒,粒差小……”景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托着已经十分饱满的稻穗,左看右看:“果然是不择地而生啊【注1】,这旱田竟也能长得如此之好。”

“是啊是啊!”花白胡须的司农安老大人并未着官服,一身汗布短打跟田间老农一般;自打稻种被护送进京,又得陛下钦赐了宫中种植,这几个月司农寺大小僚属一众人等几乎长在这里。此刻看着眼前稻浪滚滚,和农事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安大人已然笑得见牙不见眼:“最难得是生长期短,京城里的几块试验田都是50余日便可收获,南境霓皇长公主那里竟然短到48日即可!”

“如此……”景琰略一沉吟,终究没有忍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若要四月种植,不足六月便有成粮;再加上一季晚稻,我大梁境内岂不是可以一年两熟?”

“不止啊陛下!”安大人忘情地挥舞起双手:“江南自是一年两熟,岭南和云南不少地方还能一年三熟!”

“哎呀我的天老爷!”身边的小高公公顿时叫将起来:“陛下,这个稻子可真真算得上是天下至宝啊!”

“是啊,真是苍天庇佑……也不枉为了它,折损我那么多大梁好儿郎……”


“我说陛下,”看着景琰想到几乎全军覆没的首批科考队神色黯然,小高公公少不得赶紧转移话题打诨凑趣:“这粮米多了,可做的好东西就更多了。什么时候小赵神医再做了那海外仙酒出来,小人就是拼着挨板子也要讨一碗来吃吃。”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景琰难得笑骂了一句,随即莞尔道:“你干爹那里应该还有,我听赵神医说他送了一坛给高公公,让他每日小酌一杯活血,不可过量。”

“哦,高公公那里竟然还有海外仙酒?”随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袭丝罗白衣飘飘洒洒出尘而至。那人神态惫懒,一双桃花眼牢牢地定在皇帝面上,口中却一本正经:“小高啊,说起来本阁主也有日子没见着你干爹了,不若这几日去与他复诊可好?”

“呃……”小高公公挣扎片刻,说得超小声:“干爹的腿一年多前就好了……”

话音未落,蔺晨的扇子哗地一声敲到他脑袋上,可怜的内侍委屈巴巴捂着头坚持说完:“赵神医说不要吃药,日常保养就好。”

“盒盒盒盒盒盒”景琰再也绷不得,爆发出一阵大笑;安大人几位也是惯熟的,捻着胡子道:“阁主,司马昭之心啊!”

 

(二)

次日晚间,终于软磨硬泡从已经荣养的老总管那里讨了一壶海外仙酒之后,心满意足的琅琊阁主跟当值的禁军宿卫打了个招呼,贴心地不要人家再启钥开门,大摇大摆地掠过了刚刚宵禁的宫墙。

屏息提气,飘然落地,自觉自己今日的姿态当真是潇洒之极,可惜那人又在寝殿里批折子不得亲见,实实是憾然。

他摇摇头正要推开寝殿的门,猛听得后面急羽振翅;略一细辨不由心下一沉,回头看时,果然是那只自己亲手调教、非紧急事务绝不轻出的宝鸽:凌霄。

几乎是与此同时,层叠宫门轰然鼓响;当值的禁军统领健步如飞,手中高高擎起一面飞羽旗,冲着已经匆匆跨出殿门的景琰单膝跪地:

“陛下!列大将军北境急报!”

 

(三)

告别在今夜似乎很是寻常,寻常到两人的情事与平素也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就像天明时分赵启平会和往常一样起身去学院上课、而谭宗明则会官服严整地上朝。

所以,昨晚平爸爸照例是给婷婷讲完了睡前故事,老谭也一丝不苟地盯着长生临完那几张《多宝塔碑》【注2】,这才像现代每一对家有学童的父母一样,最后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空间。

唯一的不同是张叔早早把阿黄抱了出去,这让忘了准备鸡腿蹄髈贿赂狗子的谭大人悄悄松了口气,把爱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也不自觉地释放出了更多的疲惫。

 

赵启平温柔地回应着开始时缓慢清浅的吻,修长的手指抚过他鬓边初白的一根发丝。

他们谁都没有过古代战争的经验,甚至连这方面的小说和电影都看得少。但是,突如其来的战报还是把那些仅仅是有一些模糊概念的冷兵器厮杀推到了眼前。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来不及感叹什么,职业的本能就被庞大的国家机器裹挟着隆隆向前。启明医学院紧急医疗队再次组建,冉冉上升的启明星再度骄傲地闪烁在鲜艳的红十字旁边;年轻热血的医生们认真地接受蒙大统领的军阵速成培训,仓库里加急赶制的战地急救包堆成了小山。

战时后勤的概念被勇敢地提了出来,谭宗明坦言自己丝毫不懂军事,但是有些规律性的东西还算知晓。兵部和户部在新成立的临时机构里合署办公,无数冗杂的中间环节被省略,物资人员的调拨速度前所未有地加快;与此同时,是大梁民间一浪高过一浪的参军热潮。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信息汇总而来:

和连续大熟的大梁不同,北境的大渝已经连续三年大旱,家里的老底儿已经差不多了。今年更是赶上了虫灾,本就稀稀拉拉的牧草差不多全成了光杆儿,眼见着牲口别说贴秋膘了,能不能活到入秋还两说着。

本来,大梁国势日隆、萧景琰更是贤名远播,傻子都明白这时候跟中原叫板无疑是以卵击石,但是眼下实在是顾不得了。特别是今年年初,终于查明武德三年江州那场泼天大疫竟然是大渝奸细故意用患病的猪羊引起的之后,萧景琰震怒,罢两国互市、封锁边界、禁绝商旅往来——如此,大渝人失去了唯一通畅有效的外部经济补充来源,如果不铤而走险,就只能坐以待毙。

所以,战事甚至没有等到大梁绝大部分地区的秋收开始,就在某个清晨骤然爆发了。

 

(四)

黄昏时分,赵启平第四次避让路旁,为前线下撤的伤兵让路。

从金陵出发已有旬日,随着刮面的风越来越冷,更随着遇到的兵卒越来越多,每一个医疗队的成员都明白,战场已经越来越近。

这是一只还算齐整的队伍,少量护送的军卒、沉默行走的役夫,数辆大车悄无声息,担架上的士兵也没有呻吟;只有个别格外清醒的见到北上的红十字旗,挣扎着举起右臂放在胸前——这是属于士兵的至高尊敬:击甲为礼。

赵启平肃然拱手,目送致意。两只队伍短暂的交错中,他一眼就看出战场急救条例被贯彻得很扎实很彻底:担架上的肯定是轻伤,所有伤者都有到位的保暖措施,棉被下偶尔露出淡蓝色的布条,是启明急救包特有的纱布系带。

看来蔺元干得不错。

几天来,赵启平第一次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你说,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可能的话,我希望永远都不知道,无论在这边还是那边。”

纵马跃上一个高坡,赵启平又一次想起那天夜里他和谭宗明的对话。

其实,那天晚上,好像他们也就只说了这么两句话。

战事初起时的忙乱已经过去,各自忙碌几乎见不到面的他们直到终于相聚时,老谭才知道,他的小医生要去边境了。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一声了然的轻叹,再有就是一个有力的拥抱。

就应该是这样吧——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些人,已经在短短几年里融进他们的血脉,与过去那世界里所有美好的回忆一道贴皮连骨、不可分割。

如果那个世界里自己的国家被侵略怎么办?好像也只有一个答案吧。

一念至此,谭宗明微微一笑:“我会给你最完善的后勤支援。”

 

“谢谢。”小赵神医深深地凝视着面前连续通宵忙碌有些憔悴的爱人,喉中一阵发哽。他当然知道老谭的担心甚至恐惧,更深知他绝不会阻止。没错,在附院的时候,不管是援藏还是救灾,每次自己整装出发都是无比顺理成章的事情,而老谭用微笑和轻松送自己出征,也是那么自然而然。

但是,那个越来越霸道和急切的亲吻,以及那些竭力克制的欢娱都在告诉他,环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内心有多么地焦虑与纠结,而他正拼命地对自己说:

没事,别紧张。

 

是的,我没事,很快我就会回来,平安回来。

他继续温柔地回应着,用身体诉说着安慰与承诺。青年英俊面庞上的笑容和迷醉在金色的烛火下惑人心魄,让人沉沦之际、笃信不疑。 

 

(五)

“报!赵神医,前方就是我军大营!”

“知道了,请速报列将军,启明医学院第二批战地救护队前来报道。”

暮色渐渐四合,绚丽的夕阳在遥远的群山上照耀出炫目的金紫;眼前背山面塬的高川之上,是绵延连片的巨大军营。

沉沉天光下,高耸刁斗上红地黑字的“梁”字大旗呼啦啦翻卷,愈发冷冽起来的山风中,传来一队巡防归来的士兵们高亢的歌声——凝神一听,赫然正是那日谭宗明偶然吟诵、被皇帝陛下击节大赞的海外名诗:

汉家旌帜满阴山

不遣胡儿匹马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

何须生入玉门关【注3】

 

 

 



【注1】“穗长而无芒,粒差小,不择地而生。”:占城稻特征,出自宋代真宗年间江淮转运使推广占城稻种植时的官府榜文。

【注2】《多宝塔碑》,全称《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是唐天宝十一年(752年)由当时的文人岑勋撰文、书法家徐浩题额、书法家颜真卿书丹、碑刻家史华刻石而成,是楷书顶级书法作品。现今保存于西安碑林第二室。系研习颜体书法的入门教材。

【注3】《塞上曲二首 其二》戴叔纶【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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